天青色

[古剑二][夏乐]春如许(正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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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乐]春如许(一)

嗯,校园小甜文,就当给自己发糖吃吃了。

不会很长的,估计万把字?

艰难复健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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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夷则夹着书本走在初春的林荫道,细碎的阳光在绿叶的空隙里跳着舞,把曼妙的痕迹投射到柏油路面上。一切都是如此的宁静美好,又生机勃发,假如这一切都没有被打碎的话。

 

“前面那位同学,你……你等一下……!!!”

夏夷则看了看左右,清晨的校园人并不多,通往教师宿舍这条路上人更是稀少,此时除了他,再没有别人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转过身来,看着朝他跑过来的男生:“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来人跑得有些气喘吁吁,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一会儿气,从夏夷则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后脑勺上褐色的头发倔强的凌乱着。

“那个……我就是……就是问问,你能不能来当个模特儿?”

“模特儿?”夏夷则看着身前人的脸,仔细的回想了一下,确定了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对,就是模特儿。你站着,或者坐着,让大家画一下的那种。”来人连比带划的说了半天,说完一拍脑门,“哎呀我都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算了,让闻人来说,同学你等等啊,一会儿,就一会儿。”

说完他又像来时一样,一阵风般的跑走了。

“…………”夏夷则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决定把这莫名其妙的一出忘记掉。

 

刚准备进教师宿舍区的大门,那个几分钟前响起的声音再次出现了。

“同学,等等等等。”

夏夷则捏了捏眉心,他觉得今天流年有些不利,等会儿要请师尊卜一卦问问凶吉才好。

“到底有什么事?”他再次转身,口气有些生硬,相信正常人都能听得出来。

 

这次与那个男生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梳着马尾辫,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女生,那男生正推着女生的背让她上前:“好闻人,这就是我给你相中的模特儿,你去说说看嘛。”

“真是服了你了。”那女生表情有些无奈,走了几步走到夏夷则面前。

“这位同学你好,我是美术社的闻人羽。我们最近在物色几位素描模特,就是在课余时间到画室让社员临摹一下,大约占用半小时到一小时的时间,没有酬劳,不过会用一些小礼物作为答谢。不知道同学你有没有兴趣。”

这女生倒是落落大方,短短几句话就让夏夷则把来龙去脉都了解清楚了,他想了一想:“我考虑一下。”

女生似乎看多了这样的情况,对此也不介意,递上一张三折页道:“这是我们美术社的介绍,上面有我的联系电话和QQ,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吧。”

夏夷则点了点头,目光扫到站在一旁的男生身上。

“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者无私两者无异的无异。我,那个,我是美术社的编外人员。“男生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

夏夷则把三折页夹到书里,不置可否的转身走入了教师宿舍区。

 

“闻人你看我这次帮你物色的模特儿还不错吧,长得好看,身材也不错。“乐无异盯着夏夷则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得意地冲自己的青梅竹马邀功。

“是挺不错的,不过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看他那表情,你是不是又吓到人了。“

“啊?没有吧,我就是跟他打招呼的时候……可能……有点太突然了。要不我下次请他吃饭赔罪吧。“他突然一拍脑门,“哎哟糟糕了闻人,我还没问人家的名字呢!”

闻人羽忍不住用鄙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真不认识他?”

“真不认识啊。”

“就说你个死宅成天呆在实验室里的时间太长了。那是学生会主席夏夷则好吗?!”

“可我真的不认识啊,早知道他是学生会主席我就不去打招呼了QAQ”

“唉,怎么说你好。”闻人羽看了看身边一脸沮丧的人,“算了,你不是要给我看帮我们美术社做的那些小礼物吗?走吧。”

 

夏夷则进门的时候,清和教授正在阳台上浇花。

夏夷则放下书本,走过去接过水壶:“师尊,让弟子来吧。”

清和笑眯眯地把水壶递给他:“夷则啊,为师今天闲来无事,为你卜了一卦。”

“哦,不知师尊今日卜出了什么?”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暗喻花团锦族之意,又合了这时节,实在是个好卦啊。”

“……师尊,你开心就好。”

 

 

假装一下自己也是可以日更的……

神棍清和、内心弹幕夷则瞩目(并不

二、

 

清和教授是这太华大学的老教授了,十几年前因缘际会,收了夏夷则这个弟子。虽说这个弟子身世有些曲折,人倒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孩子。教授闲来无事,平日里的小爱好不过是种种花,喝喝酒,养养狗,逗逗趣,这弟子都能帮衬一二,甚是合清和的胃口。因此清和视他为己出,看他的目光中也颇有几分老怀甚慰之感。

 

“夷则,你这语气,可是不信为师的卜卦?”清和抿了一口酒。

“弟子不敢。”夏夷则跟着饮了一口酒,将手里的书页轻轻翻过一页,头也没抬。

“呵呵,待为师掐指一算。”清和伸出他那修长的手指,拇指往中指上一搭一捏,瞬间有了,“夷则,你今日是不是遇到两位陌生小友。”

这次夏夷则抬起头来,将信将疑看了清和一眼。

清和眯了眯眼接着说道:“嗯,他们应是有求于你。既然如此相识,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若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你就应承了吧。”

说罢,他起身将酒具收入厨房,顺手将夏夷则书里掉落的三折页拾起来放在了桌上:“难为你每日都来陪我坐上半晌,你去吧,我记得你下午还有课。为师刚才说的卦象也别不当回事儿,好好考量考量。”

“是,师尊。”夏夷则将书本收好,与清和道了别。

 

清和乐呵呵的站在自家阳台上,迎春花刚刚冒出了花骨朵儿。从花叶的缝隙中看去,他那正巧走到教室宿舍区大门口的爱徒拿起电话正跟人说着什么。

“我的卦象就没有不准的,对吧温留?”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大黄狗冲他“嗷”了一声,愉快的在沙发上打了个滚儿。

 

“闻人啊,”乐无异歪着头,用脑袋和肩膀夹着电话,左手拎着个袋子,右手忙不迭的丢东西进去,“今天下午来做模特儿的是谁啊?我除了带上小礼物还有什么要带的吗?你上次落在我的这儿的铅笔盒要不我一起带给你?对了我今天还做了小点心给你们美术社的妹子们加餐。”

“今天的模特儿是夏夷则。”闻人羽的声音稳稳地透过扬声器传出来。

“谁?”

“夏夷则啊,就是上次你在教师宿舍区拦住的那个大帅哥。”

“=A=他居然答应了?我看他的态度还以为不会来呢。不行我得早点过去,还得给人家陪个罪,又不能在妹子们面前丢脸。十分钟就到,你等我啊。”

乐无异挂断电话,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还成,挺精神一小伙。转身出了门,把袋子往自行车把手上一挂,利落地跳上车,大长腿一蹬,朝着美术社的方向驶去。

 

这边闻人羽收起手机,抱歉的冲夏夷则一笑:“不好意思,夏同学,刚接了个电话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

“没事。”夏夷则找了个椅子坐下,“你先忙,我熟悉一下环境就好。”

闻人羽在他旁边坐下,问道:“以前做过人体模特儿吗?”

“没有,所以来看看。”

“没关系,也不需要什么经验。”闻人羽随手拿过一本素描册子,翻给他看,“这些都是我们照着模特儿的姿势画的,保持自然,不要紧张就好了。”

夏夷则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美术社的门哗啦一声被人拉开了,乐无异拎着个大袋子出现在门口。

“闻人我来啦,准时吧?”

“挺准时的。”闻人羽走过去把他手里的袋子接过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好。

“对了,夏同学,这些是我们的谢礼,你喜欢什么样的,挑一个吧?”

夏夷则依言走到桌子旁,看着那些神态各异的的机械制品,无一例外都是蒸汽朋克的风格。有憨态可掬的猫头鹰,羚羊,也有构造繁复的八音盒、帆船,拿在手中把玩确实别具一格。

 

“这些……”

“这些都是我做的,夷则你喜欢哪一个,随便挑。”乐无异双手撑在桌面上,双眼发光的看着他。

原本想说这些谢礼价值不少吧的夏夷则愣生生的被这句对白给堵了回来:“你叫我什么?”

“夷则啊。闻人跟我说这是你的名字,对吧闻人?”

“……确实是我的名字。”

“所以嘛,夷则你到底喜欢哪一个,赶紧挑,等会其他人来了,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啦。”

“……”夏夷则随手拿起了一个翅膀形状的,揣到了自己兜里。

 

三、

 

美术社的妹子们三三两两结伴的前来,听说今天是学生会主席夏夷则来做模特,她们特别准时不说,一个个还都精心收拾了一番,带着几分期待的笑容。

当看到平时最大大咧咧的小泽都穿了一身平时没见过的白色打底衫,英伦格子短裙的时候,乐无异的下巴终于被这一连串的惊讶惊得合不上了。

“闻人,”片刻后他回过神来,耷拉着脸问道,“我平时没事总来你们美术社帮忙,没有一年也有大半年了,可一次都没享受过这待遇呢。”

闻人羽拍了拍他的肩:“男神和邻家大哥哥,那自然不是一个档次的,乐无异同学,认清现实吧。”

“QAQ我不要。”

 

美术社的女孩子们挤在一起小小声地议论着夏夷则。

“真的好帅哦,比新生开学典礼上看到的还要帅耶。”

“废话,那时候你离得多远,现在多近,是一回事儿吗?”

“今天可要好好画啊,不能浪费好机会。”

“那是自然,我一定会拿出全部功力的。”

“好啊,原来以前素描你都敷衍了事吗,我可要告诉闻人社长了哟。”

 

“好了好了,同学们。”闻人羽拍拍手掌,打断了她们,“都回到自己位置上,我们准备开始吧。”

她转头去看夏夷则:“夏同学,你准备好了吗?”

夏夷则点点头,随手从美术社的书架上拿下一本参考书,走到窗边的位置上做好:“这个姿势行吗?”

闻人羽以自己专业的审美眼光审视了一下:“身体再前倾一点,……OK,不要动了,保持这个姿势。”

 

有些人,生来就是一道风景线,无论他是什么姿势。

夏夷则无疑就是这类人。

乐无异正是在这个时刻认识到这一点的。

 

夏夷则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铅灰色V领毛衫里面是一件款式再简单不过的衬衫,洁白挺括的衣领露了出来,像是灰色天空里的一朵白云。

在那白云之中,隐没的是他优美的脖颈线条,随着这线条往上,是夏夷则英俊的脸庞,生动的五官,若是顺着这线条向下,则是笔直的脊背,和令人遐思的蝴蝶骨。

 

画室里很快响起了铅笔和画纸摩擦的声音,每一个画架背后,妹子们用自己的笔贪婪地勾勒着夏夷则的轮廓。乐无异从她们身后来回走过,好奇的看着她们每个人所描绘出的世界。走着走着,他自己也投入起来,仿佛跟随每一个人的角度看了一遍夏夷则的奇妙感。

唔,闻人的角度是侧面,这样看夏夷则的鼻梁可真高;婷婷的角度比较好,是正面;哎小泽这个角度好像也不错,不过夏夷则有这么好看吗?等我再验证一下。

 

就在那一刻,乐无异抬起头来。

 

春日傍晚的阳光向来是浓烈却不热辣的,它从窗外投射进来,恰如其分的衬托出了夏夷则的气质。

夏夷则的位置有些逆光,夕照从他那英挺的鼻梁上掠过,他那玉铸般的面容半明半暗,光与影,明与暗,都在他的脸上交汇,隐隐生出了一种别样的美感。

他低头看着那本随手翻开的美术参考书,唇角略略翘起,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黑发有几缕顺着耳边垂下,被微风吹得有些摇晃。

 

好看,真好看。

他的焦点在哪里,会不会如同我这般心不在焉呢?

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记录下来这样的美好?

一瞬间,乐无异心里竟然跳出了无数这样的问题,乱糟糟的抓不住个头绪。

啊对,乐无异灵光一闪,摸出了裤兜里的土豪金。

这还不简单吗?闻人她们有画笔,我有手机呀。

 

一阵轻盈的手机铃声打破了画室心照不宣的宁静。

“谁的手机?”闻人停下了手中的画笔。

“抱歉,是我的,我接个电话。”夏夷则有些歉意地道,随即迈出房间到走廊上接起了电话。

五分钟后,他走进来,看了看腕上的表:“已经过了四十五分钟,今天就到这里好吗?我刚刚接到学院要开会的电话,有机会的话下次会再来帮忙。”

“好的好的,”闻人站起来,“都是我的错,忘记看时间了。没有耽误你吧?总之非常感谢。”

“没事,举手之劳罢了,也谢谢你们的礼物。”夏夷则对着一脸不好意思的闻人笑了笑,拿起自己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肘上,用目光向画室里的每一个致意。

他目光温和友善,叫每个人心里都甚是舒坦,又绝不偏颇,就连在角落里玩手机的乐无异都被他顾及到了。

 

“喵了个咪,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他是学生会主席,而我只能天天在实验室做实验,在美术社打杂了。”

 

四、

 

复健尝试,前情提要:

BGM:周董龙卷风

 

学生会这次会议是关于春季运动会的,每年的三到四月都会举办,这是G大的传统。

作为新一届的学生会主席,夏夷则肩上的担子自然不轻,所有学生会成员都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去了,只有他一个人留了下来思考问题。

要怎么将今年的运动会办得别开生面一些才好呢,他转了转手上的水笔,看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了与会成员们的意见与建议。

他扫了一遍,心中也没个头绪,正在这时,放在手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滴滴答,滴滴答……”黑色款的手机在桌面上蜂鸣着,原来是行事历的提醒:“记得吃饭。”

 

似乎是某一次回家的时候,母亲夏红珊问起儿子的作息,然后拿过他的手机设置的提醒。

夏夷则叹了口气,望了望窗外,暮色四合,只剩下天边那一丝微弱的天光,而不远处的图书馆已经亮起了光。

看来今天没法想出个头绪来。他有些头昏脑涨,小幅度地甩了甩头,用大拇指按压了几下太阳穴,合上笔记本,向学生食堂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吹了点小风,他越走越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胃口,算了还是买盒泡面解决一下好了。

这样想着,夏夷则的脚步拐了个弯儿,目的地从原来的二食堂大门口,拐向了旁边的小超市。

 

嗯,泡面应该是在倒数第二排货架的背面,靠近冷柜的位置。

这个小超市夏夷则来的次数不算多,对于货物的摆放位置倒是记得很清楚,他径直按照记忆里的位置走了过去,拿起了一盒香菇炖鸡面,正要去收银台结账。

身后冷柜旁边正挑选着酸奶的男生突然也转过身来,两下里猝不及防,两人生生撞在了一起,手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那男生快手快脚地蹲了下去,将东西都捡了起来,右手将泡面递到夏夷则面前,“同学,这是你的泡……咦,夷则?怎么是你?!”他的语调骤然提高了一点,听起来满是诧异,或许还有一点点不为人知的惊喜。

 

夏夷则今天是第二次见到乐无异了,也是第二次不得不盯着乐无异的后脑勺看了。

早上看起来凌乱的头发这会儿已经柔顺了许多,只有一小束还倔强的翘在那里,随着乐无异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嗯,还挺有频率的。

夏夷则默默地吐槽了一下,就听到乐无异带着诧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同学,这是你的泡……咦,夷则?怎么是你?!”

“嗯,来买点东西。”夏夷则嘴角动了动,勾出了一个面对陌生人的标准的笑容,准备接过乐无异手里的泡面盒子。

 

按照夏夷则的剧本,对方应该在此时表示:哦哦哦,这么巧啊。然后夏夷则就可以淡定从容地点点头接下去:嗯,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可惜乐无异注定是他生命里的意外。

乐无异看了看他的脸,突然把递给夏夷则的泡面收了回来。

夏夷则看着那只白皙的手蓦地缩了回去,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夷则,你晚饭就吃这个啊?泡面很没有营养的。”

“……”夏夷则楞了两秒,很快接道,“我只是储备着做夜宵。”

“夜宵就更不行啦,熬夜本来就伤肝,吃泡面就更加容易上火了,搞不好会冒痘痘的。”乐无异扫了他一眼,“虽然你看起来不太会长就是啦……”

说话间乐无异已经闪到了前排的货架前,拿了两条饼干塞到夏夷则手里,又从冷柜里拿了一盒和自己同样牌子的酸奶塞到夏夷则手里:“全麦饼干加酸奶,比泡面好多了,你试试。”

 

若干年后,乐无异心血来潮地缠着夏夷则问他对自己的第一印象,夏夷则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莫名其妙。”然后看着乐无异黯淡下去的表情,又有点好笑的亲了亲他的眼睛:“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我对你就是无可奈何。”

 

至少当时的夏夷则确实是这种心情。

乐无异看他愣在当场的表情,自动自发的替他补充完了剧情:“夷则你该不会没带学生卡吧?没事刷我的,算我答谢你今天帮我和闻人的忙。啊对,我马上得去做个试验,你赶紧拿好咯。”

夏夷则拎着乐无异塞过来的塑料袋,看着乐无异一溜烟小炮离去的背影。

简直就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风嘛。

 

五、

完全流水账的一章,请无视我吧_(:з」∠)_

 

乐无异趴在床上打电话,他一向懒散惯了,双腿绞着被子翻来翻去,嘴里嘟嘟囔囔念个不停:“闻人,好闻人,你就陪我走这一趟嘛?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真的找不到了我也没办法。”

 

“这个真不行,已经给的是最低价了。”

“老板,我还要多买几盒颜料,你再便宜点儿呗?”电话里隐隐传来少女和人讲价的对话,随后才传来闻人羽贴近了话筒的声音:“乐无异,这是你第几次丢学生卡了?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呢你!”

“这个,真记不得了。我明明下午从第三教研室出来的时候它还在兜里的嘛,我还摸过的。怎么一个晚自习过去,它就离家出走了呢。”乐无异摸了摸鼻子,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你赶紧好好想想,到底丢哪儿了,再在宿舍里找找看,实在找不到我明天陪你去补办。我先挂了,这儿买东西呢。”闻人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乐无异拿着手里传来嘟嘟嘟结束通话声音的手机看了看,抓了两把头发,跳起身来把被子抖了个底朝天:“到底去哪儿了呢?”

他在宿舍里走来走去,看那架势是要把电脑桌、抽屉、书架全翻一遍的节奏。

 

夏夷则的宿舍在太华苑五十一幢的最顶层。

虽然是个双人间,却只住了他一个人。最开始安排宿舍的时候,清和看过他的意向表,就问过他的想法,他面色如常说道:“学生独居惯了,课余也没有特别的爱好,这样正好落得清净。”

清和点了点头,虽说眼神里有些不赞同的神色,到底还是依了他的意思。

 

他拎着装了饼干和酸奶的塑料袋走上楼,三楼和四楼的水房里特别热闹,一群男生在洗漱,水龙头哗啦啦流水的声音,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不知道谁哼着走调的流行歌曲的声音夹杂在一起。

“嘿,今晚意甲看不看?”

“看看看,我连红牛和薯片都买好了。”

“先打两把英雄联盟吧,球赛还早着呢。”

“等等我啊,我马上开机,2分钟就好。”

 

大学男生的精力充沛得似乎总是用不完一样。

夏夷则默默地走过楼梯转角,偶尔有个把从宿舍里冲出来的人抬头看到他,会问一声:“会长好。”他也会回以微笑:“晚上好。”

一踏上六楼的地板,所有的喧嚣就好像突然被隔到了看不见的幕墙外,塑料袋与空气摩擦出的悉悉索索的声响特别清晰。

夏夷则掏出钥匙打开门进了屋,再咔哒一声落了锁。

这种感觉好像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把酸奶和饼干拿出来准备放好,却在袋子底部发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夏夷则拿起那张小小的学生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嗯,乐无异,他轻薄的嘴唇微微开阖,念出了卡上的那个名字。

视线却不知怎么的,被卡上那张一寸证件照吸引了,盯着看了好半天,照片上那人头顶着一小撮倔强的头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似乎连洁白的牙齿都能看得到。

这个笑脸和这个姓,也算相得益彰。

夏夷则这样想着,打开电脑,在学生会的资料库里,搜索起了乐无异的电话,却在听到等待来电铃声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眉头。

 

“就是不接你电话,就是不接你电话,别人电话我都接,就是不接你电话…………”

乐无异正没头没脑地在宿舍里扒拉东西的时候,突然听到自己的手机响起了陌生来电才会有的铃声。

“谁啊?”按照以往的经验,乐无异等了一会,不过铃声还是锲而不舍地响着,似乎昭示着和以往那些奇奇怪怪的来电不一样。

 

“喂,你好,请问找谁?”

“咳……嗯,是乐无异同学吗?我是夏夷则。”

“咦,夷则?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对了今天给你推荐的酸奶和饼干味道怎么样,我跟你说这个酸奶虽然不是大牌子,但是本地产的,奶源纯正,绝对放心。”

“……很好,不过……”

“很好就行,嘿嘿,我推荐的食物,目前保持着百分之一百的好评率。”

“……谢谢。”夏夷则停顿了一下,意识到不能再这样被他带着跑,“你的学生卡在我这里。你看你方便的话我给你送过来,你住哪里?”

“什么?我离家出走的学生卡居然被夷则你捡到了吗?夷则你果然是个大好人幸运星!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周五晚上学校背后那条小吃街路口碰面怎么样?”

“不是我捡到的,是你不小心落在塑料袋里了。”

“总之找到就好,不然我可要被闻人数落死了。先这么说定了,周五不见不散啊,我得先跟闻人说一下……”

 

乐无异开心地挂了电话,留下盲音给那头无语的夏夷则。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六、

 

哎嘿!说好的更新_(:з」∠)_

拔牙好疼的,大家要好好刷牙啊(并没有什么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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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夏夷则并没有课,他在宿舍里写了一下午的运动会方案,将自己能想到的点和需要讨论的事项都标注清楚之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起身到阳台上做了几个舒展的动作之后,他才察觉到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宿舍楼下一些没课的学生们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的朝校门外走了。

夏夷则突然想起了乐无异跟他的约定。

“周五晚上五点半学校背后那条小吃街路口碰面怎么样?不见不散哦~”那个少年飞扬的音色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蹦了出来,清晰地在他的耳边萦绕。在此之前,夏夷则自己也未曾想到原来自己潜意识里将这件事记得如此清楚。

 

他认真地想了想,自己不去赴约会怎么样。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如果自己不去的话,乐无异应该会一直等吧。尽管自己跟他只有短短几次接触,但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热心的好人。

虽然,热心到有些莫名其妙了。

夏夷则叹了口气,他认命的换好衣服,在镜子前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仪容,拿起钱包,准备出门。

如果只是一次偶遇,就让这次偶遇终结在这里吧。

 

虽然在这所大学念了快三年,但夏夷则其实很少来学校背后这条小吃街。

他小时候身体弱,母亲夏红珊带着他看过不少次医生,好多次都是半夜发高烧,背起来直接上医院。因此在吃食上,夏红珊特别上心,从小就教育他放学回家吃饭,少吃外面的东西。

上了中学之后,他注重锻炼,又因缘际会之下拜了清和为师,学了不少养生吐纳之法,体质逐渐好转。只是这吃食一途上,越发精细了起来。清和是个不折不扣的素食主义者,连带着夏夷则这个学生也受了些影响。虽不及清和讲究,倒也和一般大学男生大口吃肉的画风不同,口味偏向清淡素雅。

 

夏夷则走到小吃街口的时候,不过才五点二十。他本来是打算站在一个醒目点的位置等乐无异的,不过他这张脸似乎太有名了点,走过路过的学生们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并且窃窃私语起来。

“学生会长夏夷则耶,第一次见他来这条街。”

“和女朋友来约会的吧,一看就是在等人的样子。可别说,长得是不错,难怪你整天念叨。”

“别打破我的梦好吗,我可没听说夏夷则有女朋友,说明我还有机会。”

“太阳还没下去呢,你省点做梦的力气好吗?”

两个关系一看就很好的女生嘻嘻哈哈地走了过去,夏夷则右手握成拳头,放到唇边轻咳了一下。

为了避免这种尴尬,他干脆走到旁边的书报亭,随手翻阅起了杂志。

 

“夷则!”

才翻了几页,他就感觉到左肩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转过头去,正对上乐无异那张大大的笑脸。

乐无异今天穿着简洁的白衬衫,校服外套搭在腰间,两只袖子在腰上松松地系了个结,肩膀上搁着一副耳机,线头经过蓝色的小鱼绕线器之后,归于牛仔裤的裤兜。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俏皮。

——嗯,和学生卡上面的照片不差分毫。

夏夷则在心里默默比划了一下。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是刚来。”

“不好意思啊,和你约好吃饭的时间还迟到了。”乐无异笑得一脸抱歉,“今天沈教授又拖堂了,所以我才来晚了。对了,夷则你想吃什么?”

“我不是经常来这里。”夏夷则答道,“乐同学有什么推荐吗?”

这话显然正中乐无异下怀,他立刻如数家珍起来:“夷则你竟然没怎么来过这里吗?那我可要带你好好尝尝鲜。看这家铁板豆腐,豆腐选得嫩,煎得也十分入味,最最关键的是,这家可有个美女老板娘。”

那位头发高高扎起,围着小兔子围裙的老板娘似乎听到了乐无异夸她似的,抬起头来冲这边笑了一笑,手上功夫却一点也不耽搁,淋香油,撒孜然粉末,撒葱末,一气呵成。

刚好排到的那位心满意足的捧着装满铁板豆腐的小碗走开了,夏夷则似乎也嗅到了空气里留下的那丝香味。

 

他正想着接点什么好,乐无异又开口了。

“对了夷则,你怎么还叫我乐同学啊,叫我无异就好了,无异。”

说得正起劲的乐无异突然把话头一转,两只眼睛闪闪地盯着夏夷则,眼中满是期待。

“……好的,无异。……你继续。”夏夷则仿佛感觉到了自己额头上笔直降落的黑线,但他修养甚好,仍是专注听着乐无异的讲解,甚至还会点头轻轻附和。

走到街中段的时候,前面一个店铺二楼突然有人探出身子来招呼乐无异:“无异!”

“团子!”乐无异也冲他挥挥手。

“无异,我正要让你来试试我们的新菜呢。”被称为团子的人嗓音憨憨地,有点莫名的可爱。

“那正好,我今天就是来请人吃饭的。给我留两个位置啊。”

“给你留着呢。”

 

乐无异扭头看向夏夷则:“夷则,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吃竹笋包子吧?”

“竹笋包子?包子店?”夏夷则有些疑惑。

“不是啦,竹笋包子火锅店,我朋友开的,包好吃。走走走。”

——乐无异的朋友,和他一样奇奇怪怪的呢。

 

虽然想是这么想,夏夷则还是跟上了乐无异的脚步。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夕阳在身后留下长长的影子,一分一厘,越来越近,最后部分重叠在了一起。

大抵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主角们尚未察觉的时刻,就已经写下了这结局。

 

七、

竹笋包子火锅店内里布置得很是干净温馨,和店主人给夏夷则留下的第一印象差不多,处处透着一种可爱的感觉,像是墙上抱着竹子的熊猫相框,餐桌上放着的矮墩墩的紫砂茶壶,碗碟上印着的憨态可掬的熊猫。

 

乐无异一边跟着他的朋友往雅间走,一边跟夏夷则介绍:“夷则,这是我朋友团子,竹笋包子火锅店的老板。团子,这是夷则,我们学校学生会主席。”

乐无异说着,用肩膀撞了撞夏夷则。

“你好。”夏夷则不露痕迹的避开了些,朝团子点点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你好,无异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欢迎你来竹笋包子。”团子也对他回了一个笑容。

 

两人坐定,乐无异拿着菜单和笔递到夏夷则面前:“夷则,你喜欢吃什么,你来点吧?”

“随意就好。我第一次来,还是你点吧。”夏夷则把菜单推还给他,不经意间触到了乐无异的手指。

出乎夏夷则的意料,他以为乐无异这般的热忱的好人,应该被保护得很好才对,他却在接触到的瞬间,感觉到了对方手指上一层薄薄的茧。

意识到自己停留的时间有些过长了,夏夷则收回手,脸上微微有一丝尴尬。乐无异却好似浑然不在意的样子,接过纸笔勾勾画画起来:“牛角鱿鱼花是特色,直接来一份。大海虾,蟹足棒,全籽乌贼也都是要点的。素菜就点裙带菜嫩叶、大白菜和藕片吧,对了夷则,特色墨鱼滑,美味鲜虾滑,花蚬滑,扇贝滑,鲍鱼滑,想吃哪一种?”

“虾不是点过了么?”夏夷则拿手指戳了戳刚刚被乐无异圈起来的大海虾,“就花蚬滑吧。”

“好咧。”乐无异从善如流的在花蚬滑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圆。

夏夷则正要出声招呼服务员点单,乐无异却伸手制止了他:“我把单子送出去吧,刚好还有点别的东西要让你尝尝,这可是我独创的秘方,夷则你等着。”

夏夷则本以为这样的语气,他看到的应该是炫耀的神情。可是,从乐无异的眼神里,他只看出了满满地充盈着的一种喜悦,分享的喜悦。

他似乎被感染了,轻轻地点了点头:“好的,无异,我等你。”

 

结果海鲜锅被端上来的时候乐无异还没回来。

锅底被烧开之后,夏夷则手动把温度调低了些。咕嘟嘟,咕嘟嘟,一个个的水泡翻腾上来又被挤破,水雾渐渐缭绕起来,海鲜独有的原味鲜甜在分子与分子的撞击中开始袭击夏夷则的味蕾。

有多久没有这样等过一个人吃饭了呢?夏夷则有些出神。

小时候,他和母亲曾经无数次的这样等待过一个不回家的人,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精心准备的菜肴一次次从热气腾腾变得冷冰冰,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中,他自己的心,似乎也冷了下来。

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小小的夏夷则渐渐学会了安慰母亲,学会了在母亲失望的眼泪中将饭菜热好,学会了自立自强。

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要将那个人完全甩在自己和母亲的脑后。

 

“夷则,想什么呢?是不是等太久啦?”乐无异一手一个白色小瓷碗,笑盈盈地把夏夷则的思绪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随便想想。”夏夷则回过神,“无异,你拿的是什么?”

“秘制海鲜酱汁,用这个蘸着吃再鲜美不过了,你值得拥有。”

乐无异把其中一个白色小瓷碗放到夏夷则面前,坐回到自己位置上,拿筷子夹了一个大海虾放到夏夷则碗里,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夏夷则:“夷则,快尝尝看。”

夏夷则低下头,轻轻张开嘴,用整齐洁白的牙齿咬去虾的头部和尾部,将剩下的部分在海鲜酱汁里蘸了几下,让虾肉充分被酱汁包裹,然后举起来放入口中。

虾肉很新鲜,依然保持着特有的鲜嫩细滑,酱汁里不知道加了什么,居然将虾的鲜味提升了数倍,鲜香交融,竟有了入口即化之感。咽下去之后,那种鲜美还在口腔内萦绕,数秒不散。

 

“酱汁很好,谢谢。”夏夷则抬起头来,朝着乐无异道谢。

“客气什么。”乐无异摆摆手,他是个闲不下来的,又开始倒腾起服务员刚刚上的白白嫩嫩的一大盘花蚬滑来,他忙着拿个勺子把它们团成圆圆的一团下到锅里,“夷则,我跟你说,这个滑就是要这样团一团才好吃,奇奇怪怪的形状可是会影响口感的。”

夏夷则看他额发上挂着些水珠,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蒸汽熏的,有些好笑的放软了心防:“别光顾着招呼我,无异你自己可还没吃什么呢。”

他拿不准乐无异喜欢吃什么,想了想将每种都挟了两个替他放到碗里,很快乐无异的碗里就冒了小小一个尖儿。

 

“够了够了夷则,明天他们又该叫我乐胖胖了。”乐无异放下勺子捂住自己的碗。

“他们是谁?还有,乐兄哪里胖了?”

夏夷则隔着雾气笑了一下,那笑容看不真切,乐无异直觉和以前他见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你那是什么笑容?跟只狐狸似的。”他嘟囔着抱怨。

“有吗?”夏夷则说着又往他碗里挟了支蟹足棒。

 

八、

 

这顿饭算是吃得宾主尽欢,结账的时候却发生了点意外的小插曲。

乐无异正掏出钱包招呼服务员前来买单的时候,夏夷则却按住了他的手。

“夷则,你干嘛?”乐无异有些诧异。

“我来买单吧。”夏夷则说道。

“不行不行,说好的我请你吃饭。”乐无异不乐意了,手掌在夏夷则的手掌下面挣扎起来。

“无异,让我来。”夏夷则的声音里不再是聊天时带些笑意的轻快,而多了一种低沉,手上也微微用了几分力气,乐无异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他的坚持。

他恹恹地收回钱包:“好吧,听你的。”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夷则你可真是个好人。”

夏夷则看着他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跟他讲道理:“这跟是不是好人没关系。先前我答应你做美术社的模特,也收下了你的谢礼,后来你在超市替我付了帐,才会把学生卡落在口袋里的,所以这顿理应是我请你才对。”

“好吧好吧,说不过你。”乐无异抓抓头,“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可是,做朋友哪有算得这么清楚的。”

 

他看着夏夷则,眼神里分分明明写着不满。

这种情绪的表达是如此的澄澈,仿佛最清的水流一般,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到最真实的画面。

……朋友吗?夏夷则心头一颤,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有些遥远。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他过早的失去了天真,总是太在意地计算着平衡的付出。大概只有在家人和老师面前,他才能稍微放松一些。

他很快把这些情绪甩在了脑后,拿起钱包,将乐无异的学生卡还给他。

然后他站起身来,选择了回避乐无异的问题:“稍等我一下。”

 

走出包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过,大堂里依然坐满了前来用餐的客人,饶是夏夷则这般冷静自持的人也不由感叹了下生意可真是不错。

好像人群中有认识乐无异的人,两人刚刚走了几步,就有人伸手在乐无异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乐胖胖,你也来这里吃饭啊?”

“我哪里胖了。”乐无异碎碎念着转回头和那人打招呼,“张清,王伟,你们也在这里。”

两边寒暄了几句,夏夷则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略带点趣味的眼神听着他们的对话。

 

末了,两人终于走出店门,路边早已经亮起了灯,两边的小店也都打出了各式彩色发光招牌,小小的黑板就是招牌,无一不体现着店主的用心,让这条白日里就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显得愈发热闹起来。

夏夷则走了两步,不着痕迹的开了口:“刚才那是你同学?”

“对啊。你是不是听到他们叫我乐胖胖了。”

“嗯。”夏夷则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看我真的很胖吗?”乐无异索性张开了双手,自己低下头看了一番,“报道那天,我觉得要带的零碎东西太多了,背包又不方便拿,就在系了个腰包。结果他们都说腰看起来好粗,就得了个这个绰号。”

大学男生,正是开始在意自己形象的时候,被人这么一说难免会有些沮丧吧。夏夷则正寻思着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才好。

乐无异却把双手揣进兜里,自己说开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又不会掉两块肉。你说对吧夷则?”

除了说是,好像没有别的台词呢,夏同学摸了摸自己的良心。

 

春日的夜还是有些凉的,特别是起风了之后,不过却也因此有些难得一见的景致。

道路两旁绿化带里的不知名花木,结着小小的白花,被这夜风一吹,倒下起了一阵小小的花瓣雨;高大的玉兰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被暖黄的路灯染出一片光晕。

乐无异很少在晚上出来,往常的这个点,他大多数时间都还在实验室里跟各种数据作斗争。等到做完实验出来,基本也就到了万籁俱静的点了,再说他一个理工宅,也没心情欣赏这些。

像是今天这样,和朋友一起吃完晚饭,沿着学校缓缓散步,随意闲聊的经历对他来说简直稀奇。

 

很久之后,他突然回忆起这一幕的时候,蓦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倒是吓了夏夷则一跳:“怎么了无异?”

乐无异挥挥手,指点江山一般:“夷则,我前两天写回忆录,一直没找到能够贴切形容我们第一次吃火锅那个晚上的词。”

“现在找到了?”在一起很多年了,夏夷则对他的跳脱早有了对策,把一片刚切好的冰西瓜递到他嘴边。

“找到了。春风沉醉的晚上。”乐无异狠狠咬了一口西瓜,“没错,就是这样,爽。”

 

 

九、

 

那一晚分别的时候,夏夷则以为他和乐无异之间就这样了。

他们在十字路口道别,沿着不同的两个方向,走向自己的宿舍,路灯在他们身后投射出影子,越走越远,越来越远,直至没有交集。

而空荡荡的夜风,在静寂的街道上吹过。

 

夏夷则小时候,也是有过一些朋友的。

他家的老房子虽然旧些,位置却不错,因此顺利的进入了一所名气不错的小学就读。只是随着他渐渐长大,身边人看他的眼光也渐渐奇怪起来。

他没有父亲,只是和母亲住在一起。那个名义上是他父亲的男人只是偶尔出现一次,留下一张支票,几箱生活用品,却没有半句的安慰或是半刻的陪伴。

夏夷则的同学们——那时候一群十岁出头的孩子们已经开始懂得这里面的内涵了,他们看夏夷则的目光中开始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性情直白的投过来嘲讽的眼神,性情高傲的投过来不屑的眼神,性情软糯的那些,则躲躲闪闪地开始找各种借口,不再与夏夷则一起玩耍。

这冰层底下的暗流,终于在夏夷则六年级的某一天汹涌起来。

 

那天老师发下了上次考试的试卷,随后就有事走开了,让大家自习。不出意外夏夷则仍是第一名,他盯着鲜红的100分出神,不成想有人走到他面前拍了桌子。

“你这个私生子,考得再好也还是私生子。”那只黑黝黝的手按着夏夷则的卷子,只露出鲜红的一角数字。

那个词汇,在孩子们心中尚是一个仅限在电视剧里听说过的禁忌词汇,就这样被突然地说了出来,整个教室里突然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夏夷则身上。

夏夷则没有说话,他只是站了起来,给了那人一拳,快,狠,准。

那人的鼻子当场就流了血,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书桌被带翻了,书本和试卷掉了一地,鲜红的100分上布满了脚印,没有人留意到。

两人被随即赶来的老师带到了教研室,各自狠狠地批评了一番,然后通知家长前来领人。

为了避免再起冲突,两人站到了房间的两个角落。那孩子心头还有些不服气地朝着夏夷则的方向一眼,却看见夏夷则挺直了脊背,黑白分明的眼里冒着一股寒意,多少胆子都立刻吓了回去。

从那之后,再没有人找夏夷则的麻烦,也再没有人和夏夷则一起玩耍。

当然,这都是后话。

 

夏红珊那天出现得有些晚。

她接到老师的电话说自己儿子在学校里打架斗殴的时候正好在下班的路上,在拥挤的公交车厢里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有些不敢相信,而等她赶到学校的时候,教研室里只剩下了夏夷则。

她原本想教训儿子两句,在看到他脸上的伤痕时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咽了下去,只是蹲下身体,摸了摸儿子的头。

“夷则,我们回家吧。”

母子俩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天色渐渐暗沉,但街灯还未点亮。四周的景物开始模糊成视网膜上一团灰色的影子。

夏夷则跟在夏红珊的身后,亦步亦趋。他脸上的伤口火烧火燎的疼,心底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混混沌沌的看不清楚,却又仿佛摸到了成人世界的一个边角。

显出了它锐利、无情的那一面的世界,深处晃动着那个男人的影子。

夏夷则一度中二的以为,这就是他宿命的道路了。

 

清和曾经因为这段往事教育过他的这个学生。

“宿命?”他笑着执起手中的酒杯,脚边是因为吃不到肉加上又闻到酒香而团团转的大黄,“夷则你看,天为穹地为庐,这天地之间,有生之物何止千千万。为何人与人之间,如此相似却又迥然不同,你可知晓其中道理?”

夏夷则端坐在他身旁,深思片刻:“学生以为,个人自有个人的缘法,境遇不一,自然也就不同。”

清和饮尽杯中酒,刚把杯子放下,大黄便嗷唔一声扑到了他怀里。清和揉了两把毛,才继续开口:“境遇虽有不同,总不过起起伏伏。只是有人走得坚定,有人走得惶恐。你因父母之事早慧,事事都想得透,看得冷,却是少了些乐趣。为师只盼你将来缘法到时,能随心些。”

“谢谢老师。”夏夷则饮尽了自己那杯酒,心里却未曾抱有太多期望。

清和淡淡看他一眼:“缘法到时,你自然会明白。”

 

如今,夏夷则有些疑惑地想,莫非这就是自己的缘法。

前一晚分别的时候,夏夷则以为他和乐无异之间就这样了。但是没想到,第二天中午,他们又再次见面了,还是这种阴差阳错的方式。

一种乐无异狼狈,夏夷则尴尬的见面方式。

 

十、

 

 

这天晚上他其实睡得很安稳,只是天快亮的时候觉得身上痒痒的,好像皮肤底下有虫子在缓慢的爬。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虫子,但他很快就在这间歇性的瘙痒中醒了过来。

在面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脸和脖子,又检查了胳膊和小腿之后,夏夷则确定自己——过敏了。

不敢穿可能会刺激皮肤的衣服,夏夷则最后选了套宽松的纯棉运动服,趁天色还早去了趟校医院。

 

医生询问了他的病史之后,建议他做个详细的过敏原测试。

夏夷则想了想同意了,不过在那之前他先给清和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下就接通了,夏夷则开口:“老师。”

“嗯,夷则,何事?”

“我有些身体不适,告假一天。”

“既然身体不适,也就不用来上课了。你身体不是一向挺好,怎么回事?”清和关切的问道。

“……咳,有些过敏。也许是前段时间忙运动会的事情,免疫力有些下降。”

“呵呵,”清和笑了两声,“也许是吧。不过我昨晚与大黄散步时,好像正看到你与一位小友从海鲜火锅店出来。”

夏夷则顿了片刻:“……与那位同学无关,是我自己疏忽了。”

清和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哎,你着实是个好孩子,时时刻刻体恤他人。既然如此,你就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儿,老师这边会安排的。”

夏夷则道了谢,挂了电话,撸起袖子,任护士在他小臂上均匀地将十几种过敏原刺进了皮肤,片刻之后,小臂上出现了大小不一的数个肿块,护士示意他到走廊上静坐五至十分钟再观察。

 

等他拿着病历和医生开的药走出校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日头明晃晃的,林荫道上新长出的叶子绿油油的,枝头的海棠花儿颤巍巍地盛开着,远处的操场上不知道是哪个系的学生在上体育课,传来“一二三四”的口号声。一阵当当当的钟声响过,教学楼里刚下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朝着食堂和宿舍的方向走过去。

夏夷则慢慢地跟着人流移动着,他正在想中午吃点什么好。按照医生的嘱咐,这几天不能吃辛辣刺激的食物,水果等富含维C的食物也要当心。盘算了半天,夏夷则觉得好像只剩下喝粥一条路了,等会去老师家里,动手煮个白粥吧。

他这里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正要抬脚进门,身后冷不防有个人已经先他一步跨了进去。这宿舍楼有些年头了,门头并不宽敞,夏夷则只得侧身让了一让,那人便风也似的刮了过去。从背后看过去,夏夷则只觉得那人身影有点怪怪的,好像怀里揣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

等他走到五楼的时候,却听到原本静寂的,只属于自己的六楼,充斥着拍门声和呼唤声,听起来又嘈杂又慌乱。

那是个他有点熟悉的声音,伴随着砰砰的敲门声:“夷则,夷则,开门呐,我知道你在。”

 

“……我在这儿,不在门里,无异,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夷则扶住了自己的额头,看着因为奔跑而满头是汗的乐无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原本就不服帖的头发现下更是翘作一团。左手捧着个大大的保温壶,右手维持着拍门的姿势,张大了嘴回过头来。

乐无异同样也吃了一惊,他带着点错愕看着一身运动服的夏夷则,说实话他有点被这样的画面冲击到,看起来完全不搭嘛。“咦,夷则,你怎么穿成这样,我刚才都没认出来。”

说话间那夹在他手臂和身体之间的保温壶往下滑了一滑,他连忙抢救了一下。

两个人总不能一直站在门口这样对话吧,夏夷则叹了口气掏出钥匙打开门:“进来说吧。”

乐无异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夏夷则的表情,确定他没有生气之后才跟了进来。

 

“说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听说你过敏了,我来赔罪的。夷则你别生气!”乐无异连忙开口,赶着打开保温壶,从上层拿出一个小碗一把勺子,然后盛出一碗香喷喷的白粥来,摆到夏夷则面前。

“我查过了,过敏期间吃东西要小心,这是我亲手用电饭锅煮的粥,夷则你就放心吃吧。”

“电饭锅,嗯,我知道,”夏夷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学校明令禁止使用的违章电器。”

“不是,那个,夷则,你听我解释。”乐无异急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抓了两把头发,脸上全是挫败,“夷则,都是我不好,害得你过敏了,你就原谅我吧。”

 

看他这个样子,夏夷则倒不好再逗他了,拿了个凳子放到乐无异旁边,轻声笑道:“坐吧。”

接着自己也坐下,用勺子搅着那碗粥闻了闻:“挺香的,技术不错。”

乐无异这才反应过来被夏夷则作弄了,但看夏夷则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得嘀咕了一句:“喵了个咪,怪不得上次听人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那粥热腾腾的冒着白烟,夏夷则倒也不急着吃,他又问了一遍他最关心的问题。

 

“无异,你是怎么知道我过敏了的?”

 

十一、

 

乐无异怎么知道这事儿的,还得从今早一个电话说起。

 

乐无异今儿一大早就到了实验室,嘴里叼着一片吐司,手边放着一盒纯牛奶,手上噼里啪啦的敲打着键盘,很快电脑就开始跑他昨天没搞定的程序和数据,教研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脑运转的嗡嗡声。

突然一阵铃声打破了这寂静,乐无异吓了一跳:“谁啊?沈教授说过教研室不许开铃声的,这要是让他听到可就完蛋了。”

里间很快响起了谢衣应答的声音:“哦,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乐无异扒着墙朝里看:“谢老师,你在啊?”

谢衣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缓缓道:“好徒儿,你可摊上大事了。”

“……!”乐无异快速地在心中把最近做过的事儿过了一遍,这才吞吞吐吐的开口,“难道上次沈教授最喜欢的那块玻璃片是我打碎的?”

“呵呵。”谢衣笑得和蔼万分,笑了好一会儿才道,“无异莫要紧张,那是为师打碎的。”

乐无异长出了一口气:“谢老师,你可吓死我了。”

“不过,你是摊上了别的大事儿。”谢衣看乐无异那大石落地的面部表情,笑眯眯地补充道。

 

听乐无异讲事情原委娓娓道来,夏夷则已然心中有数。

自家导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回荡起来:“哎,你着实是个好孩子,时时刻刻体恤他人。既然如此,你就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儿,老师这边会安排的。”

他早该知道依自家导师的性子,这事儿断不会这么简单的,夏夷则忍不住在心里扶了个额。

 

夏夷则这厢心思百转千回,乐无异却是半分不知道的。

他只看着夏夷则拿勺子缓缓搅着那碗粥,却不食用,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就偷偷抬眼去看夏夷则的表情。这一看,却楞在了原地。

夏夷则自顾自地想着心事,眼神焦点不知道落在了何方,这片刻的心不在焉却显出一种别样的美来,似乎在苦恼着什么一样。

那一刻乐无异突然就觉得自己心跳得快了起来。他想起夏夷则在美术社做模特的场景来,下午的阳光在夏夷则身上漫不经心的照耀着,自己在一张张画纸背后,用眼睛描摹着他的轮廓。

乐无异坐在夏夷则对面,不过一张书桌的距离,他眨了眨眼,夏夷则的面容是如此的清晰,黑亮垂直的发,斜飞的英挺剑眉,细长的黑眸里仿佛蕴藏着星子,削薄的唇轻抿着。

对了,自己上次还偷偷拍过一张夷则的照片呢。说起来,怎么突然之间,就这么近了呢,还知道了夷则过敏的小秘密。想到这里,乐无异简直觉得兜里的手机是个烫手山芋,他必须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自己这样莫名其妙的尴尬。

 

“夷则。”

“嗯?”夏夷则回过神来,将白粥缓缓送入口中,米粒软糯香滑,回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

“其实过敏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那个我……我还害怕打雷呢。”

“为何怕打雷?”

“我小学的时候,特别喜欢自己动手做点小东西。物理课老师说下雨打雷的时候要呆在屋子里,关掉电视机和电脑的电源,我那时候不信邪。就做了个小装置放到楼顶上引雷。结果……”

回忆的话语,带领着乐无异想起了八岁那一年,那一幕恐怖的画面。

 

那是一个暴雨天,乐绍成和傅清娇都被暴雨堵在了单位回不来,家里只剩下乐无异一个人,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充满了冒险精神的乐无异自然要去实验一下。

他把自己做的引雷装置放在楼顶之后,站在楼梯口观察着。天空云层越来越厚,肉眼可见的电光在云层里滚动着,猛的一个霹雳,扯开了云层,随即轰隆隆的雷声紧接而来。一个接一个的闪电噼里啪啦,像炸豆子一般响起。其中一个,正中乐无异的引雷装置。

他无法描述当时眼前的情形。昏沉沉的天气里,眼前突然炸开的一团光亮,就这样停留在他幼小的心灵上久久挥之不去。等雨停了之后,乐无异带着又好奇又颤栗的心情去查看已经是一团焦黑的装置,那些他亲手焊接的金属,扭过的螺钉,此刻都不过在自然之力下糊成一团,再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突然开始害怕起来。

那一晚,他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长大之后,虽然不再如小时候那般畏惧自然,但遇到雷雨天气,他仍不可避免的要失眠些许。

 

“就是这样啦。”乐无异说道,“后来我跟谢老师参加机器人大赛,老师问我要用什么名字参赛,我想都没想就说不要打雷,被谢老师和沈教授笑了好久。”

“是不是你做的东西上也会写上这四个字?”

“对啊,夷则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美术社拿了你做的小东西,回来看了看。”夏夷则指了指自己的书架,上次从乐无异那拿到的小翅膀被摆在一堆书本的前面。

“你还留着呢,嘿嘿。”乐无异开心地笑了起来。

“做得挺精致的。”夏夷则说道,“谢谢你,无异。”

“你这个人怎么老这样谢来谢去的。”乐无异把碗和勺子收到保温壶里,抱着手看着夏夷则,“再这样就是不把我当朋友了啊,不许再说谢谢了。”

“……好吧。”夏夷则抬了抬眉,“下午没课?那就再坐一会吧。”

“……糟了,”乐无异抬手看了看表,“还有十五分钟就上课了,还是沈教授的课。啊啊啊啊我去了,夷则再见。”

 

夏夷则站在窗前,看着乐无异从楼下跑过的身影,又看看桌上他来不及带走的保温壶。

乐无异,你好像留下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在夏夷则的心里。

 

 

十二、

 

淅淅沥沥连着下了一个多星期的小雨后,绿化带里的小草们纷纷冒了头,文学院的学生们可算是体会了一把“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诗中景象,可原本定在这周举行的校运动会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改期。

过了三月中旬,天气总算是难得的开始放晴了,筹备了许久的运动会也终于在一个周四开幕了。

 

乐无异前一晚在实验室熬了个昏天暗地,一点多程序才跑完,把跑出来的数据检查了一遍打包发给谢衣之后,回宿舍一头栽倒就睡着了,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都已经是上午9点半了。

“糟糕,今天校运会,说好要去给闻人帮忙的。”

他立马抓过一件卫衣套起来,三两下蹬好了牛仔裤,趿拉着拖鞋冲进卫生间,一分钟后他带着牙刷和满嘴的泡泡走到了阳台上,伸出头来往张望。

 

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下来,显得叶更绿了,花更红了,整个世界都鲜艳了起来。

行道树上早挂满了各个学院的标语口号,普通点的写着“青春似火,超越自我”,“放飞梦想,创造辉煌”,嚣张点的干脆写着“山中猛虎,水中蛟龙,财经学院,卧虎藏龙”。

遍布校园的广播系统里正传来甜美的女声:“下面播报800米预选赛晋级名单,进入决赛的选手有,A组第一名百里屠苏,第二名赵杉……”

虽然看不到体育场内的景象,乐无异也立刻被这火热的氛围感染了,他很快洗漱完毕,穿上球鞋朝体育场的方向奔去。

 

他从体育场南门进入,打算进去之后就直接朝美术社的位置摸过去,谁知道刚进门倒被别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体育场边上矗立着的LED大屏幕,原本应该是滚动播放赛程和比分的地方,这一届运动会却别出心裁的利用起这块大屏幕,做起了微信和微博上墙活动。乐无异进门的时候,大屏幕上正好是放着闻人羽速写的赛场花絮,刚刚在赛事中夺得冠军的男生激动地和自己的女友拥抱。

闻人羽线条流畅,画功了得,虽然现场速写,完成度并不高,但画面上两人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场内观众席上立刻爆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还伴随着一些“烧烧烧”的口号。

 

等乐无异走到美术社指定位置的时候,闻人羽刚好结束一副画的绘制,看到乐无异立马跟他打了个招呼:“无异,你可算来了。”

“闻人,画得不错啊。”乐无异指指LED大屏幕,“我刚刚进来可都看到了。今年这点子谁出的,挺好玩的。”

“学生会主席啊,就上次来美术社做模特那个夏夷则,你记得吧。他前两天找到我,跟我说了这个想法,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比往年那些干巴巴的广播稿好多了,就答应他试一试。”

“看不出来啊,夷则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乐无异嘀咕着。

闻人羽低头把放在桌子下面的东西拿了出来:“嘀咕什么呢?开工吧。”

 

她拿的是一套大白充气服,乐无异今天的工作就是穿上这充气服在场内充当吉祥物,这也是美术社历年来在校运会上承担的职责之一。往届的学长们扮过超人、熊猫大侠、绿巨人,今年刚好《超能陆战队》火了半边天,乐无异荣幸地分到了扮演大白这一任务。

他把充气服套好,手里捧着大白的脑袋看了看,自嘲道:“这下可真成乐胖胖了。”

“噗。你赶紧去吧,一会学生会该催了。”闻人羽说道,“记得多多宣传咱们美术社啊。”

“得令!”乐无异答道,他的声音从大大的充气头里面传来,有点像瓮声瓮气的小孩子。

 

夏夷则就在这时候走了过来。

“闻人,巡场的吉祥物就位了么?”

“好了,就在这呢。”闻人轻轻拍了乐无异一把。

“夷则,夷则是我啊。”乐无异走了两步,朝夏夷则打招呼,胖乎乎的大白手臂挥舞着。

“……无异?”夏夷则有些不确定的瞧了瞧,就看到身旁的大白猛地点了几下头。

他思考了片刻说道:“那我们一起去巡场吧,我正好也要看看其他场地的情况。”

“好啊好啊,夷则我们先去哪边?”乐无异迈开了脚步,他刚穿上充气服不久,还不是很适应这样走路的节奏,差点因为一个小小的台阶摔倒,夏夷则连忙扶了他一把。

乐无异嘿嘿地笑着,偏着大大的脑袋道了声谢,两个人慢慢地走远了。

 

闻人羽望着两人携手而去的背影,想了想,拿起了手中的画笔。

 

十三、

 

两人沿着内场慢慢走着。

夏夷则检查着各个社团的现场工作,跟工作人员仔细询问,叮嘱细节。他手中的对讲机还不断地传来呼叫的声音,似乎有一些需要他协调的问题。夏夷则沉着眉心思索对策,很快与对讲机那边商量起来。

相比而言,乐无异的活计就轻松多了。

大白确实是今年人气很足的萌物,走到每一个地方,都能引起一阵围观。校报的记者更是跟着他走了一路,将他与人们打招呼的样子,憨态可掬的与人合影的样子都一一用镜头记录了下来。

 

甚至有低年级的学妹鼓足了勇气,羞红了脸走上来问能不能求一个大白的抱抱。乐无异欣然点了点头,像电影镜头里那样,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双臂给了这位可爱的女孩子一个治愈的抱抱。

得到了抱抱的女孩子低声欢呼起来,乐无异觉得她好像幸福得快要飞起来,自己也不由得被这样的气氛所感染,尽管没有别人能看到,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充气服里面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女孩子很快又把目光移向了一旁的夏夷则,小小声地问道可不可以也求一个学生会长的拥抱。夏夷则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他一向不太愿意在公共场合与人过多接触,何况是这样在他看来有些无礼的要求。女孩子的表情有点失望,咬着下唇说了声谢谢,乐无异看着觉得一阵心软,忍不住用胖胖的手臂撞了撞夏夷则。

夏夷则转过头去看乐无异,隔着一层充气服,他依然清楚地看到乐无异对他眨了眨眼,似乎是劝他不要让这位可爱的学妹失望。夏夷则叹了口气,握了一下那位女孩子的手,说道:“抱歉,学生会工作繁忙,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谢谢你的支持。”

他语气十分诚恳,让人听了又内疚又服帖,那位女孩子自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了声谢连忙转身走了。

 

两人巡场一周结束,回到美术社场地的时候,上午的比赛也正好告一段落。闻人正忙着加工各种比赛花絮,一时也分不出手来招呼夏夷则和乐无异,只得百忙之中抽空对着乐无异喊了一嗓子:“无异,你把充气服换下来,放到器械室去。”

“哦,知道了。”器械室就在美术社场地后方不远,乐无异起了玩心,索性穿着充气服,摇摇摆摆走了过去。

 

这只萌萌哒的大白晃晃荡荡走到了器械室门口,却犯了难。

“……闻人没给我钥匙啊?”

“没带钥匙是吧,咳,让我来吧。”夏夷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正好要拿点东西。”

“好夷则,你可真是我的幸运星。”乐无异高兴地猛一转身,大大的体型撞了夏夷则个措手不及,他见夏夷则脚下一个踉跄,心急想去扶一把,谁知道自己反而没站稳,反被定住身形的夏夷则稳稳扶住了。

一时间,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等夏夷则打开器械室的门,乐无异摘下充气头套,长长出了口气:“有了这一回,我感觉我看世界都不一样了。”

初春气温已经有些可观,充气头套密不透风,他在里面闷出了一头一脑的汗,发丝一缕缕被汗水黏在额前,夏夷则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张手帕纸递给他:“擦擦汗。”

乐无异接过来在脸上抹了两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夏夷则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什么那么好笑?”

“刚刚想到一句台词,哈哈哈哈。浮生倥偬,有缘萍聚,当扶一大白,嗯一大白。”他拍了拍自己还鼓着的充气服。

夏夷则被他逗得也笑了起来:“亏你想得到,你这笑话,也太冷了点。”

乐无异抓着头发自己回头琢磨了下:“这笑话是冷了点。哎对了夷则,”他顿了顿,张开了手臂,“要不要来试试?大白的抱抱。”

 

器械室久不见人来,此时此刻,在窗口照进来的那几束光里,被两人扑腾起来的积灰纤薄毕现,一切是如此的安静又透明,连带着夏夷则之前还未曾发觉的自己的那点小小心思,也都突然清晰起来。

这一刹那,夏夷则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乐无异就那样定定地站在屋子中央,汗湿的发梢,年轻的面容,飞扬的笑脸,张开了双臂等待着夏夷则。

就好像是,乐无异毫无保留地张开了自己的世界,等他去发现,去拥抱,去探索

夏夷则定了定神,同样伸出了双臂。

 

他与他,在这个春日午后,尽力享受这个带着懵懂心动又满含着青春气息的拥抱。

 

十四、

 

运动会在喧闹了三天之后,终于圆满落下了帷幕。尽管这届运动会的热度在校园BBS上还在持续,闻人的比赛花絮楼、校报记者的精彩抓拍、各学院的奖牌总数排行等,都是长期飘在BBS首页的热帖,不过学子们那沸腾了三天的情绪,还是在老师们的三令五申中渐渐平息下来,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BBS那些热闹对于乐无异而言,却是他完全所不知道的世界了。要说运动会之前和之后的差异,他认真地想了想,大概就是遇见夏夷则的频率有了一个大幅的提升吧。

 

说来也奇怪,这所大学并不小,他们所在的新校区,占地1000多亩。要在偌大的一个地方,万把号人中间偶遇,几率其实是挺小的,在未曾相识以前,脑海里都不曾有过与这样一个人相遇过的印象,但一旦相识了以后,就好像处处都能看到对方的影子。

吃饭的时候,会在食堂遇到,明明排的不是同一个窗口,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起,然后面对面地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聊一聊;

下课的时候,会在路上遇到,明明是不同的方向,却要肩并肩的走上好长一段,才肯意犹未尽的说再见;

自习的时候,会在图书馆遇到,明明要去的不是同一个楼层,却总是能在电梯门打开的那瞬间看到熟悉的那张面孔,说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就连开学时胡乱填的选修大课,都能不经意地重合。当迟到的乐无异推开教室后门,左顾右盼地寻找一个隐蔽的位置,却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人轻轻地扯了下的时候,他发誓在此前一秒压根儿没想到那会是夏夷则。

 

“咦,夷则,你怎么……”乐无异吃了一惊,他的话语还来不及说完却已经引起了授课老师的注意,目光立刻投向了两人所在的方向。

夏夷则把这一切看在眼底,微微侧头,伸出食指贴在唇边,朝着乐无异做了个“嘘”的动作,同时朝里面挪了一个位置。

乐无异会意,立刻端端正正坐了下来,打开笔记本,装作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直到老师转过头去继续讲课,他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悄悄地拿眼睛去瞧夏夷则。

 

夏夷则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因为握着笔,白皙的手上有些突出的脉络,乐无异看得出神,便觉得那筋络里都有故事。夏夷则写完一句,看他这幅样子,唇角微微勾起,想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什么,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本子推了过去。

“欸?”乐无异被这轻轻地一撞回了魂,但他想不出来夏夷则将本子推给自己的用意,只好接了,定睛一看,素净的纸面上两行清俊的字迹,倒看得乐无异不好意思起来。

一行是:怎么迟到了?

另一行是: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总不能叫夷则知道我看他的手指头看得出神。乐无异这般想到,提起水笔跟在夏夷则的字迹下写了起来:刚刚在实验室里洗玻璃片呢,就忘了时间了,嘿嘿。对了夷则,你也选了这门审美与哲学么?我刚开学的时候忘记选课的时间了,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就只剩下这种跟我专业完全不搭的课程了,想想2个学分,混混算了。

他写完这句,看了两眼身边的夏夷则,后者倒是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连一丝余光也未分到他这边。

好你个夏夷则,装得还挺像的嘛。乐无异有点儿不满,想了想又在后面提了个问题。

夏同学,他写道,你是真的在认真听讲呢还是装的呀?

 

写完这句,他就把本子推了过去,满心等着夏夷则的答案。谁知道答案还没等到,先等来了老师的提问。

“那位迟到的同学,你来简述一下尼采的生平。”有点地中海趋势的中年老师推了推眼镜儿,冷冷的嗓音无情地响起。

“……我,我吗?”乐无异指了指自己,毫不意外地看到老师肯定地点了点头,他认命地站了起来,“……尼……尼采的生平,尼采……额生于……生于……”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眼珠子乱转,心里想着尼采谁啊,完全不认识。恍然间,瞥见旁边的夏夷则将书本的某一页摊在了两人中间,立刻像得了救星似的,磕磕巴巴照着书上念了起来。

到底只是选修课,老师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他念完之后便挥了挥手,示意坐下吧。

乐无异胸中一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再不敢将心思飘到别处,只得老老实实听课,尽管老师讲的这些他都不太懂。

 

好容易熬到下课铃声响起,乐无异立马往前一扑,扒在课桌上喃喃道:“这都讲的是些什么呀,我都晕了。”

夏夷则在乐无异旁边看了整整一节课的小表情,此时脸上的笑意完全藏不住,他收好书本,用水笔戳了戳乐无异的软肋,后者立马跳了起来:“夷则你干嘛?”

“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我是真的在认真听讲还是装的呀。”

 

十五、

 

“春,出也,万物之出也。”乐无异对门宿舍的方兰生最近飘进飘出都是这句,就连给阳台的绿植浇水的时候都看着楼下春色感叹一句:“江南杨柳春,芳树醉游人。”

似乎确实也到了春光最灿烂的时辰,走在校园里,随处可见艳丽的杜鹃,火红的山茶,粉嫩的蔷薇,微风带来一丝一缕的香气,在过路人的鼻端上轻巧地打了个转儿,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当然,乐无异远没有方兰生这样敏锐的洞察力,对他而言,春天来了的最直观的表现不过是美术社的妹子们衣着越来越鲜艳,以及某一天上完专业大课之后,一向稳重的班长走上讲台表示占用大家两分钟时间说道:“同学们,经过班委的商量,一致决定本周末开展班级春游活动,去桃花谷玩儿,每人交168,具体的信息晚上会上传班级QQ群。”

桃花谷是这座城市附近新开发没几年的景点,名气倒是已经不小。据说种植了上千亩桃花,盛开之时,远远望去,云蒸霞蔚之景,美不胜收。

乐无异对此类活动倒是不太感兴趣,在他心里春游可能还不如蹲在实验室里多跑几次程序,免得沈教授又催进度。不过他也不是那么不合群的人,见班里大多数同学都是如此兴高采烈的期待着,他也爽快的交了钱报了名。

 

到了晚上,乐无异洗完澡突然发现没事可做,打开电脑把班长发的春游信息看了一遍就爬上了床。他难得有一天不用去实验室,反倒生出了点空荡荡的感觉。在床上玩了会手机之后,他猛然一拍脑门,拿枕头垫着下巴,趴在床上给夏夷则发起微信来。

“夷则夷则,你在干嘛呀?(⊙o⊙)”

微信的滴滴声响起,夏夷则拿过手机看了看,回道:“在帮清和老师整理课件,怎么今天不用去实验室?”

“嗯,昨天把数据跑完了,今天休息休息。”

夏夷则瞄了一眼电脑下方的时间,已经是晚上11点了,“那不早了,怎么还不睡觉。”

乐无异抱着枕头在床上翻了个身:“睡不着啊。平常从实验室出来快12点了,生物钟已经养成了,没办法。对了,夷则,我们班这周组织春游,你们呢?”

“班里倒是没什么安排,不过这周要陪清和老师去爬山。”夏夷则按下F5,将PPT调整为全屏播放,准备认认真真再检查一遍。

“爬山啊。”乐无异想象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项非常夏夷则的运动,他正准备回一条,没想到夏夷则的消息先过来了。

“我课件整理完了,你还不睡?”

 

虽然还是一样的文字,乐无异却读出了夏夷则工作完成一身轻松的那份味道,嘿嘿笑了两声回道:“真的睡不着,小时候我睡不着,我妈都给我讲故事的,要不你讲个故事给我听?”

他原本只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谁知道过了五分钟,夏夷则真的发过来一段语音,乐无异吓得手机差点砸脸上,定了定神一看,这段语音不过三秒钟,这才放下心来点了播放,将耳朵贴上去。

夏夷则低沉醇厚的声音在他不设防的耳边响起,只有短短四个字:“睡吧,无异。”

乐无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这好像和平时面对面说话时候不一样嘛,然后就红了耳廓,甚至没有再给夏夷则回信息,扯过被子蒙着头,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周末一转眼就到了。

周六一大早,全班在学校南门集合,班长点了两遍名之后,组织大家上了大巴,朝着桃花谷驶去。

桃花谷依山傍水,远远就望去,只见一片粉色的轻纱落在山脚下,映着一潭春水,如诗如画。此时正值桃花花期,他们一行人等到了近前细看,只觉得花树上缀满了盛放的花朵,层层叠叠,累累不绝,将花枝都压得低了些。行走在这粉色的花树之下,不由得人也沾了春的气息,鲜活跃动起来。

班长重申集合时间之前,早有人耐不住,掏出了准备好的餐布,找了块草坪坐了下来。等班长说完,大家更是三三两两散作堆。平常好玩好闹的掏出了扑克牌玩了起来,爱美的女孩们纷纷举着自拍杆和桃花合影。

乐无异在湖边找了个石凳坐了下来,掏出了手机和自己改造过的随身wifi,准备玩会儿。班上几个女生走过来问他能不能要wifi密码,他好心地告诉了对方,就看到那几个女生欢呼起来,然后忙不迭地连上wifi,将自拍发到了朋友圈里。

看到她们如此兴奋地样子,乐无异想着要不也拍点儿风景给老爸老妈看看好了,他打开了相机APP,选了全景模式,开始从左到右匀速地移动着手机,打算将这沿湖的风景全数摄入眼中。

 

春天的湖水,荡漾着微微的清波,近午时的太阳高悬正空,在水面投下点点碎金,那沿着湖边小道缓缓而来,渐渐走入乐无异镜头中的,不是夏夷则与清和却又是谁?

 

十六、

 

乐无异惊得一手撑地,咕噜一下爬了起来,正巧夏夷则也瞧见了他,两边还来不及打招呼,清和身边那只大黄狗倒嗷呜一声先冲了过来。这狗也有趣,它冲到乐无异身边,两只前爪抬起来就往乐无异的小臂上搭,伸出长长的舌头作势就要舔一口。

乐无异猛然被这庞然大物扑了一下,退了一小步才站稳。还好他在家也是养惯了宠物的,此时只见这狗狗眼珠子黑碌碌的,倒不像有恶意的样子,也就大着胆子伸出手来沿着狗狗的额头顺了两把毛。大黄得了抚慰,低低叫了两声,尾巴摇了两摇,似是极为开心的样子。

“让小友受惊了。”清和此时已然走到乐无异面前,他以眼神制止了想要说话的夏夷则,开口道。

“没有没有,我家中也养着宠物,不过是只猫,叫肉包。颜色跟这只狗狗差不多,看着也觉得亲切。”乐无异此时已经蹲下身子,和那狗狗逗趣起来,听到有人搭话,顺嘴就接了,说完才想来这人应该就是夷则的老师,忙又慌慌张张站起身,“额,那个,清和教授好。”

“哦?小友认识我?”清和招了招手,那大狗便回到了他身后。

“我听夷则提过。”乐无异偷偷拿眼去瞟夏夷则,只见他站在清和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从乐无异这角度看去,一览无遗。

清和好似没有瞧见二人的小动作,笑了两声说道:“你们俩人感情倒好。只是不知上次夷则过敏之事……”

夏夷则见自家老师旧事重提,忙出言截断:“老师,无异也是无心的,咱们就不提了吧。”

清和打量他两眼,又打量乐无异两眼,才不慌不忙说道:“也罢,这笔账,我回头跟谢衣算吧。人老了,走了一上午的山路,也有点疲累,就在这里歇息会儿吧。”

乐无异见势告了辞,说是要去找自己的同学云云,也不知怎么的,他着实有些怕清和教授的目光,比怕自家老师还怕得狠,大约是因为清和教授这个人,是跟沈教授齐名的本校四大名捕吧。

 

等他东游西荡了一圈回到这边的时候,就看到夏夷则一个人在湖边的凉亭的方桌边坐着。

“夷则,”他叫了一声,拎着自己的书包走了过去,“你吃了午饭没有?”

“带了三明治,刚刚吃完。你吃过了?”夏夷则瞧见他朝自己走过来,正午阳光浓烈,直把乐无异带点棕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又在他眼窝处投下浓淡不一的阴影,显得那一双本就通透的眼眸更加深邃了起来。

“我自己做了午餐,还想着你要是没吃,就来尝尝我的手艺。”乐无异在他对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个蓝色的便当盒,说着就要打开。

夏夷则笑道:“这次还是电饭锅做的?”

“在学生会长面前,哪敢再用违章电器。”乐无异带了一点不满一点炫耀揭开盖子,“我做的是饭团。”

盒子里几个三角形的饭团包裹着海苔外衣,整整齐齐排列着,洁白的米粒中点缀着芝麻、胡萝卜粒、肉松,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爽口的味道。“怎么样,要不要尝尝?”乐无异抬起头看夏夷则。

他隔得太近了,夏夷则想,连着湖水的粼光都倒映在了他的眼里,一层又一层,荡来漾去。

乐无异看他不说话,索性拿手指捏起一个饭团,凑到夏夷则嘴边:“张嘴,啊……”

夏夷则回过神来哭笑不得,这是当自己小孩子呢。但此时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得依言张嘴咬了一口,然后自己伸手把那饭团接过来:“无异,你快吃吧,我不饿。”

 

等乐无异吃完饭团,已经是下午快两点。夏夷则想着自家老师不知道走到哪边去了,正想发个信息问问,清和的电话就来了。

乐无异看夏夷则本来作势要走,接了个电话之后又坐了下来,开口问道:“你老师怎么说?”

“说是在附近农家发现了上好的桃花酿,要先尝一壶以酬春色。”夏夷则说道,清和别的都好,只有美酒一途,万万放不下。

乐无异想的却不一样,这大学里早有传言,说这清和一派风骨,乃是文学院代表人物,放荡不羁爱自由,传得天花乱坠。今天纯属意料之外的偶遇,可他又觉得这性格像是情理之中,不然怎么做夷则的老师呢。

“人都有个爱好嘛,我老师也一样啊。听说上次出过考察,在博物馆里逛到关门都舍不得离开。”工程学院的谢衣老师,也是大名在外啊。

 

“这样干坐着倒也无聊得很。”乐无异一荡一荡地晃着脚尖,“虽然可以玩手机,但是又觉得这样太不尊重你了,夷则你有没有什么解闷的东西啊?”

夏夷则想了想,“我这里没带别的什么。早起和老师登山,怕途中无趣,倒是带了一副简易围棋,只是不知道……”

一听围棋,乐无异立马乐了:“这个妙,我正好见识下你的棋艺,快别藏着了。”

“怎么无异也懂纹秤之道?”

“喂夷则你这是小看我吗?我跟你说,小时候我爸逼着我陪他下棋,不下满三局就不把我的高达还给我,所以我可是很厉害的。”

“是吗?那就领教了。”

 

棋盘是简陋的印刷版,棋子是轻便的塑料棋,因着对弈的二人,在这无限的春光中圈出了小小的一方天地。

偶有微风吹来,带起几片绯色的花瓣,经过他和他的身边,落入粼粼的碧波里,荡起几不可查的波澜。

而几里外的农家里,德高望重的教授端着粗瓷的酒碗已经有些微醺,身边的大狗偷偷地在那碗里舔了一口他也没有发现。

岁月静好,春色如许。

 

十七、

 

闻人羽打来电话的时候,乐无异正埋头在那写程序,他拿过手机偏着脑袋用肩膀夹住,手上噼里啪啦不断地敲打着键盘,嘴里嗯嗯嗯地答应着。

“乐无异,你在听我说话吗?……乐无异!!”闻人羽在那头越听越不是滋味。

“啊闻人,我刚刚在赶一个程序,有点儿心不在焉,我错了还不成嘛。”乐无异赶在闻人羽发飙之前赶紧认错。

“你不是刚刚结束了一门课题汇报么,怎么又在赶程序?不过你们学院那沈教授,本来也是个工作狂。对了,这周有空出来吃饭吗?我感觉我好久没见你了,正好新认识了一个朋友,一起见见。”

“有空有空,当然有空,时间地点你说。”乐无异应承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我带上夷则一起好不好。”

人是许久没见,但夷则两个字却没少从乐无异嘴里听见,闻人羽默默吐槽,说道:“周六晚上老地方不见不散,其他随你。”

 

挂了电话,乐无异把刚刚写完的程序跑了两遍,这才把程序打包好,拖进和夏夷则的聊天窗口里:“夷则,接好。”

“这什么?”夏夷则很快回道。

“围棋对战二人平台,我自己做的。”乐无异飞快打字。

 

原来春游归来之后,两人闲来无事又在网上对战了几局,乐无异觉得那些在线对战平台太过繁琐,干脆自己动手做了个。

夏夷则将程序保存到本地,然后安装好双击。这二人对战平台界面简单清爽,十分符合夏夷则的审美,只是旁边这视频小窗口是怎么回事?夏夷则反射性地想关闭这一功能,那边乐无异却已经打开了摄像头,一张生动的脸出现在了夏夷则的屏幕上。

“别关啊夷则,千万别关。”乐无异在视频里冲夏夷则挥了挥手。

夏夷则叹了口气:“我怎么不知道你这程序还带视频功能的。”

“这样才有面对面下棋的感觉嘛。”乐无异得意道,“这样你长考时偶然露出那种狐狸一样的笑容,我就会有所警觉了。”

他说的是那日两人对弈之时,夏夷则噙着笑下了一手妙着,将乐无异一小片棋子堵死不说,还盘活了自己的一方天地。乐无异当时就忿忿道你那是什么笑容,跟只狐狸似的。

“再说了,”视频那头乐无异又道,“开着视频,这样感觉就可以和夷则多呆一会儿了。”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这随口而出的话里,含了多少暧昧。

夏夷则面容毫无变化,胸腔中那一颗小心脏却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而乐无异已经自顾自的进入了下一个环节:“夷则,快点开始,我今天可要杀你个片甲不留。先说好啊,今天的赌注是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两人棋力相较,夏夷则本胜出一筹,只是他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中局僵持半天,最终以五子告负。

“在下输了,说吧,要我帮你做什么,写选修课作业我可是不干的。”夏夷则倒也爽快。

“切,我是那种人吗?”乐无异笑道,“自然是好事才和你分享啊。刚才闻人,就是美术社社长,你记得吧?”

夏夷则在视频这边点了点头。

“闻人约我这周六吃饭,你跟我一起去吧。”虽然有说好的赌注在前,乐无异问出口的时候还是有点不确定。

“……我?为什么?”

“就是想和你一起去嘛,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又没有什么其他朋友。”

 

在那些最暧昧的日子里,每一个举动,每一句不经心的言语都冒着青春独有的傻气。

幸好那些傻兮兮的岁月,是因你而起,只与你有关,也只有你看见。

 

不过他们一定不会想到,以后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竟然是以互相嘲笑的方式。

那时候的夏夷则手起刀落,砧板上落下一小堆粗细均匀的土豆丝:“无异,我觉得你那时候特别傻,不就是约我吃饭吗,还要用赌注来下套。”

乐无异在他旁边一个身位的灶台前,围着小黄鸡围裙,挥舞着手里的锅铲:“我那时候不是被你骗了么!看你人模人样的,所以不敢贸然请你去撸串儿,谁知道你去了吃得比我还多。哎,那个胡椒粉没了,拿一罐给我。”

夏夷则从上方的柜子里拿出一罐尚未开封的胡椒粉,撕开包装,递到乐无异手里:“乐大厨辛苦了。”

“没办法,谁叫我当年傻呢。”乐无异颠了两颠手里的锅,将菜装盘,撒上胡椒粉。

夏夷则走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在他脸颊边亲了亲:“没事,我瞎。”

 

 

十八、

 

闻人说的老地方是学校老西门背后一家烧烤铺子,这家铺子很有些年头了,门面有些小,内里摆着三四张小条桌,墙上贴着恭喜发财新春海报,随处都是肉眼可见的烟熏火燎的痕迹。这还是大一那年,乐无异报道结束之后,拉着闻人羽出去溜达,无意之中发现的,这烧烤铺子只得老板夫妻二人,一人烤串一人收钱,常常忙不过来,乐无异自来就是个热心的,又喜好研究美食,每次和闻人来这里撸串,少不得都要主动帮老板分忧解难。一来二去,倒也和老板成了旧相识。

乐无异拉着夏夷则出了西门,这里是来不及拆迁的老城区,小巷子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风貌,脚下是整块的来不及打磨青石,斑驳的木门上被磨得锃亮的铜锁,生锈的铁窗格,沾染了岁月尘埃的窗纱。偶然有吱呀的一声,不知道哪边的木门被打开了,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随后又归于寂静。

两人走到烧烤铺子门子的时候,闻人羽已经和她的朋友等在那里了。那是个穿着绿色连衣裙的姑娘,背对着两人来的方向,双手背在背后,身体轻轻晃动着,有一种独特的韵律。

 

“无异,你又迟到了。”闻人开口。

“啊哈,也就五分钟嘛,闻人你不要这么在意嘛。”乐无异赔笑。

“是我的错。没来过这附近,无异一路上给我介绍耽搁了些时间。”夏夷则打了个圆场。

那个穿绿色连衣裙的姑娘此时转了过来,她五官柔和,皮肤白皙,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女。闻人忙介绍:“这是舞蹈系的阿阮。这是我朋友乐无异,这位大帅哥,是学生会主席夏夷则。”

 

一般人见了夏夷则,又听了这来头,总会让视线多在夏夷则身上停留一会儿,这姑娘倒好,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抱着闻人羽的肩膀亲热地摇了摇:“闻人姐姐,哪一个是你说烤鸡腿特别好吃的呀?”

闻人羽被她抱着晃了两下,倒也没之前那么严肃:“阮妹妹你呀,就记得吃。”

“哪有,闻人姐姐跟我说过的话我可都记得呢。”阿阮微微翘起嘴角,像是在撒娇。

乐无异此时终于回过神来,开口道:“哇,长得真好看,像仙女一样。仙女妹妹,你喜欢吃烤鸡腿吗?我一会烤给你吃。”

“好呀好呀。”阿阮拍拍手,露出欢喜的笑容,“你叫乐无异对吧,那我就叫你小叶子啦。”

两人一见如故般聊着鸡腿上酱汁要涂几层才好吃,当乐无异说涂三层最佳的时候,阿阮叫道:“小叶子我已经等不及啦,我们快进去吧。”两人便这般兴高采烈地进了门。剩下站在门口的夏夷则和闻人羽无奈地对望一眼,也跟了进去。

 

此时铺子里只得他们四位食客。有乐无异在,这点菜的差事自然落不到别人头上。只听他如数家珍的对老板交待道:“牛肉十串,牛筋十串,羊肉十串,鸡胗十串,掌中宝十串,鸡翅四串,夷则不能吃海鲜,那生蚝和贝子就少来一点,再来点土豆片和豆腐皮。喝的嘛,女孩子就喝王老吉好了,免得上火。夷则,啤酒行不行?”

他这边得到了夏夷则肯定的点头之后,继续点着菜,阿阮就竖起耳朵听着,听到没有鸡腿,就提醒他:“小叶子,我的鸡腿鸡腿鸡腿。”

“放心吧,仙女妹妹,不会少了你的最爱。”乐无异转头朝她露齿一笑,然后继续跟老板说道,“四个鸡腿,我来烤!”

“四个,够不够吃啊?”阿阮掰着手指算了算。

“阮妹妹,不够我们再加吧。”闻人羽虽然也才认识阿阮不久,却已经掌握了如何快速安抚阿阮的方法。

“好吧,听闻人姐姐的。”

 

夏夷则的心思却不在眼前二位姑娘身上,他的目光已经随着乐无异去到了烧烤架边。

正将大把烤串放上架子的老板往旁边侧了一步,好给乐无异让个位置。乐无异正在一边系围裙,抬头道了声谢。然后随便撸了两把袖子就准备上,却发现自己身前多了个身影,原来是夏夷则忍不住走到了他的身边。

“夷则,怎么了?”

夏夷则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乐无异的手臂抓在手中,将他的袖子捋平,然后再整整齐齐地一层层挽了上去。

他这动作做得极为认真,乐无异却楞在了原地,连话也说不出来。他抬眼偷偷看夏夷则,对方的发丝因为低头的动作稍稍垂下,留乐无异的额头不过些许的距离,有好几次,乐无异甚至都感觉到了夏夷则的头发擦过自己额头留下的那痒痒的感觉。

他无端端地有些心慌起来。

 

慌什么,乐无异,你在慌什么,他在心里大声问自己。

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跟夏夷则道了谢,逃到了烧烤台前。

面对熟悉的食物让他放松了不少,乐无异将四个鸡腿摆好,拿起小刷子均匀地上了一层清油。他头发有些长了,为了方便动作,此时在脑后扎成了小小的一束马尾,昏黄的灯光,缭绕的烟雾,那马尾尖尖就这样晃来晃去。

以一种让人心痒难耐的频率。

 

十九、

 

乐无异把一碟四只鸡腿端过来的时候,那鸡腿上还糊着一层酱汁,酱汁呈深红色,在鸡腿表皮上欲滴未滴,配上炭火烤出来的微微焦香,令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鸡腿鸡腿!”阿阮两眼放了光,眼看就要扑上去,闻人羽忙帮她挟了一个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阿阮抓起鸡腿,一边吹着气,一边在乐无异仙女妹妹小心烫的提醒声中咬了下去,火候独到的鸡肉鲜嫩多汁,配上表皮上的酱料,阿阮这一口差点把自己舌头都吃了下去。

“好吃,小叶子,这个鸡腿真好吃!我还要。”阿阮忙着跟自己手上的鸡腿较劲,也没忘了提出自己的需求。

闻人羽看她吃得起劲,把自己的那个也挟给了她,拍了拍她的背说道:“阮妹妹,我的也给你,你慢点儿吃。”

 

乐无异干脆把自己那个也放到了阿阮的盘子里:“仙女妹妹,既然你喜欢,那就多吃点,我这个也给你。但是夷则那个不行,他也是第一次来,我得让他尝尝我的手艺。”说完他把最后一个鸡腿放到夏夷则面前,用手肘撞了撞夏夷则,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夏夷则被他这样看着,咳了一声,只得把鸡腿拿起来放到嘴边。鸡腿刚刚出炉带着的那股子热气已经散去,正是合适入口的温度。夏夷则咬了一口,细细品味起来。

初入口是鸡肉本身的味道,咀嚼两下又有一股甜香,带了些微柑橘的香气,最后回味是一股微微的辣,几种味道混合在一处,倒真有了点口齿留香之感。

他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了乐无异,对方乐得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厉害呀夷则,老板这独家秘制的酱汁里加了橘皮提味儿都被你给吃出来了。不过我说你怎么回事,是不是平时香水喷多了,吃个鸡腿还分前调后调的。”

夏夷则被他这语气逗得笑了起来:“无异,我看是你香水喷多了吧,还能想到这上面去。”

“喂,我哪有喷香水,不信你闻闻。”乐无异举着袖子凑到夏夷则鼻子边。校服白衬衫的袖子卷得整整齐齐的,确实没有什么香味,只有一股炭火的味道。只是,乐无异突然想到这袖子还是夏夷则帮他卷的,那股尴尬的劲头瞬间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那时候,他和夏夷则面对面,隔得那么近。

这时候,他和夏夷则肩并肩,隔得这么近。

 

除了父母之外,可能再没有人和自己这样贴近过。乐无异的脑子里乱哄哄地像一团找不到头绪的麻线。

他打小起就没什么朋友,也不怎么爱和同龄人玩儿。当同龄人成群结伴的在门前的街道上嬉戏打闹,玩着“老狼老狼几点了”的游戏的时候,他一个人在自家屋子里玩着魔方和积木。屋外的笑闹声一阵阵地飘进来,有时候会从放学后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然而这一切,和乐无异一点关系也没有。

后来,魔方和积木换成了高达,他开始参加一些小型的机器人比赛,有时候从学校回来就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乐绍成有时候看着他的样子,问他:“异儿,要不咱们不参加了?”

“不行,老爹,我就喜欢这个。哎,我想到了,那个开关应该这么设计。”他扔下吃了一半的面碗,飞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刚刚解下围裙从厨房出来的傅清姣和乐绍成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到了大学里,他遇到了一直敬仰的谢衣老师,更是来了劲儿。班上有些同学对他能早早跟着谢老师参与课题很有些不满,但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也没有察觉到。

直到夏夷则的出现,他才好像有了一种特别强烈的交朋友的意愿。明明日子还是一样,吃饭,睡觉,上课,进实验室。却因为夏夷则,这普通的一切都变得不同。见不到会想,每天都想和对方说说话,甚至会把手里自己当初偷拍的那张夏夷则翻出来看。

 

乐无异红着耳根把手收了回来。看他这个样子,夏夷则也不好意思在逗他,砰地一声拉开了罐装啤酒的拉环,装作不经意递到乐无异手里。正好这时候老板也拿着刚烤好的一大把烤串走了过来,看起来十分诱人。

“我们来干杯吧,庆祝一下我认识了烤鸡腿这么好吃的小叶子。”阿阮干掉了三个鸡腿,抹了一把嘴提议。

“谢谢仙女妹妹。”乐无异举起了啤酒罐子。

“阮妹妹你呀……”

“……”

 

两只红色的王老吉罐子和两只绿色的青岛啤酒罐子碰在了一起。

为着这样的春日夜晚,也为着这样的青春。

 

二十、

 

若是有相机能记录这一幕,大约会看到四人的桌子上摆满了烤串的签子,喝光的啤酒罐子整整齐齐排列在桌子靠墙的那一头,昏黄的灯光下,两两相对而坐的少年少女正兴奋热烈的交流着自己的观点。

这顿饭吃到后来,两个姑娘多多少少也喝了点啤酒,阿阮还即兴表演了一段,她提起裙子走到屋子中央,自顾自的舞了起来。泠泠素手,纤纤楚腰,裙摆像花儿一样一层层绽放开来,乐无异拍着桌子打起了节拍,心里摩拳擦掌,恨不得也摇摆起来,连围观的老板夫妻俩都忍不住鼓起来掌来,叫了声好。

“谢谢。”阿阮牵着裙摆鞠躬道谢,脸上的笑容纯真又美好。

 

她喝了些酒,又转了几圈,坐下来就觉得有点头晕,便抱着闻人羽的胳膊,把头靠在了她肩膀上。

“阮妹妹,你怎么了?”闻人羽拍拍她的手。

“闻人姐姐,我有点晕,想睡觉。”阿阮的声音也软软的。

“也不早了,今天不如就这样吧。”夏夷则抬手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也好。”闻人羽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阿阮,接话道。

乐无异听了两人对话便自发自觉地跟老板结账去了,他趴在柜台上,跟老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等他付完钱回来,发现闻人和阿阮都不见了,只有夏夷则站在桌子边等他。

“咦,闻人和阿阮呢?”乐无异问道。

“刚刚闻人的师兄来了,说是来接闻人和阿阮。我想着时间也不早了,就让她们先回去了。”

“哦好,那夷则我们也回去吧。”乐无异这样说着,迈步就往外走。他酒量本来就一般,先前不觉得,此时酒气上冲,眼前一花,竟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夏夷则忙拉了他一把,帮他稳住身形,这才看清楚他脸上不知何时绯红一片:“怎么,喝多了?”

“我才没有。”乐无异嘴上嘟囔着,手上却没什么力气。

夏夷则看他嘴硬,也不戳穿,笑了笑扶住他的肩膀,两人相携走出了店门。

 

一轮圆月悬在不远处的天边,清冷的月光如水一般洒下来,小巷房屋上的青瓦像是起了一层白霜,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白日里不起眼的青苔此时都可爱起来。前面的路灯亮起了点点归家的灯火,隔了几条街的地方传来犬吠声,又有小孩子拍起手掌唱着月光光照地堂的歌儿,墙与墙的缝隙里偶然传来几声虫鸣,倒显得这样的夜更加静谧起来。

乐无异酒劲上头,也没心思多想,本能般的将身体的部分重量交给了夏夷则。两人慢慢地走着,月光投射出两人并作一处的影子。临近街口的时候,看到那街边路灯下,两个老头子正就着这清风明月下棋。

“炮二平五。”其中一人提子就要放下。

“不成不成,这步不能这么走。”另外一人说着就要伸手将自己的棋子撤回来。

“落子无悔,你这样可不行。”先前那人按住了他的手。

“老王,你这就不对了,我们几十年朋友,我就悔一步还不成吗?”

“孙子都能打酱油的人啰,你还跟我悔棋。我看这棋也别下了,收拾收拾回家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说着收拾起了棋盘,拎着各自的小竹凳散了去。

 

乐无异见了这一幕,心里原本就埋着的那根弦猛地一动,扒着夏夷则的脖子喃喃道:“夷则!我们老了也要这样,要继续一起下棋!”

他的头发乱哄哄地拱在夏夷则的肩窝里,酒气直接喷在了夏夷则面上。夏夷则把着他的手臂,乐无异的体温透过衬衫传递到他掌心,明明是微凉的春夜,他心里却像要烧灼起来。

“无异,”他摸着乐无异的发尾,像他想象中的那般顺滑,“等到了老的那一天再说吧,说不定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喝醉的人不依不饶地反驳着,也许是酒精麻醉了神经,他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说好了要做一辈子朋友的。对了,你还没有去过我家,也没有去过我的宿舍,我都去过你那里好多次了。夷则,我真诚地邀请你去我家玩儿,好不好?”

 

明晃晃的月光在乐无异琥珀色的眼底荡漾。

夏夷则虚虚地抱着乐无异,一辈子啊还有那么长,年轻的他们不过才刚刚摸到了开头,但他已经不可抗拒的因为乐无异口中吐出的这个词汇动了心,并且自顾自地省略了朋友两个字。

他想亲他,但最终只是伸手拂开了他额前的碎发,拇指擦过乐无异额头光洁的皮肤的时候,他听到自己许诺般的声音。

“好的,无异。”

 

二十一、

 

今年天儿热得特别早,不过才四月下旬,有几天的温度竟然窜上了三十度,偏生学校为了节能省电,把空调电闸都给关了。

“这天气怎么回事,热死我了。”乐无异拿着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一把折扇,边扇边向坐在他对面的夏夷则抱怨着。

 

关于那一晚的事儿,清醒之后,他们都没有再多提。

乐无异自己知道,那些轻声细语都是真的,似有若无的拥抱也是真的,那是他人生初次的体验,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慢动作一般不舍得在脑内谢幕。然后这记忆就像是被镌刻到了全身细胞程式里一样,令他反复在梦里回味,那样的拥抱,像最温柔的夜风拂过。但当他醒转过来,大口呼着气,努力平复着呼吸独自面对着混沌的夜的时候,他又迟疑起来。

迟疑夏夷则的这份温柔是否只是因为自己,因为乐无异这个人。

所以他带了些试探地问夏夷则五一怎么安排,要不要来自己宿舍玩儿的时候,其实他心里是很有几分忐忑的。

要是夏夷则拒绝了呢?

他不敢多想,也来不及多想,就听到了夏夷则应答的声音,那声线与脑海里的一模一样,他说:“好的,无异。”

 

三天的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夏夷则按照惯例是不回家的,那个家,除了过年必须回去应个景之外,他向来不愿意多呆。他原计划抽出一天去清和老师家看看,帮忙打扫打扫,然后再陪老师喝喝酒聊聊天,剩下两天就在宿舍里准备即将要到来的资格考试。

但当乐无异这样问他的时候,他毫不迟疑地应承了他。

“好的,无异。”他说。

他应承得这样爽快,其实心底是暗暗欣喜的。乐无异清醒之后,两人如平日一般相处,那晚的事儿谁都没有再提起。现在他突然这样问,夏夷则觉得并非是自己一厢情愿,他愿意相信乐无异其实心底也隐隐的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不敢去看乐无异的眼睛,他害怕那双眸子里澄澈如初,而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也因此,他错过了乐无异眼底深藏着的忐忑和一闪而过的欣喜。

 

夏夷则听着他抱怨也不说话,等他说完了才笑着道:“心静自然凉,无异你太浮躁了。”

“喵了个咪,我这才不是浮躁呢。我从小就怕热好吧,只要温度上了三十度,我家就开空调了,老爹还会买一大堆冰棍儿冻在冰箱里,我想什么时候吃都成。”乐无异左手拎起T恤领口,右手快速扇动了几下,一股凉风猛地灌进衣物内,他这才觉得爽了些。

“是是是。”夏夷则由着他瞎扯了一通,手指点了点桌面,“请问不浮躁的乐无异同学,这选修课的论文打算写到什么时候交?”

一提到这个,乐无异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夷则,好夷则,你就不能帮我写一写么?实在不行,就帮我写个大纲吧。”

“这可不行。”

“真不行?”

“真不行。”

“你,你简直无情无义,始乱终弃啊啊啊。”乐无异抱着头哀嚎起来。

 

夏夷则看他表情丰富,小动作层出不穷,脸上笑容就没有停过。他看够了才好整以暇的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堆书:“不过参考书我都给你带来了,这几本书都是围绕一个论点来阐释的,我想从中提炼出大纲应该也不难。”

乐无异听了这话,神情瞬间又鲜活起来:“好夷则,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他站了起来,倚着桌沿,手上翻着夏夷则带来的其中一本书,泛黄的书页在他指尖沙沙滑过:“我算算啊,论文最迟下周三交。这样算来还有时间,可以安心过个五一假期了。对了,五一假期,无异假期,怎么看都是给我量身打造的节日啊,夷则你都没给我准备点儿什么礼物吗?”

 

乐无异手心摊开,颀长的五指朝向夏夷则,脸上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就这么坦荡荡的要起礼物来了。

不知道怎么的,夏夷则就想起了小时候路过商店街时看到的橱窗里的福娃娃,也是这么摊着白白的手心,再配上乐无异那个乐胖胖的外号,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喂,姓夏的,你笑什么?”

“咳,不可说。”

“肯定没什么好事儿。喂,还没给我礼物呢,就想走?”乐无异跳起来作势就要拦住他。

夏夷则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无异,这次换我请你吃饭吧,我做的。”

乐无异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遍:“夷则,看不出来啊,你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

夏夷则朝门口偏了偏头:“怎么?不敢?”

“走就走,有什么不敢的,我可是连谢老师的料理都吃过的人!”

 

二十二、

 

可能真是因为五一假期的关系,乐无异的心情显而易见的比平常还要好上许多。具体体现在他此时脖子上挂着大大的耳机,双手随意地揣在兜里,身体一摇一摆地轻轻摇晃着,面对着夏夷则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而步伐却是一步步倒退的。

“无异,这样走太危险了。哎,小心……”夏夷则伸手帮他把险些撞上脑袋的枝桠拂开,又帮他向不小心撞到的路人道歉。

乐无异吐了吐舌头,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待那人走远后,他却依然我行我素,还振振有词:“我想试试这样走路很久啦,就让我试试嘛,反正夷则你会看着我的嘛。”

夏夷则无奈地看了看他,并且在和他的眼神较劲中落败,最后只得妥协道:“那你走慢些。”

“嘿嘿,我就知道夷则你最好啦。”

 

乐无异跟着夏夷则在林荫道上走啊走。

起初他以为夏夷则会带他去食堂,走了没多远他反应过来学校食堂这几天都不开门,而且夏夷则说了是自己做的,那多半是他宿舍了。好你个夏夷则啊,嘲笑我用违章电器,你自己不也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乐无异在心里哼哼地想着。

可他万万没想到,夏夷则带他走的竟然是另外一条路,也是他自己一时贪玩非要倒着走,注意力原本就不够集中。直到进了教师宿舍区的大门,他越走越觉得眼前的景色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才猛地醒悟过来——这可不就是他和夏夷则初见的地方么?!

他心里一惊,就这么停下了脚步。夏夷则没料到他突然停了下来,惯性刹不住脚步,他俩人个头相仿,这下算是面对面撞了一记。夏夷则只听得乐无异唉哟一声,然后捂住了鼻子。

“无异,你没事吧?”夏夷则拉开他捂住鼻子的手,仔细看了看,还好并不严重,只是有些鼻尖有些发红。

“没事。”乐无异揉了揉鼻子,刚刚被撞散的思绪又回拢到脑袋里了,他抬起眼睛看夏夷则,“夷则你快老实说,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吃饭?”

“学生宿舍禁止使用电器和刀具,我要自己做饭,自然是要去清和老师家。”夏夷则看着乐无异的鼻尖,那团小小的红看起来格外的可爱。

“喵了个咪,你怎么不早说。我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乐无异莫名的有些心虚,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怎么?不是说好的不怕么?”

“吃你做的饭和去清和教授家吃你做的饭是两回事好吧。”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何况你不是早见过了么。”

 

夏夷则顺溜就说了出来,本来也没有多思虑。没想到乐无异听了这句话像中了定身术一般,收回被握在夏夷则手里的手喃喃道:“你才是那个什么丑……丑……”他现在口干舌燥,到底不好意思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只是脸颊被来历不明的红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占领了。

夏夷则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甫一说出口,他心就猛地一跳,好像是不甘寂寞蛰伏已久的小心思终于扒拉到了一条可以冒头的缝隙。他有点担心吓到乐无异,但乐无异的反应无疑给了他极大的鼓励,此刻他的心已经扑通扑通快要跳出这具躯壳的范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顿了片刻之后,夏夷则毅然拉起了乐无异的手,朝清和家楼道走去。

少年紧张的掌心里全是涔涔汗水,因为十指交握而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你和我。

 

两人相牵着走了几十阶楼梯,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了。也不知道是谁的手指蹭来蹭去,蹭得两人都心痒痒的,都舍不得先丢开,又没人先开口说话,一时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夏夷则平息了心跳,鼓起勇气唤了一声:“无异。”却见眼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原来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清和家门口。

自家老师清和左手握着一卷古籍,右手执着一枚天青色的茶盏,面容和蔼亲切,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两人仍牵在一起的手,呵呵笑道:“夷则,乐小友,你们来啦。”

两人被他这么一瞧,忙松开了手。夏夷则是清和家的常客,已经先一步换好了拖鞋:“老师,今日午饭就由我来吧。还请老师招呼下无异。”

“这个自然,乐小友可是贵客。”

“不敢不敢,是我突然上门,给您添麻烦了。”清和依旧是呵呵地笑着,引着乐无异到客厅坐下。

 

二十三、

 

乐无异在清和面前有些拘谨,不过问一句答一句罢了。偶然搭话间,透过客厅的隔断瞥见夏夷则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连清和问什么都没听清楚,只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掌心怔怔发起呆来。清和瞧他那心不在焉的模样,也不戳破,自顾自逗着大黄为乐。坐了片刻,乐无异到底觉得不大自在,便向清和说了句:“清和老师,我去帮帮夷则。”

清和微微点了点头:“去吧。”

等乐无异起身去了厨房之后,清和拍了拍大黄的头,自言自语道:“春天来啦,天气这么好,年轻人感情也这么好,所以今天就吃素吧。”

那大狗像是听懂了一般,顿时不高兴起来,毛烘烘的脑袋直往清和怀里拱,嘴里嗷嗷嗷地叫着。

 

乐无异轻手轻脚走进厨房的时候,夏夷则正在给菠菜淖水。乐无异伸手在夏夷则左肩上拍了一下,同时整个身子往右边闪去。他原本是想跟夏夷则开个玩笑,没想到夏夷则竟然完全不上当,直直朝右边扭头,正对上乐无异准备看好戏的脸。

“你怎么完全不上当啊?”乐无异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失望,“一点也不好玩。”

“这里又没有外人。”夏夷则轻声解释,乐无异听见没有外人四个字,正高兴着,又听见他补充了一句,“老师绝不会这么幼稚。”

 

夏夷则这边逗乐无异逗得开心,那边却拿眼睛看着他表情。见他满脸不乐意,忙转移话题:“无异,你不在外边坐着,进来做什么?”

乐无异哼哼了两声:“我可是个品德高尚的人,怎么能坐享劳动果实,所以就进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咯。”

“那就帮我把这鸡胸脯肉撕成小条吧。”夏夷则把蒸熟的大块鸡胸脯肉从锅里取出来。

“行啊,交给我吧。”

乐无异用刀背捶打了几下让其松散,那肉里冒出一股股的热气,看来还得凉上一会儿。他一时间横竖没事可干,就倚在灶台上,双手反撑看夏夷则切菜。

 

夏夷则这会儿切的是胡萝卜丝,他左手扣着胡萝卜块,右手执刀快速起落,只听得刀刃在案板上噔噔作响,一小堆大小均匀的胡萝卜丝就码好了。

“不错呀夷则,你刚才那切了多少刀,我看着有十五刀,不对不对,有十七刀吧?”

“数错了。”夏夷则把切好的胡萝卜丝放到白瓷盘里,“有二十二刀。”

“切,我不信。你瞎说的吧?”乐无异在水龙头底下把手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然后撕起鸡肉来。“对了夷则,这是要做什么菜?”

“一个鸡肉拌菠菜,一个凉拌三丝。”夏夷则把鸡肉丝、菠菜、芝麻拌匀之后,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碗,开始调起酱汁来。

“难怪学校里都说清和老师仙风道骨,原来平时吃饭都这么素净。”乐无异吐了吐舌头。

“老师是偏好素食,不过也不是完全素食。”夏夷则指了指两层的蒸锅。

乐无异好奇心起,揭开下层瞧了瞧,一小碟香肠,还有一盘腊排骨,油光水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乐无异闭上眼睛深吸了两口气,陶醉道:“好香,闻着就好吃。”

“怎么?馋了?”夏夷则看他动作笑着说道,“这是我妈妈亲手腌制的,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肯定没问题,我又不挑食。”乐无异摆摆手,“再说了,这怎么也比我们课题组聚餐强多了。”

夏夷则想起了本校四大传说之一的谢衣的料理,心中担忧道:“你们课题组聚餐……该不会都吃谢老师的料理吧?”

“每次都是谢老师的料理那怎么行,我们课题组也有吃肯德基的时候好吧。”

“……”

 

这顿饭在两人通力合作下很快便上了桌,蒸的香肠和腊排骨,夏夷则做的鸡肉拌菠菜、凉拌三丝,除此之外乐无异还做了一道平桥豆腐羹,香菇提味,红红的火腿丁和白白的豆腐丁相映成趣,倒是极合清和的口味,他喝了三碗之后笑道:“乐小友手艺不错,比夷则这个只会做凉菜的好上不知道几倍。”

“哦,原来如此。”乐无异恍然大悟,难怪这桌上除了蒸菜就是凉拌菜,“原来夷则你不会开火,还不快拜我为师。”

“咳咳。”夏夷则手捏成拳头,放在嘴边,难得的在乐无异的话语声和自家老师玩味的目光中红了脸。

 

二十四、

 

在清和家的饭桌上,两人还谈笑风生,互相打趣,好像之前的尴尬都不翼而飞了。但是当两人与清和教授道别,走出教师宿舍楼单独相处的时候,之前心底那股子让人坐立不安的感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冒了出来。

是不可抗拒的悸动,也是措手不及的慌乱。

是那颗深埋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的喜悦,也是惴惴不安展现出真实情感的羞涩。

他对我,是什么样的心思呢?是不是像我心里想的一样呢?

两个人都有着这样的思虑,却完全不能说出口。

 

“夷…夷则…”乐无异结结巴巴地开口,“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想起来谢老师好像还有事情找我,我得赶快回去了。对了,你借给我的书,等我论文写完我就还给你,再见了夷则!”他越说越顺溜,完全不给夏夷则插话的机会,好像这样就能摆脱如此尴尬的局面似的,随后他就一溜烟的跑了。

虽然,那跑走的姿势有点奇奇怪怪的,大概有出现同手同脚之类的情况。

但夏夷则本身也没有注意到。

他看着乐无异远去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还残留着乐无异的气味和温度。

两人的牵手时间,不过五分钟。但他清晰地记得,乐无异的掌心有一块软软的痒痒肉,只要轻轻的用手指头挠一挠,就像拨动了什么奇妙的开关一样,乐无异就会微微地颤抖,然后会更加用力地蹭过来。

 

或许,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理清这思绪,来勇敢面对最诚实的自己。

这一点时间是多长,那时候的夏夷则不知道,乐无异也不知道。

可能是一天,一月,一年。

也可能,是须臾,是瞬间,是一眨眼,是一朵花开的时间。

 

再次见到乐无异的时候,是周末过去后的第三天。

夏夷则带着耳机,拎着打包的晚饭,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原本不喜欢走路的时候听音乐,但最近几天,似乎不用耳机把耳朵堵住,他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大脑内的杂音,会忍不住的去想一个人。

无异,我已经想明白了,那么,你呢?

 

天边铅灰色的云朵翻滚着,压着远处教学楼的楼顶。本来就阴阴的天气,因为心情的低落,显得更加阴郁了起来。夏夷则才从食堂出来走了没几步,地上就出现了一粒粒雨点的痕迹,起初还是稀疏的几处,渐渐地这痕迹就密密麻麻起来。他身边路过的人,纷纷加快了脚步,还有人已经把随身的背包顶在了头顶,和同伴说着:“快走呀,马上要下大雨啦!”

夏夷则身上也淋到了一些雨点,这场雨很快变得大了起来,大滴大滴的雨珠,像断了线的坠子一样倾泻下来。他想保持自己的节奏,但等他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淋了个半湿,几缕碎发也紧紧的贴在了额头上。大概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吧,他想。

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云层乌压压地看不到尽头,一道紫色的闪电撕开了天幕,紧接着沉闷的雷声从西北方传来,一串又一串的雨点落了下来,刹那间,地上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潭。不远处的绿化带里,花草树木都不得安宁,被雨点砸得摇摇摆摆,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雨做的帘幕,用肉眼已经看不见对面的房屋。

突然,这漫天的雨幕中,有一个身影朝这边跑来。

那身影是如此的熟悉,在他的视网膜上越来越清晰,这让夏夷则意识到,向他跑来的不是别人,而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乐无异,你是不是傻?”他站在楼道口,把手中的盒饭丢入垃圾桶,然后等着乐无异跑进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把他搂到了自己的怀里。

“夷则你怎么在这里?”

夏夷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手脱下了自己半干的外套,裹住了乐无异不断往下滴水的头发。

“你是不是傻?这么大雨天跑出来干嘛?”夏夷则心里被各种情绪搅合成一团,手上劲道有些控制不好。

“我没想到突然就下这么大了,我不是故意的。”乐无异吃痛,有些龇牙咧嘴。

夏夷则听到他吸气的声音,终究还是停下来手来,这才看见他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团,忍不住问道:“你怀里是什么?”

“是你借给我的书,我是来还书的。我怕它们淋湿了,我……”

听到这一句话,夏夷则脸上表情千变万化。

乐无异,你就是傻,几本书而已,难道会比你更重要。

乐无异看他愣着不动了,慢慢抬起头看着夏夷则的眼睛:“夷则,你是不是生气了?其实,其实我只是想你了……”

夏夷则只觉得自己这几天来的煎熬,都化作了轻飘飘的气体,飞出了这个宇宙。

 

门外的雨那么大,雨滴砸在地面上,溅出大大小小的水花,砸在玻璃门上,激起一层白雾。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眼里似乎也起了一层水雾。

乐无异就这样靠在他的怀里,发丝上还有一滴滴的水珠在缓慢的滚落,滴落在他并不干爽的外套,晕染出小小的一摊,也滴落在他的心湖里,一圈一圈荡起了涟漪。

 

无异,我们走。

他扣住了乐无异的手,向自己的宿舍奔去。

两个浑身都是水的人,手指紧紧的扣在一起,那原本应该是冰凉的地方,燃起了热腾腾的火。

从指尖,一直烧到心口。

 

二十五、

 

两人被雨淋了这么一出,其实夏夷则还算好,里面的衬衣只湿了上半部分。至于乐无异,那简直是冰冰爽,透心凉,一进门就先打了两个喷嚏,让夏夷则皱起了眉头。

他打开自己的衣橱,挑出来一套不怎么穿的浅灰色运动服递给乐无异:“无异,你先去洗澡,当心等会感冒了。”

乐无异接过衣服看了看夏夷则:“夷则那你呢?”

“我没事,你快去吧。”

“哦。”乐无异走进浴室,刚听到水龙头出水的声音,就看他又探出个头来,“夷则你先拿吹风机吹吹,千万别感冒……了……”

夏夷则正背对浴室方向准备换下衬衣,他刚解开扣子,衣服脱到一半,露着大半个光裸的背部。

在乐无异眼里,只看到夏夷则背部一片洁白,两片肩胛骨高高隆起,中间一条脊椎曲折凹陷而下,最后隐没在衣物里。

他慌了神一般砰地一声关上了浴室门,把脑袋伸到喷头下面淋了好一会儿才敢出气。

夷则的背,看起来好想摸一摸啊。

 

乐无异洗好出来的时候,夏夷则也换好了干爽的衣服。看着乐无异期期艾艾的眼神,夏夷则拍了拍身边的床铺:“过来吧,帮你擦擦。”

乐无异有点喜出望外的跑了过来,夏夷则开始帮他擦头发。

毛巾随着夏夷则手指的运动在乐无异头顶摩擦着,透出软软的润意。

乐无异被这柔软的触感包围着,舒服得有些迷迷糊糊起来,夷则的手指,他想。

一想到了这一层,被带走的就不只是头发中的水汽了,好像全身的水汽都被这双手温柔的触摸蒸发一空,脸不可抑制的红了起来。

 

夏夷则帮他擦着头发的间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气变得更差了,黑沉沉的天就像要崩塌下来,雷声一阵阵轰鸣不停歇,闪电一次次撕裂漆黑的夜空,雨点一遍遍地拍打着玻璃窗,狂风暴雨互相追逐着,像是无形的鞭子,狠命地往大地上抽打。

“无异,头发差不多干了。这个天气,你今晚就别回去了,先在我这住一晚吧。”

乐无异抬眼往窗外看去,正好一道闪电乍现眼前,令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个不愉快的暑期。一想到要在这样的天气走回自己的宿舍,他更是一百个不愿意:“……好,夷则,那麻烦你了。”

夏夷则表示没事,然后抱出了一床新毯子:“无异你也累了,先睡吧,我洗个澡就来。”

“嗯好。”

 

夏夷则带着水汽出来的时候,看到室内的顶灯已经关掉了,只有床头那盏小小的,光线不甚明亮的台灯开着。

乐无异躺在靠里的一边,裹着夏夷则给他的毯子,静静地一声不响地侧卧着。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棕黄色的发丝,看起来愈发柔顺和温暖。

无异大约是累坏了,已经睡着了吧,夏夷则笑了笑。

夏夷则轻手轻脚上了床,生怕吵醒了乐无异。

 

乐无异其实并没有睡着,他有个雷雨夜失眠的毛病,小时候养成了习惯,睡不着就睁着眼睛静静发呆。

身边床铺传来清晰的凹陷感,伴随而来的是鼻端飘过的一阵薄荷味沐浴露的味道,他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夷则……”

这句呢喃就像是投入湖心的小小石子,平静的心湖里,荡起了层层的波澜。

夏夷则立刻想到了什么,参加机器人大赛的署名,送给自己的小物件上的徽章。

——不要打雷。

“无异,”夏夷则轻柔地掰过乐无异的身体,隔着毯子抱住了他。

夏夷则的声音在乐无异耳边响起,又低又沉,那是真正来自内心的渴望:“别怕,闭上眼睛。”

 

在乐无异的回忆里,那一幕始终是一团混沌,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仿佛中了魔法一般,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未知的黑暗,轰隆隆的雷声都被抛在了脑后,这小小的一张床上,流动的空气似乎都变了味道,温柔的甜蜜的青涩的情愫,充满了整个空间。

向自己袭来的是什么呢?

是一双微凉的唇。

那么珍惜,那么缓慢,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恋恋不舍地贴着自己的唇吮吸。

 

“!”

乐无异猛地睁眼,腾地一声坐了起来,看着被他推开而愣在原地的夏夷则。

慢慢慢慢地,从脖子到耳后,红了个底朝天。

“……不是,那个夷则,我不是……故意的。”乐无异抓了抓头发,“我本来……明明我是准备要……要来跟你表白的……我在说什么……我我我……总之……夷则,我喜欢你!”

他抬起头来,浅色的瞳孔里直直印着夏夷则的影子。即使羞涩得不行,他还是鼓起勇气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爱意。

 

夏夷则一直看着他,看着他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样子,那颗刚刚因为被乐无异推开而跳出轨道的心又落了回来。

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他伸手握住乐无异的手吻了一下,乐无异手指上的温度让他有些流连。随即他拥住了乐无异,嘴唇擦过他的额头,眼睑,耳根,唇角,颈畔。

“无异,我也喜欢你。”

不,远比喜欢更多,不仅仅只是此刻,甚至将你规划进了我今后的生命里,你愿意吗?

夏夷则没有问出口,他只是逐渐地,更加用力地拥抱着乐无异,感受怀中人热切的回应。

从他回抱着自己的双手,从他紧贴着自己胸膛的脸颊,从他倾吐在自己耳边的绵长的呼吸。

 

屋外依然春雷阵阵,不过乐无异的耳中,只有夏夷则的心跳声,一声接一声。

然后,乐无异在夏夷则怀里睡着了,那么熟,那么香。

这是乐无异不再失眠的第一个雷雨夜,不是最后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

 

因为这样的春天,邂逅了这样的你,因为这样的相遇,谱写了如许的乐曲。

[古剑二][夏乐]两忘烟水里

《殊途》夏乐番外一则


[夏乐]两忘烟水里

太液池里的水芙蓉刚刚酝酿出花苞的时候,夏夷则收到了乐无异的传信。

那精巧的偃甲鸟儿仿佛沾染了江南的水汽,又润又灵,伴着乐无异那久违的声音,把个“烟波浩渺,菱歌渔唱”的江南风光描绘得天上有地下无。

夏夷则有些失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派乐无异去江南船坞不是监工,倒是游山玩水去了。

他拿起书案上奏折翻了翻,今年造船进度已至尾声,正要验收,加上许久未见乐无异,倒也动了心思。


江南六月刚刚入梅,绵绵细雨下了半月都不见停,往来行人撑着油纸伞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

乐无异闲来无事,在码头处的茶楼上临窗坐着,看那青瓦屋檐下,雨水挂成帘。他手里把玩着夏夷则赠予他的一枚羊脂白玉扣,这白玉扣看着极是不起眼,入手却是温润坚密,莹透纯净,自两人通了心意以来,他片刻不曾离身。

雨势愈发细密了,天地交接之处尽是一片灰蒙蒙,从那里缓步走来一人。

伞面遮住了他容颜,待得走近了,才看清他手持的伞柄通透如玉,而他的手和那伞柄并无二色。

别人还未怎样,乐无异先笑了起来,他眉目本就透着几分西域血统,灵动之处,倒如烈日骄阳般,生生把这雨雾都驱散了。


“夷则,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极是快活,尾音已经转瞬即逝,竟是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

雨水溅湿了夏夷则下摆,他也不以为意,把伞朝乐无异的方向斜了斜,任他拉着自己朝他的据点走去。

茶楼老板在桌上收走一小锭银子的时候,只看到那白鹤腾空的伞面下,并肩的两个人。


这船也是乐无异这几月在这江南船坞里闲暇无事之时造出来的,他如今领了工部的差事,一身本事可算是有了用武之地,倒也如鱼得水。

只痴性未改,见了奇异材料,精妙图纸,仍是虽万金不惜。夏夷则曾在江南道巡察使的奏折上见过几次微词,他留中不发。不置可否,只在批复上略敲打了几句工期进度,又另行备下封赏之物,指名赐予乐无异,如此一二次,便平息了下来。


夏夷则被乐无异拽着,低身进了船舱。这船外面不过是江南普通乌篷船的模样,内里却一派舒适,地上铺了上好的波斯地毯,两个软垫子都是上好的织物,舱壁上大大小小百来个暗槽,放着各种器物,都在伸手可及之处,更显匠心独运。


乐无异拉了他坐下,回身取出一坛酒来,那酒坛子看着有些年头,似乎是十几年前的样式。

夏夷则有些好奇,不过他知道乐无异自会道来,索性也不着急。从那舱壁上取下一套上好的酒具来。

这套酒具白玉整凿而成,壶口杯沿均刻了合欢花纹样,正是他前日赏赐给乐无异的东西之一。

乐无异拍开红泥酒封,自个儿先深深嗅了一口,又引着夏夷则闻了一回:“也不知我这民间偶得的好酒,能不能入陛下的法眼。”

他这么说着,靠过来把那酒注入壶内,那酒色泽橙黄,在白玉壶壁映衬下,便如琥珀一般澄澈可爱,连着壶上的合欢花纹饰,都添了些暖暖晕色。

“汲取门前鉴湖水,酿得绍酒万里香,原来是女儿红。”

“夷则果然好眼力,这就是正宗的女儿红。我前日里经过上虞,帮一户人家整修了下院墙、水井,不过举办之劳。哪知那位户主定要酬谢我,金银财帛我一向看不上,想着你最是好这一口,就只拿了这坛好酒。”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声音里带了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窘迫和不好意思,待到这话说完,脸上也起了淡淡的绯色。


灯月之下出美人,夏夷则瞧着他的侧脸,那灵动的线条都柔和了起来,拨得人心底痒痒的。

他抓住乐无异的手道:“我听说上虞风俗,女儿红乃是嫁女之酒,你怎知那户人家见了你这翩翩少年郎没存了些别的心思?”

乐无异瞪了他一眼:“你舍得啊?”

“舍不得。”

夏夷则玉俦般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浅笑,答得如此坦坦荡荡,倒叫乐无异不自在起来,挣脱他的手道:“这酒你还喝不喝了?”


弦月出荷塘,羞花入梦香。

天色渐暮,渔家女子的采莲歌声也慢慢隐没在水声波影里,只有荷风带来的淡淡香气,送着馥郁甘鲜的美酒,几杯下肚,两人都有些熏熏然,也不知究竟是这酒醉了人,还是这景醉了人,抑或是人自醉了亦未可知。


乐无异见他单手抵在案几上,略扶着额,知道他舟车劳顿,又饮了醇酒有些许不适,心下一转,躬身钻出舱门,片刻之后回转,手上抓了一把莲蓬回来。

这季节一颗颗圆溜溜的莲蓬子已经变得鼓涨饱满起来。他手上的这几枝莲蓬,略带乌黑色,正是水腥气褪尽,果实肥美之时。


乐无异在江南呆了这几个月,在吃食一途上,已是大有造诣。只见他那做惯偃甲机关的手,剥起莲子来也是顺当得很。

夏夷则半眯着眼,看那生着薄茧的手运指如飞,只觉得酒气又上头了几分。

白嫩嫩脆生生的莲子码在红漆的小碗里,不一会便有了半碗。乐无异凑到夏夷则面前,手掌轻拍他的脸:“夷则,醒醒酒再睡,这里风大,小心受凉。”

他塞了几粒莲子到夏夷则口中,清甜香气顿时萦绕味蕾,夏夷则清醒了泰半:“还以为你用莲心来让我提神。”

乐无异挨着他,带些诧异地斜睇了他一眼:“莲子心中苦,怎能叫你吃那苦兮兮的东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夏夷则心中只觉阵阵暖流涌起,捉住他的手指,将他带到自己怀里,密密吻了一会。

两人许久没见,亲昵了一会儿,便觉得骨子里都是甜的,乐无异干脆懒懒地垮了身子,靠在夏夷则肩头,把他自己那一头棕发蹭得乱糟糟的。

夏夷则也由得他去,只搂了他,沿着他的脖颈缓缓摩挲着,动作不轻不重,却好似带了魔力般,令乐无异浑身一颤,愈发软了下来。


乐无异双腿分开,跪坐在夏夷则身侧,夏夷则摩挲着他的后颈,目光却停留在他的脚踝上挪不开。

暮色已深,船舱内不过点着三两盏灯,四周景物都朦胧得紧,乐无异脚尖微微踮起,圆润白皙的脚踝衬着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瞬间把这小小船舱变得直如黄沙大漠一般。

夏夷则每呼吸一下,便觉得吸入了一口烈日风沙,片刻之间,五脏六腑都燥热起来。


偏生始作俑者毫无自觉般在他耳边低喃:“夷则你这家伙,每次给你传信都只回寥寥数语,也不多说几句。搞得好像只有我一厢情愿似的。”

夏夷则轻笑了一声,他本来就生得俊美,笑起来更是动人:“无异,我与你,难道用言语能说清不成。”

乐无异眨眨眼,眼睫毛低低震动,像蝴蝶的翅膀扇起一阵风:“说不清楚,那要怎么办好?”

他明明说的是问句,求的却不是答案。夏夷则在他眼里读到了更为复杂的讯息,他笑了一笑,不再说话,低下头去,像沙漠中的旅人那般,带着渴求,朝着他希冀许久的那方泉眼而去。


那方泉眼似带了魔力般,透着令夏夷则陶醉的清甜,怎么尝也尝不够。

夏夷则有些贪婪的伸出了舌头,在那温热的口腔里舔舐,巡逻属于他的每一寸领地,洁白整齐的齿列,用舌尖轻轻刮过会让怀中人微颤的上颚,在周游了一圈之后,他终于逮到乐无异那欲拒还迎的舌头。

吸吮纠缠,勾着对方到不肯罢休,这个吻到后来变得激烈起来,都恨不得把对方吃下肚去,来弥补自己这段日子里的相思。

互相喘着分开的时候,夏夷则捏了一把乐无异的大腿,后者早在亲吻中挪换了姿势,一双腿挂在夏夷则腰上,紧实的肌肉隔着夏日薄薄的衣料,传递着无声的催促。

“你是无异还是有意,嗯?”夏夷则调笑着,一面将手从乐无异那散开的前襟中探了进去。

一物从乐无异怀里滚落出来,落在旁边的地毯上,夏夷则定晴一看,正是自己赠他的那枚白玉平安扣,他心下转过一个念头,却不说出来,只在乐无异身上摩挲。


夏夷则此人,最是可恶。乐无异恨恨地想,即使是情事,也不肯给个痛快,非要一刀刀凌迟,诱着人与他同坠那万丈深渊。

腰身处本就是他的敏感带,被夏夷则来来回回的摩挲,早软了下去。他张着嘴喘着粗气,扎好的头发也散了开来,棕色长发略带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别说耳根,就是那半隐半露的肩头都沁出了一点红来。偏生夏夷则不放过自己,用那含情脉脉的眼光追逐着这模样,嘴里还要一本正经地调笑几句。

“姓夏的,”他心里翻腾得紧,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管我无异还是有意,你……你快些。”


夏夷则将他双手拗至腰后拿捏住,又轻轻用力示意他挺起胸膛来。

这姿势多少有将自己送上前的意味,然而乐无异已顾不得这许多。

在情事上,他向来坦诚直率。在他看来,与有情人做快乐事,世间再无比这更舒畅之事,因此夏夷则每有花样,他也多是欣然接受,全身心配合。

很快衣衫被轻柔褪至臂弯处,胸前垂发被拂开,两粒圆圆的红点露出来。夏夷则咬上了左边那颗,他用的力道其实很轻,但那处的触感是如此清晰,牙齿的蹭咬挤提,嘴唇的用力吸吮,舌尖的来回舔舐,都让乐无异觉得又痒又舒服,呻吟中满是快慰与更深的渴求。

他刚要开口让夏夷则照顾下被冷落的右边乳首,就感觉那处被一个冷冷硬硬之物刮过,紧跟着一阵麻痒,被刮过的皮肤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是痛感也是欲望。

原来夏夷则不知何时将那白玉扣扣在了手心里,拿来在乐无异乳首上忽轻忽重地逗弄着,或磨或刮,或挑或抹。

那本是上好的白玉打磨而成,玉质细腻温润,乐无异平日最是喜爱不过。此时却被此物挑动得不上不下,浑身如陷流沙,不得解脱,只得一声声叫着夏夷则的名字。


夏夷则有些着迷的看着乐无异情动的样子。他原就是养尊处优的国公之子,这几年虽然奔波了些,仍是肌肤白皙,保养得宜。如今,这人在自己面前呻吟着,胸膛处被自己肆虐得通红,左边被舔舐得又红又肿,还闪着水光,右边被那白玉扣刮出层层红痕,更是动人。

“夷则……夷则……”乐无异喘息着,在他怀里微微扭动着身体。

怎么会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唤得如此动听,甚至合上了自己心跳的频率,这一声声仿佛都是从心坎儿上传出来的。夏夷则将嘴唇从乳首上移开,贴到乐无异脖颈间缓缓啃咬着,右手却沿着他的腰身一路向下。

他手中仍是扣着那枚白玉扣,沿路留下不轻不重的触感,直朝着亵裤而去。


乐无异受了这一阵刺激,心中早激起了隐秘难言的快感,亵裤前方高高撑起,顶端溢出的液体晕染出一滩深色印子。

夏夷则偏还故意贴着他耳根,将那耳垂含入口中爱抚了一番,用沙哑动情的声音说道:“无异,你湿了。”

乐无异那环在腰间的双腿微微一颤,夏夷则知他再难坚持住,便放开他双手,任他勾着自己脖子索吻,与他难舍难分地吻了一回。

嘴唇分开的刹那,他才伸至乐无异的亵裤里,握住了那亢奋之物,顶端濡湿的清液沿着他的指缝一直淌到指尖。他沉下心,手掌里那枚白玉扣快速沿着柱身刮过,末了还在铃口处挤压了一阵。

乐无异再受不住刺激,双目红赤,紧紧抵着夏夷则肩膀长长呻吟了一声。白液汩汩而出,尽数泄在了夏夷则手上,他仍穿着亵裤,胯下湿黏一片。

夏夷则趁他小憩之时,将那沾了体液的白玉扣递至他唇边:“无异,尝尝有意之物。”

乐无异浑身无力,只得瞪了他一眼。夏夷则知道自己欺负人欺负得很了,将那物丢至身旁,搂了乐无异细细抚慰着,在他耳边说些粘腻情话,与他温柔绵密地亲吻,待他恢复气力。


乐无异张开嘴唇与他亲吻着,这吻渐渐变得火热起来,那来不及咽下的唾液从两人的嘴角溢出,扯出亮晶晶的银丝。偏生乐无异又是个不肯安生的,他恢复了几分精神,就在夏夷则背上胡乱摸着,沿着脊柱一路朝下,直到腰侧。

他二人两心相许多年,自是再了解不过。这一番抚弄,夏夷则心底的琴弦被他拨弄得七上八下,麻酥酥一片,最后只剩下痒来,忍不住挺动腰肢,蹭了蹭乐无异的臀缝,口中发出不满足的喟叹来。

那物火热饱胀,轻蹭着隐秘处的皮肤,热辣辣的触感令乐无异面上发烫不说,心底的渴求也再度翻滚起来。

夏夷则身下不停蹭动着,手顺势滑到了密穴入口处,按着那里的皮肤。没几下,那小口就开合起来,“无异,”夏夷则换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情动与爱念交织,“我要进去了。”

乐无异放松了身体等他指尖的探入,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旁边的暗格里掏出一盒香膏来,燥红了脸,转了目光递给夏夷则。

夏夷则此时自己亦是忍得难受,见心爱之人面目潮红倒也没多起心思,只吻了吻他的发鬓,手指蘸了那香膏,探了进去。

    

两人经月未见,那处极是紧窒,即使有上用香膏润滑,也费了不少功夫才承受住三指进出,乐无异稍稍抬起臀部,方便夏夷则手指进出,却看见他额上豆大一粒汗珠沿着鬓角而下,滚至那瘦削的下巴处。他心下软得一塌糊涂,情潮漫漫涌上,后穴竟不自觉夹紧了一下,引得夏夷则抬头一声低喘:“无异,别闹。”

夏夷则原本晶亮的眼神如此蒙上了一层欲念,那里只得乐无异一个人的身影,再无其他。乐无异撑起身来,伸出舌尖,将他下巴处的那滴汗珠舔去:“夷则,你进来吧。”

这是再明确不过的邀约,夏夷则也无法再忍耐下去,他心里那渴望越来越强烈。

——与心爱之人融为一体的渴望,如何能抵挡?

   

进入的过程比往日更为缓慢,乐无异大口喘着气,放松了身体迎接夏夷则。而夏夷则被那一层层涌上来的缠绵与热恋冲击着大脑。

这是期盼已久的桃源,每前进一步,便有更酥麻的神晕目眩,偏偏内里好似藏了更深的极乐,伴着乐无异高高低低的呻吟声,诱惑着他进到最深处。

终于整根没入的时候,两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夏夷则再顾不上许多,紧扣着乐无异的腰抽送起来,起初还只是浅浅动作,几下之后捺不住内壁似火的吸附,一下赛过一下的顶凿起来。


动作间,乐无异攀着那船壁,不小心将那灯烛弄熄了,舱内瞬时暗了下来。

眼前只余晕茫茫一片黑,却将交合处那水声衬得无比清晰。

夏夷则从身后搂着乐无异,或快或慢动作不停,手上也随节奏替乐无异动着。 

乐无异随着他的动作呻吟,倚在他怀里,将整个背脊紧紧贴着夏夷则的胸膛。

他早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敞开自己全身心感受着夏夷则的一切,他的眉目,他的气味,他深埋在自己体内的温度。

这浩浩渺渺的太湖上,他们放任自己沉醉在只有彼此的世界里。


“阿爹,前面好像有一艘船哎。”清朗的少年音远远传来。

紧接着一个沧桑的声音也伴着水声飘了过来:“今晚这天气,可是有大风雨。乡里都说了船要归港,我们既然路过此处,还是上去提醒一下吧。”

船舱内两人修为俱是不低,乐无异听了此言顿时抽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将那忍不住的呻吟都掩了下去,又在黑暗里冲夏夷则使眼色。

夏夷则知他面皮薄,自己也不愿叫外人听见乐无异情动之时的音色,那是世上唯独只有自己能欣赏的风景,倒也从善如流地停止了抽插,只是微调整了姿势,抵着乐无异深处那一点碾磨起来。 

两人先前都在大开大阖,将发未发的巅峰之时,此时这般细微的举动,更叫人难耐。


乐无异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被夏夷则抵着的那处令他快慰又酸软,直想大声呼叫,却又只能发出几声闷哼。

这般甜蜜又严酷的折磨,让他已经完全听不到那对路过的渔家父子说了什么,他浑身发起颤来,脚尖绷直,身前的物事抖着吐出一股股的液体。

夏夷则抱紧了他,在他出来那一刻深深吻住了他,将他的痛快呻吟都吞入腹中,然后摸到他脸上潮湿的水汽。


“这船里应该没人,风雨就要来了,老爹我们快走。”那少年说道,一阵桨板拍打水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随后噼里啪啦的雨点开始砸在船壁上,雨声喧嚣,如擂鼓般声声震耳。 

船身随着烟波一阵阵摇晃,夏夷则放开乐无异的唇,开始狠狠进出,乐无异再也压抑不住,被身体内那滚滚情动的浪潮冲击得大声叫了出来。

虽然没了灯烛,夏夷则也能想象出那场景是何等的诱人。刚流过泪的眼角还带着潮红,嘴唇略微有些有些红肿,大腿根处和臀部俱是被自己撞得通红,又沾了融化的香膏和体液,晶晶亮一层水光。 

而这些,便是只有他知道的乐无异。

这世上,只属于他一人的部分。

他狠狠动作了几下,抵着湿软的深处,将这几月的思念都发泄了出来。 


风雨渐渐小了,乐无异动了动身体,他累得慌,竟连话都懒得说,只用手肘抵了抵夏夷则,示意他从自己身体里退出去。

夏夷则含了他的耳垂,却不动作,似是极度享受密穴高潮后的余韵。

乐无异拿他无法,又想到此处并无外人,便随他去了。只向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交予他的怀抱。 

夏夷则摸着他汗津津的身体,心底尽是眷念,也只有这个人,这种时候,能让他放下种种重负,求得片刻欢愉。

“无异,”他低喃道,却发现怀中之人已沉沉睡去。

“罢了。”夏夷则轻笑一声,收紧了手臂,也进入了梦乡。

    

太湖淼淼,烟水茫茫,此心既同,物我两忘。

明日就算天风海雨,那又如何。 

[古剑二][夏乐]迭代 1-4

[夏乐]迭代 

哨兵向导paro,私设有

 

第一章 沉睡的花 


眼前的红色信号指示灯,按照一秒一跳的频率有规律的闪动着。 

夏夷则眨了眨眼,对着信号指示灯出神地看了几秒钟,然后看了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那是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不过,他自嘲地想,大概也用不了几天了。 

他很快坐起身来,打开了共感检测仪的玻璃罩,朝着外面的工作人员礼貌地询问:“怎么样了?” 

“对不起,三少爷,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结果显然是在他意料之中,因此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波澜,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放在一边沙发上的外套搭在臂弯里,迈开脚步走向门外。 

 

“不愧是老爷最喜欢的儿子,看起来真有几分老爷当年的风度。”其中一名工作人员看着他的背影不禁道。 

“那有什么用。李家想要继续保持现在的地位,就不会选择一个没有共感能力的儿子来做继承者,所以他和他妈再受宠也没用。”另一名工作人员朝夏夷则离去的方向努努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对了,你知道吗,有人告诉我红珊夫人其实是个身体特别糟糕的普通人,还有些遗传病。”他压低了声音,“这样的血统,生不出有共感能力的儿子也不奇怪。” 

夏夷则并没有听到工作人员的对话,他已经走远。白色衬衫贴着他的脊背,轻折的袖口有种别样的风度,离去的步伐不紧不慢,整个人的背影看起来挺括有力,把那些流言蜚语不动声色的甩在了身后。 

 

夏夷则,或者应该叫李焱,长安李家的第三子,就读于军事学院指挥系,即将年满十八岁,目前面临人生中最大的危机——身为盛产高阶共感者的李家嫡系三子,他迟迟未出现共感反应。 

十八岁通常被视为共感者的最终判定期,大多数哨兵和向导都会在这个年纪之前觉醒。夏夷则的两个哥哥都在12岁左右就觉醒了,他们很快展现出了强大的能力,在共感者学院里的表现也远远超过一般人,这让长安市民对李家的赞誉更上了一层,李家家主李胜元声望一时无两。 

可是到了夏夷则,这就成了全家人的一块心病。他一天一天长大,共感反应却迟迟未曾出现, 

 

他还记得刚满十四岁那年,他因为把母亲给他亲手织的围巾落下了,不得不回返书房,却在门口听到了让他缓不过气的消息。 

李胜元的声音沙哑中含着几许疲惫:“我有些后悔迎娶红珊了,早知道夷则遗传不到我的血统,我宁可没有遇见过她。如今我李家已经是个笑话,如果到了十八岁,夷则仍是毫无反应,我会考虑留不留他在李家。” 

屋子内沉默半晌,另一个声音道:“你所谋长远,自然不能叫人拖了后腿。既然心意已决。如此也好,不过他二人与你总归算是夫妻一场,父子一场,还望你妥善安排,多加照拂。” 

   “这个我自然会考虑。” 

夏夷则在门口呆立了半晌,眼睛里是满满的惊愕,手心攥紧又松开好几次,终于找回了点神智。 

他不记得当天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也不记得母亲夏红珊问他的时候他是如何回答的,那一日脑海里只有李胜元的声音在回响。 

 

这四年来,他每一个月都会按照李胜元的安排,前往研究中心进行共感检测,然而一次又一次失望的结果,让他已经麻木。 

李胜元看他们母子的眼神,从最初的宠溺到曾经的一言难尽,再到现在的冷若冰霜,个中滋味,也只有他自己能懂。 

他曾经也有过惶恐,不安和满满的不甘心,在漆黑的夜里,想着父亲李胜元那绝情的话语而辗转难眠。然而他终究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多想无益,若最终只能被选择离开李家,还不如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大概是因为没有共感者的天赋,命运补偿了他聪明的头脑。16岁那年,夏夷则考上了军事学院指挥系,并且在入学当天,在李胜元的默许下,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夏夷则。 

从此,我便和这个李家,再无任何瓜葛。 

他知道其他人如何在背地里议论他和他的母亲,血统不纯、身份不明、不祥之人等等,对此他都只是置之一笑。 

少年的心里,压着终年不化的寒冰。只有体会过极寒的人,才会对冻人的视线和寒心的流言蜚语无动于衷。 

 

现在,夏夷则走在李家曲径深深的庭院里,园丁无疑将这里打理得很好,树木葱茏,鸟语花香,他每一步都走在阴影里,如此稳如此坚定。 

穿过前面的月洞门,就到了夏红珊独居的院落,夏夷则在院门前深呼吸了一口之后,毫不犹豫地迈出了这一步。 

 

夏红珊并不是一个迟钝的女人,至少在爱情方面,她的神经其实是很敏锐的。 

李胜元对她的态度,对夏夷则的态度,她其实早已察觉。 

然而她除了哭泣,却什么也做不了。 

性格里的软弱让她只能被命运推着走,尽管她对儿子迟迟不出现共感反应这件事情也忧心忡忡,却从未考虑过其他后路,她惶惶不安又不死心地等待着夏夷则满十八岁那天,像是等待命运的审判。 

夏夷则不止一次听到她在背地里哭泣,这处居所的下人们越来越少,长夜里越来越静,夏红珊的那些哽咽听起来近在耳边,实际更像是在他的心上来来回回地碾。 

 

他走进了夏红珊的起居室,看到她那风韵犹存的母亲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落下去,余晖照着她的轮廓,让她看起来终于带了点暖意。 

夏夷则蹲在她的面前,像小时候一样抚摸着她的膝盖:“母亲,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下个月搬出去住可好。”


第二章 意外的人


军事学院的课业其实十分繁重,尤其是被称为精英培训班的指挥系,他们要消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上下千年的历史,整个国家的地理,还有数不清的案例,以及旁人接触不到的防务布置等等。

整个指挥系的氛围也十分的沉重,在这里,你可以看到炫耀家世的,炫耀成绩的,却绝不会听到有人放声大笑的声音。

曾经有人因为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而选择了转学,整个系,从上到下,老师和学生们都没有说过什么,依旧按着课程表上的计划严格进行着,仿佛那人从来没出现过。

也许有人觉得无情,但在夏夷则看来,背负太多的人,唯一能选择的路,也不过是一路向前罢了。 


夏夷则收拾着桌面散落的书籍,他动作很慢,额发有那么一缕垂了下来,在他的面容上留下淡淡的一道影子。

他又想起了自己优柔寡断的母亲。

夏红珊并没有立刻答应他的请求,而是沉吟了半天之后,表示要再考虑一下。

她面上无意识流露出的挣扎和不舍,让夏夷则有那么一瞬间的为难和摇摆。


“夷则夷则,你在不在?”教学楼下传来熟悉的叫喊声,那声音像是早晨透过窗的第一缕阳光,鲜活跳跃,他只用听到一个音节也知道那是谁。 

——是他的好朋友乐无异。


乐无异是他在军事学院认识的第一个人。

入学时,十六岁的夏夷则谢绝了李家的安排,开始他身为夏夷则的独自生活。

人和人的相遇有时候真的很奇妙,较真起来,真也就是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而已。


夏夷则注意到乐无异的时候,后者正蹲在路边,帮一个绿色衣服的女孩子捡钥匙。

女孩子的钥匙掉进了年久停用的下水道,乐无异蹲下身子,里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看了好几遍才看到某片叶子下隐隐闪着金属的光芒。

“小叶子小叶子,我看到了,钥匙掉在那儿了。”

乐无异把风镜推高了一点:“看我的。”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玩意儿,落在地面上转了几个圈圈,原来是个小小的机器人,它张开头顶的机械旋翼,从洞口飞了进去。

绿衣服的女孩子拍了拍手掌:“哇,还有这么可爱的机器人,小叶子你可真厉害。”

“那是,我可是王牌机械师。”乐无异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补充,“未来的未来的。” 

女孩子的双马尾在背上甩来甩去,明明是很动人的场景,可是后来,夏夷则再怎么回忆,都只记得乐无异头顶上的那根呆毛颤动的频率。


机器人在黑洞洞的下水道里飞了几圈,终于成功的找了钥匙。咔擦一声,它伸出环扣,稳稳地抓住了钥匙,朝乐无异的方向发出了轻快的滴滴嘟嘟的声音,然后它开始起飞。

洞口到地面不过一米多点的距离,它却飞得颤颤巍巍,倒叫看的人无端端紧张起来。

“啊呀,小叶子,它掉下去了怎么办?”

“喵了个咪的,居然会动力不足。”乐无异伸出手来抓了一把头发,“仙女妹妹,你这个钥匙串到底有多重?”

“不知道呀,我只是把学院发的身份铭牌、还有闻人姐姐送我的金属挂件、宿舍的钥匙、抽屉的钥匙、个人储物柜的钥匙,还有家里的钥匙都挂上去了而已。” 女孩子的声音从天真转到焦急,不停的合掌乞求,“所以这个钥匙串对我很重要,小叶子一定要帮我捡回来呀,拜托啦。”


没有人能拒绝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乐无异也不行,他看着躺在落叶堆上的小机器人叹了口气:“那我只好跳下去帮你捡咯。”

他今天穿的是机械学院的制服,白衬衫,紧身长裤,活动起来倒也轻便,说话间就要往下跳。

一只横出来的手阻止了他:“不用,我来。”

乐无异循着声音抬头,就看见夏夷则逆光站着,黑漆漆的眼珠隐藏在金丝眼镜之后,看得他心里一跳,明明素不相识,却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夏夷则却很快转过了目光,他刚刚已经将这洞口内的情形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只见他从旁边的行道树上折下合心意的一枝,轻巧地伸入洞口,将钥匙串和小机器人不费吹灰之力的勾了出来。

“有时候,返璞归真也未必不是好事。”


 绿衣服的女孩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乐无异先跳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夏夷则连神色都未换过,转身就要走。 

但是乐无异拦在了他的面前:“谢谢你帮忙,不过话要说清楚,我觉得你有点瞧不起我的意思。”

夏夷则被他的逻辑弄得有点哭笑不得,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长时间的停留在这里,本身已经是超出他行为之外的意外。

那是属于他们二人最初的口角之争,谁也未曾料到之后的剧本竟是纠缠一生。


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夏夷则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若不是这样的相遇,他几乎要觉得乐无异的接近是一场排演过无数次的剧本,带着不为人知的预谋靠近。

因为自小的成长环境,他而不得不对周围的人和事物带上一种不信任的态度,太过亲近,或者太过疏离,都值得怀疑。

纵使这样,他仍然在乐无异身上找不到一丝刻意的痕迹,他的态度是如此自然,就像是造物主特意为夏夷则安排的那样,在某年某月的某天,坦荡大方的遇见。


而对乐无异而言,他有一句从最初遇见时就想说,但始终未曾说出口的话。

那是他在无数次面对夏夷则背影时的自言自语。

“我好像,真的在哪见过你。”   


第三章 大胆的冒险

两人比试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较量。
虽然日后看来,连乐无异都承认那时候的他们可真是傻气四溢,不过对于尚在中二期的少年来说,大概武力值才是证明自己能力的最好方式。
他们在学院里的射击场上站定,手里掂着的是各自挑选的趁手的枪。
趁夏夷则不注意,乐无异悄悄地在枪支上贴了一个小东西,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不过是协助瞄准而已。好吧,他才不承认自己是作弊呢,他只是想给这个瞧不起机械师的人一个小小的教训。
十发子弹,枪支的后坐力震得乐无异有些手麻,不过成绩还不错,枪枪命中内环,乐无异有些得意的笑了,学着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姿势,吹了吹枪口。
但是夏夷则,比他更好,十枪,弹无虚发,只有靶心有子弹擦过的痕迹。他放下枪,摘下耳机,只淡淡说了一句:“你输了。”
虽然多少还是有些不服气,不过乐无异也不是耍赖的人,愿赌服输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后来,他偷偷地看过夏夷则和别人比试,他站在人群里,身躯笔直得像一杆标枪,玉雕的侧脸线条简洁凝练,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像是从来不会泛起波澜的古井。
举枪,抬手,扣动扳机。
一气呵成,子弹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志,呼啸着冲向靶心。
乐无异抓抓头发,在围观的人群里笑了起来。
这么棒的夏夷则,这么出色的夏夷则,他就算输了也没什么,何况他输得也不算难看。 

所以,乐无异在对他家的情况有些了解之后特别为他不平。
他当时倚靠着教学楼天台的栏杆,手里拨弄着一块怀表,脚尖有节奏地点着地,对夏夷则说道:“我听老妈说你们家规矩可大了,不单单是你们这一支。整个家族要是子嗣没有共感能力都会被人看不起,这也太严格了。”
他把怀表收到怀里,双手枕在脑后伸了个懒腰:“共感能力真有那么好吗?我觉得夷则你虽然还没有觉醒,可是一点也不比他们差嘛。”他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夏夷则在学院里参加过的活动,得过的奖项,他如数家珍,最后他得出结论:“夷则,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夏夷则对他的话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设身处地二字,说来容易,不过若非真的身在其中又怎么能懂个中纠缠。乐无异能将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十分不易,他心内暗生感激,又多出一份羡慕之情。

说起来,乐无异的家世与他倒是有些渊源。
这也是两人逐渐熟络之后他才得知的,乐无异的父亲乐绍成上将也算得上是有名的哨兵。关于这一点,乐无异从未主动提起,不过也从未刻意隐瞒。
当夏夷则带着试探意味询问的时候,他立马爽快的承认了,还顺嘴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儿,什么被老爹逼着训练啊,什么只喜欢研究机械对共感毫无兴趣啦,什么老是呆在机械房里不吃饭被老妈吊起来搔脚心啦。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倒是把夏夷则心里刚刚长出来的那点疑惑全给掐灭了。
他是真的如此自然又纯粹地,会小心翼翼又带点关切的问自己:“夷则,我真的没办法帮你吗?那我以后要是成为谢老师那样厉害的王牌机械师能帮你吗?”

夏夷则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在动摇,那里的寒冰开始化为涓涓细流。
“没事,我自有打算。”他听到自己这样说着,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无异,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有许多事物,在你看来或许只是寻常,于我而言却是永难企及。” 
乐无异最看不得人这幅样子,他把护目镜带好,拉起夏夷则就走。
“去哪儿?”
“看你一脸苦哈哈的样子,我只好给你烤点小甜饼中和一下咯。”
“在下并不嗜甜。”
“你可真挑剔,给你配一杯锡兰红茶行了吧。”
夏夷则笑了起来,那笑意很浅,不过是微微勾起的唇角,却已经是难得的真心笑容。

现在,他们两人站在乐家地下的击剑室内,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交谈着。
乐无异左手握着剑撑地,大拇指摩挲着护手盘内侧,右手抱着面罩,看起来十分潇洒帅气,他嘴角扬起一个飞扬的弧度:“这个计划我可是前前后后思考了很久的,这套设备也经过了我和谢老师的测试,肯定没问题的。夷则你既然不同意,那我们只好老规矩咯。先说好,谁赢了听谁的。” 
他举起剑来跟夏夷则碰了一下,然后啪地一下合上面罩,面容和发丝都隐在了面罩的后面,然后踏上了剑道。
夏夷则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似乎变了一个人,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也举剑站到了剑道上。
要他同意如此荒诞的计划,开什么玩笑?他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将那些情绪都甩出脑后。

两个少年身着白色的击剑服,在剑道上攻防,你进我退,伺机而动。
进攻,防守,劈击,突刺,跳跃,沉腰,出击,无怪乎有人说击剑是格斗中的芭蕾,若是有第三者在场,定会为这力与美的交织而击节赞叹。
可惜,见证这一切的只有电子计分设备的嘀嘀声响,在这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每一剑都更迅猛更谨慎,时间被一分一秒的拉长,汗水浸湿了鬓角。
比试结束的电子音响起的时候,夏夷则觉得简直像过了一个世纪。

对面的乐无异扔掉手中的剑,猛地掀开面罩,他那褐色长发的发尾被甩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夷则,这次可是我赢了,咱们说好了啊,你得听我的。”他像是掩不住脸上的得意,也掩不住身体的疲倦,干干脆脆地躺了下去。夏夷则也扔开护具和佩剑,躺到他旁边。
两人喘了一阵粗气,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早听我的多好,咱俩也不用打这一场了。再说你怕什么,有我跟你一起呢。” 
夏夷则没有说话,他把手掌伸向天花板的方向,然后又收回来攥成一个拳头。
我并不愿意我的朋友跟我的家族有任何牵扯,你明白吗无异。

不过为时已晚,他知道自己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歪斜,他被说服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之所以输给乐无异是因为比试时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分神。
但是他真的被那句“有我跟你一起呢”说服了。
那就赌一把吧,在他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未曾有过的大胆的冒险。

第四章  如此觉醒 

再一次踏入研究中心大门的时候,夏夷则有些紧张,这种情绪非要形容的话,像是一个提前知道了最终答案的人,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被命运宣判的过程。
心跳和步伐连接在了一起,每一步都像踩着某种奇妙的节拍,夏夷则自己也觉得有些紧张。直到检测舱的玻璃门被合上,他躺在检测台上,手掌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传来的除了搏动有力的砰砰心跳声之外,还有乐无异替他装上的芯片的微微发热感。
——乐无异独家研制的,共感芯片。 

“夷则,你怕不怕?“在植入芯片之前,乐无异笑嘻嘻的看着夏夷则,他棕色的头发有一缕垂了下来,在他的面容上投下一道阴影。
夏夷则感觉到有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让他想把乐无异的那缕头发拨上去,露出他那张明快的脸庞。夏夷则把这冲动压了下去,缓缓摇了摇头:“我既然选择了相信乐兄,那自然没什么可怕的。“
他这话既是说给乐无异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每一个选择和决定要攥在自己手心里的人,本来就无谓后悔。 

这一次,仪器检测并反馈信号的过程似乎特别漫长。
夏夷则开始以为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他以为自己的紧张情绪把这个检测的过程人为的拉长了好几倍。检测舱里很安静,连腕表上秒针那细微的滴答声响都隐约能听到。
会是怎么样呢?他想。 

外面的工作人员同样焦急,其中一位以为仪器出现了故障,他开始用手掌轻轻拍打着操作台,督促它快些出现反应。他甚至暗暗下了决定,如果三分钟内还没有结果,他将通知开发部的人员对仪器进行检修。
“有反应了。”他同僚喊了一声,那声音里分不清楚是惊还是喜。
他放下了自己准备去拿起通讯器的手,转过头来看着信号指示灯,那里闪动的绝非是鲜红的光点,而是从未出现过的,极为亮眼的绿色光点。


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似乎突然间丧失了表达能力,只能流露出最自然最不加掩饰的情绪。
夏夷则坐起身来,打开检测舱的门走了出来,他目光平缓地从众人的脸上扫过去,像是要把这一幕牢牢印在脑海里:“若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走了。这里的结果,麻烦你们通知我父亲。”
这一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有人率先从震惊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好的,三公子。” 

夏夷则沿着庭院的回廊一直走,路上的仆人们看他过来,都恪守礼节地退到一边,低眉垂手相让,那神态比往日多了何止一分恭顺。他只微微点头示意,心里不无讽刺地想:“这消息传得可真快。”
转念他又想到,人的情绪变化何等细微,而自己能从中看出这许多信息,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夏夷则这般心情复杂地走出大门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巧照过来,把他的身影拉长,投影在有些斑驳的墙上。这个雄踞长安市百年的共感者家族,迎来了它新的一位嫡系共感者。 

一份详尽的共感者检测报告很快呈现到了李圣元的面前,而此时夏夷则不过刚刚走到李家大门口。

共感能力潜伏周期:约18年
共感能力强度:中等
共感能力认定:次级向导 

李圣元的目光从这几行字上扫过,电子屏上的其他信息他已经没有心思再看。对他来说,这个结果到底是好还是坏,他自己也没有个底。
一个没有共感能力的儿子,和一个有共感能力却只是个向导的儿子,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又或者,他拥有过的夏夷则张开双手,叫他爸爸的日子,早已经在他追逐名利的路上遗失了,或许是某个转角,或许是某个分岔路口,总之再也找不到了。
他叹了口气,手上的顶级雪茄掉了一截烟灰,落在紫檀木的桌上,散成一团糟。
打开通讯器,他向自己的秘书说道哦啊:“请清和顾问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夏夷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他鼓动的心跳回复到一个平稳的状态,然后他听到了细微的声响,是神经系统里传导过来的讯息,没有预兆,也无法用言语形容。
但他就是知道这讯息里的含义,仿佛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这是乐无异在向他靠近的讯息。 

乐无异给他植入芯片之后,也给自己植入了相同的芯片,夏夷则眼神里有些错愕:“无异,为何你也?”
“既然是共感,总得有人陪你做戏。要是你一个人觉醒的话,迟早得穿帮,我人好,就配合你一下咯。”乐无异依旧没心没肺的样子,那笑容浅得仿佛能一眼看透,却又深得如同光束,除了亮堂堂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你放心好了,我这边绝对没问题。我爸妈才不管我觉醒不觉醒呢,至于谢老师,他可是最支持我的人。倒是夷则你得多加小心,不要露出什么马脚才好,虽然本机械师的设计如此完美,不过也不能太过大意。”他拍了拍胸膛,把一件大事儿说得跟吃饭睡觉一样轻描淡写。
他总是有这样的本事,夏夷则想。 

乐无异开着他那自己动手改造过的交通工具停在夏夷则面前。
车窗缓缓摇下,一撮翘起的头毛率先露了出来,紧跟着的是主人那张脸:“夷则,等我很久了吗?”
“没有,在下只等了一会儿。”
“快上车,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今天给你看看我最近开发的沙漠二号战甲蝎。”
“……那是什么?”
“秘密武器,我可是特别为了你研制的。”乐无异挑了挑眉,关上车窗才又说道,“我们接下来还得开展一下特训,培养默契度。因为,从今天起,我可就是你的哨兵了啊,夏夷则同学。”
这样或许也不错,夏夷则想着,默默将头扭到了一边,窗外的风景正飞快地向后退去。 

此时的夏夷则万万想不到,三天后,他将面对李圣元给他安排的向导课老师。
而那位老师在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之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如此觉醒,当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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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喻]四季流转

 

01

 

去G市之前,黄少天对这座城市的全部认识,都来自初中地理课本上的那些形容,比如“花都”、“羊城”,四季温暖,美食遍地之类的。

作为一个十四岁就敢独自离家加入游戏战队的男生来说,他学习成绩其实只是麻麻,对这些却意外的记得很清楚,不得不说大概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当他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才深切地感觉到这座城市和书本上描绘的其实并不太一样。 

 

三月初,务工和返校的人流高峰早已过去,这个季节来旅行的人也并不多,黄少天这个时间点选得很好,没有遇上拥挤的人群。

不过G市的初春,其实还是有些寒冷的。虽然这座城市并不靠海,甚至与海边还有着好几个小时大巴车程的距离,但与生俱来的海水潮气,仍然和这座城市息息相关。在没有太阳光的地方,还是会觉得阴嗖嗖的,仿佛要冷到骨子里,这让黄少天拖着个大箱子走出机场的时候,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靠靠靠靠,天气预报不是说好今天15°C的吗?怎么感觉只有5°C,简直比C市还要冷了。”

他把连帽衫的绳结拉紧了些,微微偏着头,快速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给据说已经等候了很久的来接他的司机。

 

司机显然是本地人,浓重G市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有点吃力:“少年仔,我等你好久啦。”

黄少天花了几分钟时间终于听清楚了地点,朝那里一路小跑过去。建筑物的阴影从他身上褪去,阳光照耀着的部分似乎暖了起来。

司机帮他把箱子扔进后备箱,他扬起大大的笑脸道了谢,随后灵活地穿进了副驾驶座。车开动起来,朝着蓝雨俱乐部的方向驶去,一路的景色被飞快地扔在脑后。

黄少天玩着自己的手指,有点兴奋地跟司机大叔搭话,虽然有的句子他还听不太明白,甚至需要连蒙带猜好几遍,但对于热爱新奇事物和与人交谈的他来说,这点困难并不妨碍他享受这种快乐。

 

G市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很新鲜的,比如蓝雨俱乐部里居然植满了芒果树作为绿植。

没见过这么新奇的绿植,黄少天拖着他的大箱子围着庭院转了好几圈,这些芒果树并不高大,却有着热带树木的特质,枝繁叶茂,叶片宽大,绿油油的特别惹眼。

“也不知道能结果吗?长出来的芒果能不能吃?能吃就太好了,不要钱哎。”黄少天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来了第一件事就知道吃。”他话还没说完,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同时在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哟,魏老大!”黄少天转过头,声音里都是欢喜。

“一个人来的?”魏琛嘴里叼了根没点燃的烟,看着这个自己花了不少心血从网游里挖出来的小子。

“那当然。”黄少天拍了拍胸膛,神情得意得很,“也不看看我是谁,一个人当然没问题了。”

“没大没小。”魏琛扬起粗糙的手掌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顺手接过他的箱子,“走吧,先去看看你的宿舍。” 

 

三月东风吹寒消。

十四岁的黄少天,正式加入蓝雨俱乐部。 

 

02

 

黄少天从厨房探出头来,身上系了个围裙,左手举着个小瓷碗,右手拿着个长柄勺:“队长,喻文州同志,来尝尝今天的汤?”

“好。”喻文州合上平摊在膝盖上的相簿,起身走进厨房。流理台上放着另一个小瓷碗,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入口不凉不烫,只留下食材的鲜香绕齿不绝。

“本大厨的老火靓汤怎么样?”黄少天手肘搭在他肩上,一脸求表扬的神情凑过来。

“手艺越来越好了,嗯,不愧是从小就爱好美食的人。”喻文州放下碗,眼睛里带着笑,侧着头去看他。

黄少天退后两步,又看着喻文州摇了摇头:“这个神情不太对啊队长,你这不是表扬我,是取笑我吧?从小两个字,你好像念得重一点哦。”

“哪有。不过少天对吃这一道,确实一直都挺上心的。”喻文州脸上依然带着笑,看起来却别有深意。

黄少天放下勺子,快手关掉灶上的火,双手扶着喻文州的肩膀,让他和自己对视,语气里带着了然:“说吧队长,你刚才是不是又在看我当年的糗照了。”

“不算糗照吧,我觉得那时候的少天,还挺可爱的。”

黄少天忿忿不平地咬了一下喻文州的鼻子:“我也得找点你的黑历史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

 

那是他加入蓝雨俱乐部第一年夏天的事情。

自从看到庭院里的芒果树挂上了绿色的果实的时候,黄少天就一直期待着它们成熟的那天。

每天训练结束,他总是要到院子里呆一会儿,看看芒果怎么样了。魏琛跟他说芒果要到八月份才能成熟,他掰着手指数了数,也就两个月不到。 

 

黄少天家虽然也在南方,可毕竟不靠海,在他之前十四年的岁月里,他从未体验过,也完全不知道八月的G市是怎样的光景。

这一年的八月,G市迎来了五十年不遇的台风季。

所有人都不得不呆在宿舍里,狂风吹得树木都纷纷低下了头,雨点不间断地落下,像是天与地之间剪不断的丝线,跟宿舍隔着一个院子的训练区完全被掩盖在雨幕里,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点淡淡的影子。

这场台风过后,院子里那些来不及成熟的青涩芒果,横七竖八地躺在满是雨水的地上。 

 

黄少天感到了不爽,就好像他小学时候最喜欢看的动画片突然不在电视台播放了一样,非常的不爽。即使魏琛承诺他这次训练营测试拿到了第一,就给他买最新鲜的芒果,他也还是不爽。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魏老大还拿这种事情来哄我。”黄少天透过宿舍的玻璃窗望出去,蓝雨俱乐部门口的大街,一片葱茏的行道树上,几只幸存的芒果正在变黄。 

 

其实G市选择栽种芒果作为行道树不仅仅是因为好养活,更是因为它能吸收大量的汽车尾气,对于行道树上的果实,人们往往选择视而不见。

但这一切十四岁的黄少天并不知道,某个休息日的下午,烈日当空,人们都躲在屋子里避暑,他踮着脚,从路边摘下了一个芒果。

被好事者拍下的这一幕,成为了蓝雨训练营里,那几个月的笑料。 

 

◇◆◇

 

“队长,”黄少天拥着喻文州,“你是不是看着我去摘那个芒果的,居然也不提醒我?出糗就算了,那个芒果可是真难吃,我咬了一口就吐了,还被整整笑了三个月。”

喻文州拨开他前额的碎发:“谁知道少天出手那么快呢,你懂的,我手速可慢了。” 

 

其实那时,他们还未相识。

黄少天,仅仅只是喻文州世界里的一个名字。

喻文州在人群里看着他操着一口普通话介绍自己,看着他十指如飞击打键盘,看着他活力十足地跟人嬉闹,看着他踮起脚尖采下行道树上的芒果,看着他用充满好奇的眼神打量G市的一切。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黄少天在他的眼里,就突然鲜活了起来。

 

03

春来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长夏本来就难熬,一到了下午,一群年纪本就不大的小鬼头更是昏昏欲睡。坐在窗边的好事者看到老魏和方世镜从蓝雨大门走出去之后,立刻把屁股从汗湿了的椅子上挪开,用不算小的声音叫醒了训练室内上下眼皮都在打架的同龄人们。

“喂,我说,我刚看到队长和副队出门去了,别训练了,我们来打牌吧。”带头的孩子从短裤兜里掏出了一副扑克牌。

“打什么打什么?”郑轩拖着椅子,屁股都懒得抬,就这么一路拖拖哒哒的过来了。

几张凳子一拼,不消几分钟,十几个男孩子就围在了一起。

 

“先说好啊,我可不打双升,太花时间了。”黄少天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他眨了眨眼睛低下头更凑近他们说:“不如我们来玩个简单的,又快又方便,还能多玩几把。”

“黄少这个主意不错,我们来玩抽大小吧。点最大的人可以让点最小的人做件事,不过范围不超出这栋楼。”

带头的男孩三下两下就把牌洗好了,放在凳子上,“来来大家开始抽。”

十三四只手臂一起伸向了牌堆,几秒钟乱糟糟的局面之后,每个人都拿到了一张牌。

“来亮牌吧。”黄少天得意地把自己的牌面往凳子上一拍,“黑桃A,我是老大了吧,来来让我看看谁最小啊。”

 

男孩子们纷纷翻开了自己的牌,有惋惜自己运气不好,只比黄少天小了一点的,也有庆幸自己点数不大不小不用接受惩罚的,还有个垂头丧气一脸无奈的郑轩。

“哈哈哈郑轩你抽到了2点,没有比你更小的了吧。”黄少天一脸幸灾乐祸地拍了拍郑轩的肩膀,“我可是个心胸宽广的好人,你就去楼下买点冷饮上来吧。”

他又转头招呼其他人:“自己掏钱,要喝什么跟郑轩说啊。”

“冰可乐。”

“我也要冰可乐。”

“我也是,我也是。”

“……”郑轩从他们手上接过零钱,认命地叹了口气。

“知道你懒得记这么多,那就全都冰可乐好了。”黄少天眼珠子一转,心里默默点了点人数,又瞄了瞄训练室的某个角落,掏出两份钱朝郑轩挥挥手,“十四瓶,不十五瓶可乐,去吧去吧。”

待郑轩走出训练室的门,带头的人忙招呼大家:“来来来,再玩几把,不然等队长和副队回来就没得玩了。”

“赶紧的赶紧的。”一群人又聚在了一起。

 

郑轩拎着一大袋子冰可乐进门的时候刚好看到黄少天被众人推出来。

“哈哈黄少,这次可是你输了。”起哄的人朝训练室的角落努努嘴,“愿赌服输啊。”

“服就服。”黄少天从郑轩拎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泛着冰渣的可乐,朝训练室的角落走过去。

状况外的郑轩有点傻眼,手里的可乐被人一抢而空了才想起来问:“什么情况?黄少这是要干嘛?”

“黄少抽到了最小点,被要求去冰一下那位咯。”带头的人拧开冰可乐,咕噜噜地灌了一大口,感觉身上的燥热气息下去了不少。

 

04

喻文州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天。

 

最初,蓝雨训练营的条件并不好,第一年的时候,连空调也没有。

窗外是鸣叫不休的蝉,头顶是转起来嘎吱响,带出一股又一股热风的老式吊扇,身后是一群活力澎湃的,趁着魏队和方队不在的时候玩牌的同龄人。

而他,松开了放在键盘上的双手,揉了揉手腕,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上自己操控的角色,计算着下一跳的落点。

 

这是游戏里的一段盘旋而上的天梯,台阶和台阶之间有着或长或短的空隙。越是朝上,落点越小,距离也越是难以把握,更加需要精准的预测和控制,才能让人物稳稳站住。

这种测试,并不要连续高强度的操作,相反如果惯性地连续跳跃,反而很容易坠落山崖。

这半年多的训练营生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具备惊人的手速和华丽的操作,但他一点也不灰心丧气。

触碰到了底线之后,还有什么路可走,还能走多远,是他更关心的问题。

喻文州深呼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今天的最后一跳。

 

一个冰冷的物体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他的后颈,寒意贴着脊椎直冲大脑。

炎热的夏日里,冰可乐是解暑的好物,但现在的喻文州并不需要。

他手反射性地一抖,屏幕上的角色一个哆嗦,朝着云雾缭绕的山崖下方直直坠落。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跳这个天梯,真是不好意思。”身后的恶作剧少年一叠声地道歉,他刚想说点什么,走廊里就传来了魏琛的声音:“一群小兔崽子,不好好训练又在玩什么。”

 

训练室里原本扎堆的人群一哄而散,匆忙中带头的那位还不忘把扑克牌收了起来。

黄少天回到自己位置前一脸讨好地把冰可乐放在喻文州桌上:“这个是我叫郑轩帮你带的。你别生气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走了两步,他又跑回来:“这样吧,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今晚请你吃饭。”

“请谁吃饭呢?今天的训练没完成,谁也不准吃饭。”魏琛叼着烟走进训练室,四下里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黄少天身上:“黄少天,来修正场,老夫指导你一把。”

“魏老大,今天说不定输的就是你哦。”黄少天操纵夜雨声烦朝着竞技场方向奔去,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地朝喻文州的方向瞟了一眼。

 

喻文州没有说话,也没有关注其他事情。

他很平静地点击了屏幕正中的复活按钮,在安全区域内回好血蓝,开始了今天的其他训练。

普通的连击测试他完成得比上一次轻松,技能熟悉之后按照一定的节奏来就可以完成,只有快速高频率的战斗,他依然无法跟上。

 

◇◆◇

 

回忆到此为止,黄少天走过来,挨着他身边坐下,顺手把他刚才放下的相簿打开看了起来。

“队长队长,你又在看当年的照片啊,我也来看看。”他快手快脚地翻了几页,突然好像看到了什么,又翻回上一页,指着其中一张对喻文州说:“谁这么缺德啊这种照片也留着,队长你也真是的,还冲洗出来干什么。”

照片上,十四岁的黄少天拿着冰可乐贴在喻文州的脊背上,一群围观的人笑得呲牙咧嘴。

“是郑轩用手机拍的,后来发给我了。”喻文州解释道。

黄少天小心翼翼地贴过去,右手搂着喻文州的腰,侧脸蹭着他的鬓角:“队长,说老实话啊,你当时到底生气了没?”

喻文州转过头和他对视,眼睛里都是笑意:“很重要吗?”

 

黄少天看着他,这个和自己一起走过了最重要一段人生的人。

他眉目平静柔和,手指干燥有力,年岁的积淀让他越发的温润,让自己忍不住靠得近些,再近些。

“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他低喃着吻上了喻文州的唇,和这温暖的灯光融为一体。

 

相识的契机是什么,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之后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属于彼此。

 

05

黄少天那天下午原本是打算兑现自己的承诺的。

 

他站在训练室门外的走廊上等人,虽然太阳有了下山的势头,但温度却没有低多少。

G市的夏天湿哒哒的,挥之不去的潮气黏在皮肤上,毛孔里透出来的汗意让人更加难耐。他拎起T恤的圆形领口,快速地来回扇动,企图从这空气的流动中得到一丝丝凉意。

显然他失败了,汗珠不停地从少年的鬓角上滚下来,无声地摔碎在肩头。黄少天朝屋里看了看,那个刚刚被他恶作剧过的同龄人还坐在电脑前,认认真真地跟一个训练软件较劲。

他想走过去叫一声,却发现自己好像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呃。”黄少天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发,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

“黄少在等我吗?果然够兄弟,今天的训练都结束了,我们吃饭去吧。不知道今天食堂有什么好吃的?”带头打扑克的那位看到黄少天在门口站着,自说自话就走了上来,勾着黄少天的脖子,把他往食堂的方向带。

“等等等等等等。”黄少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里的那位好像并没有起身的打算。

“怎么了?”

“没事,大夏天的搭着肩膀也太热了,你自己来感受下。”黄少天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弄下来,然后把自己热乎的手掌贴到对方汗津津的后颈上。

“黄少我错了,我们赶紧走吧,吃饭去。”对方低下头,口气略诚恳。

 

今天食堂做了一道菠萝排骨,用水果入菜似乎是G市的一个特色,酸酸甜甜的口感配上解暑的绿豆粥正好开胃。

黄少天却没什么心思吃饭,他用筷子戳了戳餐盘里黄澄澄的排骨,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来G市好几个月,从最开始的一切都很陌生新鲜到渐渐融入蓝雨,从最开始跟司机对话需要连蒙带猜,到现在勉强可以用半生不熟的粤语跟人日常对话,他一直很努力地在适应G市的氛围,唯有饮食一道,至今不能释怀。

菠萝排骨、菠萝咕咾肉、凉瓜炒蛋、薯仔牛肉、冬瓜煲排骨、香菇菜心、清蒸鲈鱼,蓝雨一周的食谱看起来挺丰盛的,就是都清淡得不行,让他这个吃惯了C市重口味的完全没办法习惯。

“这是人吃的吗?连个辣椒星子都看不到。”黄少天小声嘟囔着,用勺子在绿豆粥里搅出了不少气泡。

 

喻文州就在这时走进了食堂,他拿好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食物,独自走向了靠窗的角落。

他刚刚坐下喝了一口粥,就感觉光线似乎不太对。

不知何时,黄少天端着餐盘,站到了他的面前。天色未晚,黄少天的身后,是还未落尽的夕阳,衬得他面容半明半暗,看不出来情绪。

 

“这儿有人吗?”黄少天开口问。

“没有,你坐吧。”喻文州抬起头说道。

黄少天放下盘子,坐在他对面,还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个,对不起,今天我不是故意的。跳跃测试,你最后过去了吗?”黄少天声音有些低,跟他平日里飞扬的音色有明显的差别。

“嗯,多花了二十分钟,完成了。”喻文州平静地喝着粥。

“那就好那就好,本来说好我请你吃饭的,但是训练结束了你老不出来,我都没等到你,只好改到下次了。跟你说下次可要早点结束训练,特别是周三的时候,有特供的酸菜鱼片,来晚了可就没了。”黄少天一边说一边用眼角去看对方的表情,确定他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对自己擅自决定的下次提出异议。

“我手比较慢,所以总是会比大家多花上些时间的。”喻文州耐心地解释。

“我教你呀。”黄少天脱口而出,随即他又觉得这么说似乎不太妥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不会我可以来问我,我不会的也可以去问你,我上次看你跳那个天梯,好几个位置都比我选的好,很厉害。”

他说这话的语气十分诚恳,是真的沉浸在当时被震撼的情绪之中。

 

接下来的对话似乎特别顺利,黄少天开始天南海北摆起了龙门阵。

他粤语还不熟练,普通话又带着浓重的口音,听起来并不利落,跟许多年后那个能用粤语连珠炮似的把人说晕的剑圣还有很远的距离。

但他对面的人跟他之间似乎并不存在这样的语言障碍,在这一点上,喻文州和许多年后并无差别。

 

06

在十四岁的喻文州的脑中,黄少天和他之前见过的同龄人都不一样。

在荣耀里操纵着剑客尽兴也好,操着不标准的口音不停地说话也好,出于纯然的好奇去采摘路边的芒果也好,他似乎一直都在按照自己的方式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这是两人有了正式接触后,黄少天给他的第一印象。

 

喻文州吃完之后,礼貌地等了会黄少天。他大概说话太多,终于开始觉得有点饿了,将那盘子里的菠萝排骨吃掉了不少。

黄少天似乎不好意思让喻文州多等。他速度很快地把碗里的绿豆粥都喝掉,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站起来端着餐盘摆了摆头,眼光顺便扫过了喻文州胸前:“我们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收餐盘的地方,那是食堂的另一个角落,跟他们的座位恰好是对角线的位置。

 

黄少天先一步把盘子递给了收餐盘的工作人员,然后转身,趁喻文州递盘子的瞬间轻巧地抓住了喻文州胸前的学员号牌,念了出来。

“喻文州,原来你叫喻文州。”

黄少天念得很大声,响亮的少年音充斥着整个食堂,喻文州隐隐有听到一些小小声的议论,似乎是关于他和黄少天的。他低下头勾起唇角笑了一下,然后从黄少天手中拿回了自己的学员号牌。

“这个字念四声。”他指了指自己的姓,纠正道。

“哎,居然是念四声的吗?那就是喻文州咯。”黄少天抓抓头发,“对了,我忘记说了,我叫黄少天。”

这次喻文州没有再低下头,而是直接笑出了声。

“我知道你叫黄少天啊。”

 

整个蓝雨训练营应该没人不认识黄少天。

这个被现任队长亲自从网游中发掘出来的剑客,连带着他的账号卡夜雨声烦一起,出现在蓝雨训练营的那天,所有的少年学员们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包括喻文州。

在那之前夜雨声烦在网游中企图拖着整个蓝溪阁的队伍,偷走boss最后一击的英勇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训练营,每个人或许都有不同的感观,但每个人都不得不佩服他的胆量和操作水平。

然而当黄少天本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一种同龄人之间特有的压力更加鲜明起来。

 

十四岁是一个很尴尬的年纪,少年们渐渐开始在意起别人的目光,会被一些风言风语影响自己的行为。

学校也好,训练营也好,他们在不自觉中慢慢形成了小团体。

就像是被搅混了的河水,身在其中,一团混沌,是随波逐流还是沉淀自我,只有时间才知道答案。

 

好在黄少天性格开朗,行事大方爽气,很快就融入了这个群体。

最开始的时候,还有人会对他受到的特别关照不满,也有人略带嘲笑地说他口齿不清,但黄少天本人对此毫无芥蒂。

半年之后,当那些小伙伴们惊恐地发现黄少天已经能用粤语连珠炮似的跟隔壁便利店的店主聊天,顺便拿下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折扣的时候,他们都惊呆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而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喻文州发现黄少天原来跟他是同一种人。

黄少天少小离家,感受着完全不一样的气候,吃着不合口味的食物,听着最初如天书一般的语言,努力地让自己适应这一切。

而一度被称为吊车尾的他,认真地研究着这个游戏,努力地通过每一次的测试,克服自己手速的弱点,以期让自己在荣耀里能走得更远。

这是两条不一样的路,但目标只指向那一个。从各自努力,到携手并进,他们最终走到了一起。

 

◇◆◇

 

“还是觉得我比较吃亏,原来队长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了。队长你是不是应该要补偿我点什么才对啊?”黄少天放开喻文州的双唇,合上那本老相册眨眨眼。

“嗯,少天想要什么?”喻文州用手肘撑着身体坐起来,以不变应万变。

黄少天帮喻文州拉好凌乱的衬衫下摆,又捉住对方扣扣子的手。

他整个人半跪在沙发上,比半躺着的喻文州高出一截,英朗的面容投映在喻文州的眼睛里,带起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今年我们养只狗怎么样?队长你喜欢哈士奇,还是约克夏,其实我觉得柯基也不错,上次在微博上看到几只拉着小雪橇的柯基也挺可爱的,虽然G市从来不下雪……”

喻文州听着他喋喋不休,顺手帮他把翘起来的头发抚了下去。从认识的那一天开始,他似乎就一直这般充满活力,让人移不开目光。

 

07

光阴不过一瞬转。

 

进入训练营的第二年,黄少天俨然已经成为了这帮同龄人的头。他的技术不用说,自然是训练营内首屈一指的,又受到老魏的青睐,人人都视他为蓝雨的明日之星。加上他的性格开朗好相处,年纪还不大的少年们簇拥着他,黄少长黄少短的叫着,这画面成为蓝雨训练营里最常见的一幕。 

黄少天本人似乎也比较享受呼朋伴友的感觉,只要不耽误训练,有什么热闹他是基本都要去凑一凑的,比如打牌、溜出去打台球、熄灯之后偷偷地用笔记本看电影之类的。 

    

那是三月头(?)普通的一个周末。

黄少天从被子里伸出头,摸过枕头底下的手机看了看,已经是早上十点多了。明媚的天光正从朝南的窗户一点点移开,他猛地想起来,今天好像说好的要去天河公园踏青。黄少天坐起身来,趿拉着拖鞋出门左右张望了一下,走廊上整个都是静悄悄的,一点声儿都没有。

他揉了揉眼睛走回床边,嘴里一边念着号码一边快速地在手机上按下一串数字,嘟嘟几声之后,那边很快接通了。

“你们是不是都去踏青了啊,怎么都不叫我?”

“喂,黄少啊?你睡醒啦,早上我们敲你门了,还敲了好多下,你大概没听到吧。我们已经在天河公园了,正在划船呢,今天天气真好,黄少你来玩吗?哎呀郑轩你使点劲儿踩,我们这船要被超过啦。”

耳边传来一阵喧闹,伴随着隐隐约约的笑声,黄少天想了想,还是做了决定。

“你们玩吧,我不来啦,我再睡会回笼觉去。”

“真不来啦?那黄少你想吃什么,晚上回来我们给你带点儿。豉汁凤爪是吧,好的记住了。拜拜。”

 

说是再睡会回笼觉,其实也睡不着了。

黄少天叼着牙刷在盥洗室的镜子前照了照,又抓了几把自己的头发,吐掉口中的白沫,换好衣服之后决定出去走走。

黄少天独自一人的时候,并不如平日里那般聒噪,甚至有些沉静得过分,这是他身上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来到这个城市整整一年,虽然还是时常会怀念家乡的美食,但在一天又一天的时光打磨中,那些念头也渐渐淡了。现在的他,身上已经有了几分G市人的影子。

就这么一路随意地边走边想,他发现自己走到了训练室的门口。

花城三月的阳光,温暖明亮,透过纤尘不染的玻璃窗,照耀着大半个地面,将整个房间划分成光与影的两半。

而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那个角落里,他看到喻文州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背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他不断敲打的键盘声上判断他似乎遇到了什么纠结的问题。

 

黄少天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遇到那天的喻文州,是不是他们的故事就会不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喻文州转过头来看了看:“咦,黄少,你没跟其他人一起去天河公园吗?”

“没有。咳咳,我起晚了,他们叫我我没听见,你怎么也没去?”黄少天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顺手拖过一张椅子来坐在喻文州旁边,距离刚刚好,能看到电脑屏幕,又不会过分亲密。

“我是本地人,都不知道去过多少次了,所以这次就不去了。”喻文州对他说完,把注意力再次投入到了屏幕上的训练程序中。

黄少天静静看了他一会,从自己衣兜里也掏出张账号卡来,打开了喻文州旁边的电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打几把吧。”

“不用吧,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喻文州脸上带着笑拒绝,“我手这么慢,再说谁都知道你是训练营第一。”

 

黄少天突然凑近了喻文州,语带狐疑:“虽说你手慢,但是每次测试你都能顺利通过,所以我怀疑你该不会藏了什么秘密武器吧。来来让我验证一下。”

他一边说话一边飞快地将角色开到了竞技场,建好了房间,并且把房间号报给了喻文州。

对方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再拒绝似乎太不近人情,加上自己确实也缺乏对阵高手速选手的经验,喻文州还是操纵着自己的账号卡——一个小术士朝竞技场跑去。

到了竞技场,喻文州才发现黄少天开的房间是修正场。黄少天的账号卡夜雨声烦一直被当作明日之星来培养,确实比自己的小术士装备好得多。

他瞄了一眼在自己左手边的,坐姿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少年,第一次发现他似乎有着某些自己还未察觉到的心细。

 

08

在认识黄少天之前,训练营的孩子们有活动很少会叫上喻文州。

认识黄少天之后,他那爱热闹的天性让他也没忘了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喻文州,很多时候他都会主动地叫上喻文州。

喻文州有时候也会接受他的邀请,参与到那些集体的活动中去,但是更多的时间,他还是花在了自己的独自练习上。

 

尽管蓝雨训练营气氛挺轻松,但基本的考核还是少不了的。虽然这是联盟的起步期,很多东西并不能和之后成熟期的训练营相比。

这一年里,一直有人来来去去,但喻文州稳稳地留在了这里。

他的成绩每次都是低空擦过,有人说他是运气好,甚至有不甘心离开的人用上了狗屎运这种词汇,但明眼人很显然就能看出,他能一路走过来,并不只是运气这么简单。 

冬休期的时候,喻文州静悄悄地度过了自己的15岁生日,他许下的愿望就是能够实现自己作为职业选手出道的梦想。

这一目标,在当时的他看来,只能靠自己一点点的努力去实现。

 

那一天成为了故事的转折点。

那个他十五岁的三月天,在蓝雨训练营的训练室里,他和黄少天偶然的对局。

那个上午,他不记得和黄少天对打了多少局。

 

最开始,他总是在黄少天快速的操作中败下阵来,自己所有的思路都被打乱,只能手忙脚乱地应对着对方的攻击,然后一步一步被带进对方的节奏中。

然而,天生的冷静和少年的好胜心让他并没有退却,渐渐地他开始在黄少天进攻的间隙给对方制造一些小麻烦,那种吟唱时间短、冷却时间低、出手便捷的技能让他获得了一些小小的成就,伤害列表上的数据也显示出两人的差值在以微弱的速度缩小。最后几局的战斗时间,更是之前的好几倍。

 

喻文州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今天就到这吧,连我都有点吃不消了,你的手还好吧黄少。”

黄少天双手摊开,朝椅背上一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确实有点累了,休息休息。”

他学着小时候看的动画片《聪明的一休》里的语气,听得喻文州笑了起来,他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即脑袋一偏,冲着右边的喻文州咧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觉得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你啊,来来来。”黄少天坐直了身体,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对喻文州伸出了手,“你好,我叫黄少天。”

 

少年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意外地有些瘦,显得指节尤其分明,即使在没有阳光照射的这个角落也看得一清二楚。

喻文州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不轻不重地和黄少天的手握在了一起。

“你好,我叫喻文州。”

掌心和掌心碰撞,那些藏在起伏的脉络里的能量缓慢地交融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清晰地提醒着他们,这一刻起,他们真正成为了对方人生路上的同伴。

 

 ◇◆◇

 

“想什么呢队长?”黄少天端着今天的最后一道菜——一大碗煲好的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把汤碗放在餐桌上之后,他一边喊着好烫好烫,一边习惯性地用手捏住了喻文州的耳朵。

火热的指尖挨着冰凉的耳垂,瞬间温度就下来不少。黄少天就势搂着他往餐桌边走:“队长你还没说刚刚在想什么呢?”

“在想训练营的事情,那时候少天总是叫我参加集体活动。”喻文州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下来,顺手让他转了个身,帮他解下身上的围裙。

“哦你说那个时候的事情啊,我那是觉得你太不合群了,这样是不对的,说好的做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呢。所以我要拯救一下你。”黄少天把脱下来的围裙扔在沙发靠背上,推着喻文州入座。

喻文州半推半就地坐好,盛好一碗汤递给他:“大厨辛苦了,过去也是,现在也是,来犒劳一下。”

 

又是一个三月天,阳光照在露台的被子上,细碎的微尘在欢快地起舞,窗外的粉色樱花绚烂了整片天空,连穿堂而过的风都是暖的。

 

09

十六岁那一年的夏天,是黄少天在G市度过的最沉重的夏天。

那一年的雷暴特别频繁,撕裂天空般的闪电闪个不停,一个接一个的雷在窗外炸开,伴随着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偏偏气温根本下不去,潮热的空气始终黏在皮肤上,堵住全身每一个毛孔,闷得人喘不过气。

尽管这两年,蓝雨改善了训练营的条件,都装上了空调,但这样的天气,根本没法出门活动,一群半大孩子憋在不大的训练室里,烦躁的情绪如同背阴之地的苔藓,在心底疯长。

 

“队长来了,快快快坐好。”坐在窗边的孩子眼尖,瞥到了走廊的另一头老魏和经理一同出现的身影,急忙通知大家。

所有少年们都强打起精神来,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电脑屏幕上。

魏琛叼着烟走进了训练室,最近蓝雨战队的战绩不是很好,光是应对舆论的压力就让他有些力不从心,因此对训练营里的少年们的关注度也有所下降。

他草草地巡视了一番,随意地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语,正准备重点关注一下黄少天的时候,喻文州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想请队长指导几局,不知道队长有没有空?”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却引起了训练室里的一片哗然。

魏琛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少年挂着的学员名牌——喻文州,他有印象,训练营里手速特别慢,成绩总是出现在倒数几名的名单上。

不过,也仅仅只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而已。

魏琛左手把正准备点燃的烟别到了耳后,右手甩了甩,把打火机的火甩熄,可能天气太热了,他甩了好几次才成功。 

“好,老夫来指导指导你。”

 

训练营的孩子们此时都顾不得自己的练习了。他们纷纷从椅子上起身,不自觉地围成了一个圆,把魏琛和喻文州两个人围在了中间。

黄少天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看起来并没有起身的打算。隔壁的少年来拉他的胳膊:“黄少,别训练了,都没人训练了,赶紧来看看吧。”

黄少天被他拉了一把,只好跟着站了起来。这次他反常地没有凑进去看热闹,只是在人群的外缘,透过攒动的人头的缝隙,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喻文州和魏琛。

 

即使是在修正场进行的指导赛,这一局结束得依然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包括魏琛自己在内。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输的不是吊车尾的喻文州,而是魏琛。

训练室内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只有面面相觑的眼神和或长或短的呼吸声。魏琛靠在椅背上,然后把烟从耳后拿下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长长地出了口气,这才找回了点精神。

“小子打得不错啊,老夫再来指导你一把。”

    

“哎,你的术士用得不错嘛,节奏感挺好,控场的时机和技能的选择也很棒,一不小心就是我跟着你的节奏走了。”

“都是自己随便玩玩的,用术士的人毕竟太少了,都没什么经验可学的。不像什么战斗法师啊剑客啊,随便上网搜搜都一大堆攻略。”喻文州略带苦笑地关掉了面前的网页。

“别看网上的,那些多半都是过时的,想知道剑客最近的玩法,问我呀。”黄少天眉目里洋溢着一股得意的神气,又不会让人觉得骄傲,他又想了想,眨了眨眼,“话说回来,你可以让魏老大指导指导你嘛,你们不都是玩术士的吗?” 

 

脑海里突然出现的回忆让黄少天不想再看下去,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黄少,你去哪儿?”

“天太热了,我去买瓶可乐。一会儿就回来,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用了,你去吧。”那人眼见喻文州和魏琛的第二局就要开始了,自然舍不得离开。

黄少天带着有点回避的情绪离开了训练室,从骑楼经过的时候,他看到庭院中被狂风暴雨打落的芒果,那些来不及成熟的果实,七零八落地躺在雨水里。

    

黄少天故意拖延了些时间。拿着可乐回到门口的时候,他正巧看到喻文州恭恭敬敬地对魏琛鞠了一躬:“谢谢队长指导。”

魏琛表情有些尴尬,手指上的香烟快要燃尽,一截烟灰落入键盘的缝隙。

经理适时地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指导赛也结束了,大家继续训练吧,最近天气不太好,要是大家觉得闷也可以看看比赛实况。”他按了遥控器开关,瞬间传出来的电视声音打破了训练室的安静,不过当大家看到那内容时,气氛反而更加低沉了。

那是上周蓝雨战队主场对嘉世战队的比赛回放,蓝雨主场2:8输给了嘉世。

 

10

那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蓝雨战队走完了自己在第二赛季的全部旅程。今年蓝雨连季后赛都没入围,相比去年而言,这个成绩让战队高层和粉丝都感到很失望。

训练营的气氛也无端端地压抑起来,原本的嬉戏打闹的活泼氛围全然不见了,每个人都在拼命练习。这一点上喻文州的感受特别明显,自从他请魏琛指导,并且连续打败了他三次之后,训练营里众人看他的目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两年前,唯一不同的是,那目光里除了原有的疏离之外,还多了一点畏惧。

    

气象台发布红色暴雨警告的那天,黄少天正在游戏里一边大刷文字泡一边虐菜。这段时间魏琛都没有在训练营出现,他的心情也很烦躁,如同一头暴怒的小狮子,颇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场。之前有人想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被他用“看什么看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吼了回去之后,就没人再敢去关心他。

叮叮叮,几声清脆又短促的声音,是黄少天的手机在响,他抓过来快速地扫了一眼内容,突然推开椅子,不顾身后人的叫喊,像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黄少天不记得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从他收到魏琛的短信开始。

他的心情就跟这红色警报的暴雨天一样,黯淡低沉的天空仿佛就压在眼皮上,一抬眼就是,想不看到都难。

暮色四沉,窗外一片黑漆漆,狂风吹打着树枝,让它们不得不弯下腰,看起来大雨就要来了,却迟迟不肯落下,焦灼的心情,宛如凌迟。

 

直到喻文州推开他的房门。

一个闪电撕开天幕,黄少天抬头,就看到喻文州站在他的门口,他柔顺的发丝被吹得凌乱,衣摆里也灌满了风的味道。

喻文州在门口站了一会,静静地和坐在沙发上的黄少天对视着,终于他还是捏了捏拳头走了进去,坐在了黄少天的对面。他们没有说话,有的时候任何语言都苍白。

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一阵一阵响得人心里发慌。

“少天,我……”

黄少天没给他机会继续说下去,他像一只小豹子一样,猛地朝喻文州扑去,这让喻文州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扑倒在了沙发上。

黄少天的拳头举了起来,然后又狠狠地捶在了沙发背上。

喻文州知道他并不是想打人,而是懊悔自己的无力。他用双手搂住了黄少天的背,试探性地轻轻抚摸着。

在闪电带来的白光间隙里,他看到黄少天的双眼充满了血丝,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双手,也是颤抖着的。

 

黄少天不是傻瓜,也绝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游戏的人。

蓝雨战队今年反响平平的战绩、媒体上多次批评的魏琛的战术失误、网络上流传的魏琛手速下滑导致蓝雨战绩失常都曾让他感到愤怒和不甘,他喜欢蓝雨,喜欢这里的一切。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正式出道,能作为蓝雨战队的正式一员,用自己的剑斩断来敌。

可只有十六岁的他,只能在这里等待,等待一些自己并不想要的结果。

而这些心情,喻文州都懂,因为这都是他们一起憧憬一起期盼过的事情。 

    

倾盆大雨终于落了下来,像天地间剪不断的缠绵,很快除了耳边这人的呼吸声就只剩下雨点敲打地面的声音。

没有人哭,他们都不相信眼泪。

在十六岁的这个雷雨夜,他们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依偎在一起。

毕竟,总有一些事不可避免。

比如,无可奈何的离别,迫不得已的成长,以及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青春的阵痛。

 

◇◆◇

 

G市的夏季总是离不开雷雨天气。

喻文州推开窗看了下天空,积雨云已经越来越近。他仔细地关上了露台的落地窗,免得晾好的衣服被雨水溅湿,这才回到卧室。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还在继续,他想了想,从书房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是上次战队粉丝们送的精油,听说是有助于睡眠的,还有个插电的电熏炉。

 

黄少天擦着半干的头发出来的时候,喻文州正靠在床头看书,黄少天伸着鼻子嗅了嗅:“队长你点了什么?这么香,咱们家没这种玩意儿吧。”

“是上次粉丝送的薰衣草精油,突然想起来就点着试试。”

黄少天从另一边爬上床,抽走喻文州手里的书,抱着他的腰蹭了蹭:“还挺好闻的。不过现在是睡觉时间,就别看书了。”

“嗯。”喻文州把床头灯拧掉,跟着躺了下去,感到黄少天放在他腰上的手又紧了紧就拍了拍他,“睡吧。”

 

同样的七月天,同样的雷雨夜,同样的你,不同的心情。

 

11

十七岁,应该干些什么?

青春小说里都写十六岁的花季,十七岁的雨季,正该是一派天真烂漫的时候。

而对于黄少天和喻文州而言,十七岁却是成长路上最忙碌的时刻。

 

第三赛季过半的时候,蓝雨现任队长方世镜已经对内敲定了下赛季不会继续出战。他本来就不是天赋特别高的选手,在电竞选手中的年纪也偏大,原打算第二赛季结束后就退役,谁知道在第二赛季的夏休期,前队长魏琛的突然离去,让他不得不在外界一致唱衰蓝雨战队的时刻,挑起了这个担子。

 

蓝雨战队今年的成绩时好时坏,波动起伏大,十分不稳定,这也是舆论对于蓝雨战队的评价越来越低的原因之一,好在队内的气氛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尤其是训练营里的黄少天和喻文州,更像是憋着一口气一样,在这一年里做了更多的努力。

 

黄少天打开郑轩送过来的袋子,把里面的奶黄包一口塞到嘴里,又用手拿了一个递到喻文州嘴边:“文州,赶紧吃一点,等会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嘴里塞着包子,说话支支吾吾的,也没个正音,偏偏喻文州就听懂了。他接过奶黄包,还顺手把杯子拿了过来,放在他面前:“少天慢点吃,不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我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道,好让那帮人知道蓝雨的厉害。”黄少天三两口嚼掉嘴里的奶黄包,又喝了一大口水。

喻文州咽下最后一口,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也不要太受那些人的影响了,还是先帮队长整理这次的团赛资料吧。”

 

“来来来。”黄少天把面前一本看了就让人生气的杂志合上扔到一旁,拖着椅子凑近了对方。喻文州点开原本暂停的视频,两人继续看了起来。

“我觉得这里应该再大胆一点,你看对方的枪炮师走位太急,跟牧师之间留下了不小的距离,如果我们能有人从这里突入,就能撕开对方的防线。”黄少天用食指点着屏幕。

喻文州摇摇头:“我觉得还是大胆了些,虽然这是个机会,却并不太好把握。”他扭头看了眼一脸跃跃欲试的黄少天,“虽然对少天来说这样的几率应该够了,不过我觉得将计就计,让对方的牧师进一步脱离大部队,阵型露出再多一点的破绽更好。”

 

方世镜走到小会议室的窗外时,看到的就是黄少天和喻文州两颗脑袋凑在一个电脑屏幕前讨论的场景。他已经决定了下赛季不会继续征战赛场,因此这个赛季,他开始有意地让训练营的孩子们参与一些战队基本的事务,一来是为下赛季他们的出道练兵,二来也是一个考察的好机会,三来现在的蓝雨战队,确实也需要一些不一样的思维,而小会议室中的黄少天和喻文州,就是他最看好的两个人。

 

黄少天一直是蓝雨训练营里最出色的少年。他是一个天赋和手速并重的人,也是蓝雨一把潜伏着的利剑。方世镜相信,他不出鞘则已,一出鞘则光芒四射。而对于喻文州,方世镜的感想则要复杂些许。这是一个有时候会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的少年,在大局观的把握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水准,战术素养也很高,只可惜手速有些跟不上,不然倒也是一棵上好的苗子。不过方世镜也有另外的考量。蓝雨训练营里用术士的人并不多,喻文州倒是一个接手索克萨尔账号的好人选,但索克萨尔这个账号,在蓝雨的传统里一直是队长持有,这倒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小会议室里的两人对方世镜的这些打算毫无所知,他们认真地研究着对手的团战视频,不停地切换着操作者视角,试图更加全面地总结出优点和不足,能带给他们喜欢的战队更多的帮助,这也算是弥补他们本赛季尚不能出道的遗憾。黄少天总是在讨论中提出很大胆的建议,喻文州则不时地在笔记本上写上几笔,两个少年偶尔还会相视一笑,方世镜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也能感受到他们之间融洽的气氛。

 

算了,棘手的问题隔日再想吧,眼下蓝雨要面对的事情还很多,当务之急是先应对好下周的常规赛——迎战夺冠呼声正高,来势汹汹的嘉世战队。

方世镜这么想着,揉了揉太阳穴,推开了小会议室的门:“研究得怎么样了?”

 

12

 

第三赛季末的时候,终于传出了好消息,随着联盟的日益发展和成熟,越来越多的少年开始接触荣耀,喜欢荣耀,因此联盟修改了选手必须满18岁才能出道的规定。

消息传到蓝雨战队的时候,黄少天不但不高兴,反而一脸的不满:“那些老头子干嘛不早点修改规则,眼看我们都十八岁了才修改,搞得我在训练营白白呆了这么多年。”

喻文州安慰他:“不管怎么说也是要出道了,还是想点开心的事情吧。”

“哪有什么开心的事情,连方老大也要走了。”

 

没错,尽管万分不舍,第三赛季结束的时候,黄少天和喻文州依然要面对的两件事还是来临了——方世镜的离去和蓝雨队长的更替。

 

关于蓝雨队长这个位置,方世镜原本是更属意黄少天的,毕竟黄少天才是蓝雨未来的王牌,接任队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希望喻文州可以协助黄少天处理一些日常的事务,让这支战队走得更远。

但是他把这个想法跟黄少天和喻文州说的时候,却遭到了反对,而且第一时间反对的不是别人,正是黄少天。

“方老大,我跟你说啊。”黄少天站起来走了两步。他这几年长得很快,再不是十四岁时候的样子,像是吸饱了水分的小树苗,有了些许参天大树的轮廓,挺拔的身姿裹在蓝雨的队服里面,连方世镜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我们蓝雨的传统不是拿索克萨尔账号的人就做队长吗?我看文州就挺好的啊。”喻文州会继承索克萨尔这个账号,是在这之前就确定了的事情。

“这……”方世镜有些迟疑,其实平心而论,他也认为喻文州处理事务的手段和能力更能胜任队长一职,但他并不敢做任何冒险的决定,尤其是如此敏感的可能引起队内争议的下任队长人选。

像是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一样,黄少天拍了拍胸口:“包在我和文州身上,放心吧方老大,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他朝喻文州的方向眨了眨眼,后者站起来走到了黄少天的身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却是前所未见的自信和意气风发。

 

赛季末的时候,蓝雨战队召开了小型的记者发布会,黄少天是最积极的那一个。除了有比赛转播的日子之外,他干脆一直跟在发布会筹备小组的后面忙东忙西,看着他这个样子,有心人都不免有了猜测。

但是,真到了最终名单公布的那一天,除了黄少天和喻文州,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当方世镜念出喻文州继任蓝雨队长的那一刻,不大的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噤了声,记者们在之前都未曾听说过喻文州的名字,他们长久以来关注的都是蓝雨训练营里一名叫黄少天的选手,听说他打法和个性都十分鲜明,所有人都将他视为蓝雨的下一任领军人物。而蓝雨战队的选手们则是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了黄少天,那里面多少都带着些疑惑和不解。

 

在这一片寂静声中,喻文州走向了前台,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射进来,白色衬衫领口上跳跃着一点光。

这位面容俊秀的新任蓝雨队长从方世镜手中接过了蓝雨战队的队旗,并且做了简短的上任发言,他清朗的声音像玉珠一样散落在这个静谧的空间内。直到这个少年说出“希望大家来年继续支持蓝雨战队”时,所有人才清醒过来。

 

记者们开始意识到蓝雨战队何等的勇敢,他们不但打算在下个赛季一口气换上三个刚出训练营的新人,还推出了一位之前名不见经传的选手担任队长,这在联盟可说是绝无仅有,这种不破不立的决心让他们中间的很多人感到了惊讶。

黄少天站了起来——他刚刚被任命为下一任的副队长——身姿挺拔、步伐坚定地走向了喻文州,然后,他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了后者,这个他今后将要一直携手的队友,他最好的朋友,在他的耳边真诚地说道:“队长,恭喜你。”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人群开始鼓掌:“我相信这会是蓝雨战队最棒的队长。”

黄少天没有说这是更好的选择,也没有用任何比较的词汇,他是如此心无芥蒂地支持着喻文州,就像他当初说服方世镜那样。

喻文州把感激的目光投给了他,然后在众人的掌声中鞠躬致谢。

 

旧的故事终将翻篇,而属于他们的崭新一页,正等着他们携手书写。

 

13

 

第四赛季,黄少天、喻文州、郑轩正式登上荣耀职业联盟征战的舞台。

 

在那之前,他们都拿到了俱乐部为他们打造的新装备。黄少天的夜雨声烦一直是这四年来蓝雨俱乐部重点培养的账号卡,因此装备上并没有太大的更新,只是武器换上了技术部最新研发出来的“冰雨”,那是一柄剑身细长,散发着幽幽蓝芒的光剑。

黄少天显然对这把武器十分满意,他操纵着夜雨声烦上下挥舞试了试,眉飞色舞地跟旁边的人说道:“郑轩,来试试我的新武器怎么样?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黄少你饶了我吧,我们刚刚已经打过三场了。”郑轩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那怎么能一样,刚刚我还没有用冰雨呢。”黄少天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几拳,“你倒是有干劲一点呀,多少训练营的人等着我和他们切磋都没机会呢。说起来我一直觉得你的账号卡名字不太对,不是枪林弹雨吗,你怎么注水了呢?”

郑轩被他念得有点头晕,脑子里来回转的都是找个什么借口出去透透气吧,正巧喻文州这时候从外面推门进来,他立马向喻文州投去求救的信号。

三年训练营生涯,让他非常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大多数时候,喻文州都能成功地转移黄少天的注意力。

 

这次果然也不例外。

黄少天看到喻文州进来,立马推开椅子站了起来:“队长,怎么样?你的新装备都换好了吗?”

不同于黄少天和郑轩将使用自己一直以来惯用的账号卡,喻文州接手的是曾在蓝雨前两任队长手上绽放过光芒的索克萨尔。

毕竟不是自己的账号,在刚拿到账号卡的时候,喻文州的操作略显生疏。因此这几天他都在和技术部的工作人员一起,对索克萨尔的属性和装备进行调整,技能加点、施法距离、吟唱速度等都按照喻文州的操作进行了改变,还重新打造了一把适合他的武器。

喻文州笑着点点头:“嗯都拿到了,少天要来看看吗?”他开机插卡,颀长的手指握住鼠标轻轻一点,一个全新的索克萨尔出现在黄少天面前。

 

黄少天左手手肘搭在喻文州右肩上,弯下腰去,右手覆在喻文州手上,把鼠标移动到武器栏,口中念念有词:“我来看看这个武器叫什么啊……灭神的诅咒,我说队长,系统最近是不是中二病啊,这种名字真是不忍直视。”

“有吗?我倒是觉得挺适合术士的。”喻文州侧头看着他,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黄少天跟他对视了几秒:“队长今天看起来很高兴嘛。我们要不要去庆祝一下,谢记我们好像很久没去了,你想不想念那里的萝卜牛杂?”

他眼睛亮闪闪的,虽然用的是问句,喻文州却懂得那话里的意思。

 

“那就走吧。”喻文州退出游戏收好账号卡。

黄少天快手快脚地关掉电脑,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郑轩你要不要一起去?”

训练室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俩哪里还有其他人,喻文州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郑轩早走了,我们去吧。”

 

食足饭饱之后,两人都觉得特别满足地回到了宿舍。

“队长我们很快就要正式比赛了,你有没有一点激动?有什么想对我说的?”黄少天坐在沙发上,突发奇想地采访起了喻文州。

喻文州看着他,这四年来,他们一起经历了许多,有分别,有陪伴,有痛苦,有欢欣,有成长。许多难忘的经历都彼此分享,一瞬间他心头情绪翻涌,不过他很快把它们都压了下去,一本正经地接受采访:“我要感谢CCTV,感谢MTV,感谢我的队友,还要特别感谢少天……”

黄少天咳咳两声清了下嗓子,难得一见的有点窘迫:“队长你也太狡猾了。”

“好吧,说正经的,为了庆祝我和少天出道,我们来拥抱一下吧。”喻文州张开了双臂,等待着黄少天向他扑来。

 

这次和喻文州接任队长时候的那个拥抱明显不一样,喻文州的眼睛里,像有墨色在流淌,那些平素沉淀着的东西,这一刻都活了起来。

黄少天一时分不清这眼神里是不是还掺杂了别的什么,他很少见到这样的喻文州,即使在以后的人生里也很少见到,所以他印象极为深刻。

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不过几十厘米,但突破这段距离却用掉了十八岁的黄少天全部的忍耐。

一点一点地靠近,仿佛被压缩的不只是空间,也是心与心的距离。

直到他用双臂紧紧拥抱着喻文州,对方的手臂也坚实地回抱着他。

少年的身体鲜活又有生命力,隔着夏日的短袖T恤,手掌所到之处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触感,于他们而言,这种体验新鲜又隐秘。

耳边传来的是另一个人的心跳和呼吸,那些对过去陪伴的感谢,对未来携手的期许都在这个拥抱里无声地传达,还有在两人之间流淌着的,平静却又暗潮汹涌的情愫。

 

14

 

第四赛季末的某一个夜晚。

 

“队长。”黄少天压低了声音敲门,怕吵醒了其他队员,敲了好几下也没听到门内有什么响动,只好把手里拎着的外卖放到地上,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门内小台灯亮着,橘黄的灯光打在喻文州的身上,他已经伏案睡着了。

黄少天吐了吐舌头,轻手轻脚进了屋,又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他怕吵醒喻文州,索性连外卖袋子都懒得拆开,只从床上拿了一条小毯子给他搭上,静静坐在他左手边。

 

这是喻文州作为蓝雨队长的第一年,也是从这一年开始,联盟开始走上正轨,很多事情开始落在这个十八岁少年的肩上。他倒也不负众望,对手研究、战术制定、人员安排、训练营工作,他心中好似早画好了蓝图,一桩桩一件件,亲力亲为,有条不紊。

只是到底谁也不是铁打的人。黄少天把电脑屏幕上还在播放的团战视频暂停了,又看了看喻文州眼底下淡淡的青色,叹了口气,明明说好等自己回来一起研究视频的,他却仿佛跟时间赛跑似的等不及。

 

“少天?你回来了?”喻文州从浅浅的睡眠中醒过来,肩上的毯子随之滑落。

黄少天眼疾手快地接住快要和地面亲密接触的毯子,顺手往床上一扔:“嗯回来了,还买了你最爱吃的钟记艇仔粥啦。”他把外卖从袋子里拿出来吹了吹,“可是队长你就太不够意思了,指使我去跑路,自己却在宿舍轻松看视频,不是说好等我回来一起的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掉一点是一点。”喻文州接过来,“谢谢少天。”

清粥的香气飘了出来,在夜里闻来格外暖心。黄少天把台灯的方向转了一转,柔和的灯光打到喻文州脸上,这让后者停下了正在喝粥的动作,抬起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赶紧吃吧,凉了可就没味道了。”

 

放下空荡荡的粥碗,喻文州正准备再点开视频,却被黄少天按住了手。

“队长,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吧,明天再看啦。”

“可是我刚看了一半,这样不好吧。”

黄少天突然停了下来,细细地打量着喻文州:“队长,文州,有时候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收起了平日里常带笑意的嘴角,只用那么亮的眼睛看着喻文州,没有多话,而喻文州知道,自己被看穿了。

 

蓝雨战队这个赛季走得还算平稳,常规赛目前排名第四,基本提前锁定了季后赛的名额,算是中规中矩的成绩。但是作为四赛季出道的选手,黄少天、喻文州和郑轩本赛季末明显感觉比赛场上被关注的时间变多了,这让他们不能更加肆意地发挥。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新秀墙”了。

喻文州是最早注意到这一点的人,也是最想打破这一点的人,因此他把大量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其他战队的研究中,毕竟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还没等喻文州说什么,黄少天突然又收起了那副严肃的表情:“这样吧队长,我让你三十秒内笑出来,你就答应我先去睡觉好不好?”

喻文州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绷紧了嘴角,佯装思考了三十秒说道:“好吧,我倒想看看少天有什么高招?”

黄少天把他拉到穿衣镜前,自己跑回书桌边,从喻文州那记载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撕下了两页,随手涂抹了几笔然后把双手背到身后,踱了回来。

“队长你快闭上眼睛,快快快。”

喻文州依言合上了眼睛,黄少天把画好的咧开嘴大笑的纸轻轻举到他面部下方,喻文州温暖的呼吸轻柔地打在他手上,好像从那里的毛孔渗了进去,让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他抬头看去,呼吸的主人闭着眼,浅浅的睫毛颤动着,一时让他有些愣神。

 

“好了吗少天?30秒快过了呢。”喻文州的声音适时把黄少天拉了回来。

“好了好了,睁开眼睛吧,当当当当。”

“噗。”喻文州看着镜中的自己和黄少天,笑出了声,他脸上勾勒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一生中最傻气又最真心的笑容。

“怎么样?说到做到吧。”黄少天把属于喻文州的那份递给了他,然后伸手揽住了喻文州的肩头,和他一起看着镜中那两个举着一张纸的,肩并着肩,头挨着头的傻乎乎的人。

 

15

 

夏天过后,便是秋天。这个遍地金黄的季节,通常也意味着成熟和收获。

这一年的蓝雨战队,在经历了第四赛季一整个赛季的磨合之后,也开始走向了稳定和成熟。队内各项事务运行井井有条,战队成绩也开始在联盟中处于第一集团的位置。经理多少松了口气,说实话四赛季初他多多少少都还是有些担心的,好在现在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黄少天推开喻文州的房门:“队长在干嘛呢?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喻文州正倚在床头看书,两条腿随意地交叠着,难得一见的放松:“怎么了,少天有什么事需要我拔刀相助?”

黄少天拖过来一张椅子在床前坐下:“队长,下午去训练营讲课的事儿,要不还是你去吧?”

“当初自告奋勇要让后辈们见识一下剑圣风采的人不是少天吗?”喻文州把书签夹好,合上书本,带点笑意看着面前的黄少天。

“这不是本剑圣水平太高端了,他们听不懂嘛。”黄少天抓了抓头发,“上次他们不是给你反馈了?”

 

平心而论,黄少天的战术素养不可谓不高,纵观全联盟职业选手,在对于机会的把握上,无出其右,在领会战术上比他高的也是屈指可数。

但他的战术本身有个很大的缺陷,就是随机性太强,因此完全不具备可复制性,尤其不适合讲授给训练营的小萝卜头们。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实在话太多了,正经讲解技战术,最后总是会跑题。

喻文州想起上一次训练营负责人过来跟他反馈时欲言又止的表情,负责人的声音有点吞吞吐吐:“时间比预定的长了一个小时其实也没什么,主要听黄少讲战术吧,不太抓得住重点,比较有压力。”

“好吧,”他微笑起来,像是这个季节里最和煦的风,让黄少天一时间看得有些傻眼,“那少天可准备好怎么谢我?”

“肚包鸡?捞鳝片?还是队长你想吃沙面那条老街上的手打鱼丸?”

 

那是一段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记忆。

沙面是一个椭圆形的小岛,面积仅有0.3平方千米,这座小岛曾经是G市的英法租界,留下了许多西式建筑,外地人对沙面知之甚少,本地人却极喜欢此地。

喻文州这个本地人带着黄少天在沙面漫步的那天是个周日,天气很好,蔚蓝的天空中飘着淡淡的云彩,阳光透过大树茂盛繁绿的枝桠,投在蓝白色的路牌上,把沙面大街几个字掩映在半明半暗的光晕里,风轻轻地吹着,从绿叶间,从指缝中。不远处红色小洋楼前,一对新人正在拍摄婚纱照,新娘双手提着白色婚纱的长长下摆从台阶上扫过,面对着相机镜头露出最美丽的笑容。

 

他们沿着沙面大街漫步前行,具有异国情调的欧洲建筑群在他们身边缓慢地向后流动,阳光跳跃着撒在这条路上,仿佛一条奇妙的河流。黄少天时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在他生长的C市并没有这样的建筑,因此他特别的好奇。而喻文州耐心地解答着他的问题,从红砖砌筑、尖顶阁楼的红楼,到远处楼顶上穹窿顶的亭子,他的语调不急不缓,在这秋日的风里听起来特别舒服。

 

路过露德教堂的时候,黄少天突然停了下来,这门楼虽小,却带着强烈的哥特式风格,在近前仰望,居然有直耸入云的感觉。

“队长你听?”黄少天拉了与喻文州一把,和他一起侧头听着墙内传来的阵阵手风琴声。

喻文州听了一会,便反手拉着黄少天进了门:“直接进来看看好了。”

“喂队长,我不信教的啊,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黄少天嘴里胡乱嚷嚷着,脚步却是跟着喻文州进了教堂。

“嘘,安静。”喻文州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笑,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教堂里其实并不大,两人都是不信教的人,也就只是在庭院里随意走了走。几尊仿古的雕塑之外,就是一些花草树木,倒是一面贴满了花花绿绿便笺纸的许愿墙吸引了黄少天的目光。

“身体健康,幸福美满。”黄少天胡乱看了几张念了出来,“哎这谁,笔记本纸也贴上来了,我看看啊,逢考必过……队长现在小孩子都流行这么许愿了吗?”

喻文州在他身后笑笑:“少天要不要也许个愿试试,这里很灵的。我小时候也来过。”

“真的吗真的吗,那我可要试试了。”黄少天跑到一边拿起了放在那里的笔,“我可是有很多愿望的,还有只有队长才能帮我实现的呢。”

他嘴上嘀嘀咕咕,手上动作却不慢,摘下了笔帽就要写字。

“哦,有什么是只有我才能帮少天实现的呢。”喻文州若有所思地打量他,“是冠军吗?”

黄少天嘿嘿笑着,也不解释,飞快地写完了之后用图钉钉在许愿墙上。然后双手枕在脑后,对着喻文州说道:“走吧队长,你说的这里有一家很棒的手打鱼丸呢,我可是等不及了。”

 

一阵清风拂过,将那写着小小心愿的纸笺吹得卷翘起来。

在大大的冠军底下,还藏着另外一张便笺纸,上面写着“队长”。

 

16

 

庭院里的四季桂开始吐出这个夏天的第一次蕊,金色的细米一般大小的花蕊散发着幽深的香气,这时候,蓝雨战队第五赛季的比赛征程也走到了尽头。虽然嘉世王朝雄风不再,他们却倒在了疯狂的百花战队脚下,百花队长张佳乐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打法在这个季后赛发挥得淋漓尽致。

 

黄少天从比赛席中出来的时候,他的队友们已经在门口等他好一会儿了,为首的正是他的队长——喻文州。

“弹药专家这光影效果也太绚烂了,眼前都是花的。我现在总算明白了那些在网游里被我虐的人看到我的文字泡是什么感觉了。”黄少天笑嘻嘻地说,未满十九岁的少年乐观得很,一点也没有刚刚输掉比赛的样子,那些诸如颓废、丧气之类的气氛离他都是那么的远。

“黄少你终于也明白了。”一旁的郑轩不忘落井下石地取笑他。

“郑轩你还说,看看人家张佳乐,再看看你,同样是弹药专家,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黄少天一脸嫌弃地回击道。

“队长,你快管管黄少,这还有没有队友爱了。”郑轩一脸无辜。

“我觉得少天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郑轩你确实要跟张佳乐前辈学习一下。”喻文州看着朝他走过来的黄少天说道,后者脸上绽放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就是,郑轩你快加油,我们可是要拿冠军的队伍,现在就差你拖后腿了,这可不行。”

他还要再说下去,却被喻文州打断了:“走吧少天,我们俩还得出席记者会呢,这会百花的也差不多结束了。”

 

“走走。”黄少天搭上喻文州的肩膀,半搂着向前走,这样的动作他做了何止百千遍,熟练至极,他那一点不可说的小心思,都被很好地掩藏起来了。

留在蓝雨众人眼里的,就只有两人并肩而去的背影,以及那隐约可闻的话语。

“队长,我觉得我们明年一定是冠军。”

  

很快夏休期就来临了,蓝雨战队的队员们相继回了家,只剩下黄少天和喻文州两个人。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季后赛虽然结束了,但他们的工作并没有结束。

蓝雨的队内气氛轻松积极向上是一回事,季后赛暴露出来的问题又是另一回事。该面对的问题他们还是要共同去面对。

 

蓝雨缺乏一个强有力的正面攻击手。

这支队伍在联盟早期的相关报道里,经常被形容为“奇葩”、“神经刀”,究其原因,这支队伍的职业配置在整个联盟中都显得别具一格。

他们几乎没有近战职业,也缺乏地图炮职业。虽然黄少天的加入算是弥补了第一条,但人们很快发现这位剑圣虽然单挑实力不俗,但在团战里的表现大部分时间更像一个刺客,他平常不见人影,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现身,影响战局。

这次输给百花,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因为没有人正面牵制张佳乐的缘故。

 

喻文州把近两年来训练营里的后辈们的资料统统研究了一遍,因为数据不会说谎,手速、稳定性、正面强攻的能力,这些都能透过白纸黑字的数据看出来。在整整研究了一个星期之后,他心中有了大致的人选范围。

而黄少天这段时间则在反复地看他跟训练营的后辈们切磋的视频,他是一个实战派,相信很多事情都可以在对战中感觉出来,技能的衔接,使用时机的判断,都是很好的证明。

关于这个正面攻坚手的人选,黄少天和喻文州讨论了不下三次,最后他们终于定下了名单——狂剑士于锋。

在这个第一狂剑孙哲平因伤退役,引发一大片议论的赛季末,蓝雨战队敲定了下个赛季的主攻手名单。

 

确定了人选,这事儿却还不算完。那张名为“锋芒慧剑”的账号卡已经交给了技术部开发,银武的材料却还缺着必须的几样。

这个夏季,黄少天和喻文州便在这满院幽幽的香气中,带着蓝溪阁的大部队跟各个公会的老朋友们展开了抢野图boss的大战。

 

喻文州看着身边这个仅仅只比自己小半岁的人,他正蹲在椅子上,神情专注地跟嘉王朝、霸气雄图、中草堂的人战成一团,游戏里刷着文字泡不说,嘴上也跟自己开着玩笑:“队长,说起来我们蓝雨还真是不走寻常路呢。你看别人都说我不像个剑客,在别人都说狂剑不行了的时候我们选了个狂剑做主力,嘿嘿……”

听着黄少天的话语,喻文州心里泛起一股跟这夏日格格不入的情绪,柔和而又温暖。这么多年,在外人眼里,黄少天似乎一点也没变,然而他和他一起相处那么多年,身边这个人每一分细微的成长,他都曾一起经历。只有他知道,在那看似大大咧咧的外表下,黄少天有多么的体贴和可靠。

喻文州的视线转回屏幕里,那里,一个小剑客帅气的一招银光落刃,精准地带走了挡路的人最后一点血量。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操纵着自己的术士小号在团队里打出指挥的讯息:“跟上。”

 

17

 

锋芒慧剑正式装备上奔雷剑的那一天,于锋也正式加入了蓝雨战队,他是一个挺精神的小伙,对于成为职业选手这件事,看起来倒是很平静,只是眼底有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写着好胜和渴望。

 

蓝雨战队为他的到来举行了小规模的庆祝会,战队经理惯例对新人的到来表示了欢迎,就走开忙别的事情去了。等经理一走,这群平均年龄二十不到的小伙子就活跃了起来。

黄少天一声令下,徐景熙和宋晓就把藏在桌肚里的手拉式烟花拿了出来,“砰砰砰”喷了于锋一头。郑轩倒是没加入他们的队伍,只懒懒在旁边说道:“黄少你厚道点,别吓着人家了。”

于锋一边拉扯着头发上的彩带纸,一边道:“没事没事。”

喻文州上来解围:“好了好了,小于也算是咱们的正式成员了,先来说说正事吧。”

他打开了笔记本,又连上投影仪,黄少天配合地关上了室内的灯。

 

房间内瞬间暗了下来,刚刚还在有说有笑的人们也都通通安静了,仿佛黄少天按下的不是电源开关,而是某个奇妙的按钮。

投影仪光源照亮的区域,是喻文州修长挺拔的身影,和他关于下周即将开打的蓝雨战队本赛季第一场比赛的战术安排。

“少天就不说了,你自己知道的。”黄少天在底下嘿嘿笑了两声,算是应答。

“小于,你要做的事情都清楚了吗?”喻文州把目光转向于锋,这个新加入的队员无疑是他本赛季最关注的点之一。

“嗯!”于锋点了点头,喻文州见他答得如此干脆,轻轻地笑了。

“那么,就让我们以揭幕战的胜利来开启本赛季的旅程吧。”

 

战备会议开完后,喻文州又独自一人呆了一会。赛季伊始,还有许多问题需要他理清思绪。

老队员们都知道这是他的习惯,因此也都各自散去不再打扰,就连黄少天也没有留下。

他把今天能想到的问题都一一写下,又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这才合上笔记本电脑,关上灯,走出会议室。

在门口,意料之中地遇见了靠在墙边等待他的黄少天。

 

“少天等很久了吗?”喻文州朝他笑笑,虽然白日的气温仍是居高不下,但夜里的风总算带来了一丝丝沁凉,将多少闷热都吹散了。

“也没有很久啦,”黄少天借着走廊上的灯光看了看表,“现在去食堂说不定还赶得上老张特意煲的老火靓汤?”他冲喻文州眨眨眼。

“谢谢少天,不过总得让我先把电脑放好吧。”喻文州扬了扬手。

“放我房里好啦,我房间离这里近。”黄少天半推着他向前。喻文州放松了一下自己,巧妙地将身体一部分重量倚在黄少天的手臂上,背部传来令他安心的温度,脚下则顺着黄少天脚步的方向向前走。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那一次自己熬夜看视频的时候起,也许是从那一次自己胃疼被发现的时候起,黄少天总是会在饭点适时地出现,用他独有的方式提醒喻文州。

这像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喻文州也曾想过向黄少天道谢,他甚至能想到黄少天回答他的样子。

他一定是扬起脸冲自己笑着,鼻头微微皱起,明亮的眼睛里又是开心又是责备:“说什么呢队长,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我们可是说好要一起拿冠军的,就为了这个也要监督你好好吃饭呀。”

 

第五赛季的总决赛,他们曾经一起坐在观众席上观看,并且许下了这个约定。

那是一场令人毕生难忘的比赛,百花战队的张佳乐操纵着百花缭乱,用比之前更绚烂的手法燃烧着自己,漫天光影像是盛开的烟花,永无尽头,倒是与他的账号卡名字十分相符。

然而他的对手则更为强大,与微草战队磨合了整整两个赛季,甚至不惜改变了自己打法的王杰希操纵着他的王不留行,在这光影的缝隙里飞来飞去,熔岩烧瓶和星星射线让整个屏幕更加华丽。

 

而看台上的黄少天和喻文州也被这样激烈的战斗激起了胸中的热血,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只有以此为目标并为之努力过的人才懂得。最终百花缭乱倒下,王不留行笑到了最后。

王杰希举起奖杯的时候,黄少天看着台上,眼神亮得仿佛装下了整个星河,他拉住了身旁喻文州的手:“队长,明年我们一定要一起拿冠军。”喻文州把自己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又异常地坚定地应道:“嗯。”

 

一起拿冠军,这是梦想,也是约定。

 

18

 

对那一年的蓝雨战队成员来说,第六赛季的光景,像梦一样轻盈,又像果实一样沉甸甸的,散发着成熟的香气。那是最美好的记忆,值得一生珍藏。

那一年,他们终于捧起了梦寐以久的冠军奖杯。和无数次幻想中的一样,胜利来之不易,却又顺理成章。

于锋的锋芒慧剑在正面吸引火力,一剑一剑斩开道路上密布的荆棘,郑轩的枪淋弹雨为他提供火力掩护和支援,徐景熙的灵魂语者适时为全队送上治疗术,有着“大心脏”之称的宋晓和他的涛落沙明静静地在交换区等候,但没有人会小看这个气功师。而喻文州的术士,正在场中央不疾不徐地使用着技能,从容而淡定,他是蓝雨最大的破绽,也是蓝雨最深的陷阱。

至于黄少天,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这一整个赛季的比赛让蓝雨的对手们知道,他总会适时地出现,抓住每一个机会,在最防不胜防的时候,带着一道幽蓝剑光飘然而至,为蓝雨占得一个又一个先机。

这一年的季后赛,蓝雨终于走到了最后一轮,他们将和卫冕冠军微草决出最后的赢家。

 

首轮在蓝雨主场打响,经过漫长而又艰难的比赛,蓝雨最后以7:3.5的比分拿下了微草,开门红让经理和粉丝都有些激动,仿佛胜利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荣耀相关的论坛上,蓝雨战队的支持者和微草战队的支持者更是展开了激烈的论战,把这场决赛的气氛炒得剑拔弩张。

蓝雨战队里倒是十分平静,外界的纷扰在这一刻与他们毫无关联。例行的训练,例行的总结,身为队长的喻文州向队员们指出了这次比赛中的得失,又对两天后的比赛做了安排,然后用温润的嗓音宣布解散。

队员们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又刺耳的声响。这让喻文州想起中学时体育课上老师的哨声,而他则是这场团队接力赛的第一棒,手掌虚握,掌心里满是汗水,却仍要维持外松内紧的状态,做好每一个准备姿势——为自己也为队友,等待着战斗真正打响的那一刻。

 

决赛前一晚,黄少天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又不耐烦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尽管空调安静地运转着,停留在一个合适的温度,但他仍然感到了一丝丝的烦闷。想了半天之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敲响了隔壁喻文州的门。

B市的夏夜,和G市那含着水汽的夜不同,这里的风都带着一丝干燥的气息,黄少天不过是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就等待喻文州开门的那么一小会,就感到自己的那颗心更加躁动了起来。

门咔哒一声开了,喻文州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表情:“进来吧少天。”

黄少天转身进了房间,轻轻关上房门小声抱怨:“队长你怎么知道是我,这也太可怕了吧。”

“哪有你说的那么料事如神。”喻文州坐到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像是之前随手翻了翻,“我只是想起了几年前的旧事,那时候我们快要正式出道,少天来找我。”

 

黄少天心跳停了几拍,说不出来的甜蜜漫涌上来,原来我们想着一样的事,他想。

喻文州的语气又轻又慢,像是真的沉浸到了回忆里:“那时少天紧紧抱着我,虽然没说话,不过手臂微微颤抖着,倒让我也紧张起来了。”

黄少天挨着他坐下,抬头去看他,正巧喻文州也侧过头来,两双眼睛猝不及防对上,里头多少情绪都在那电光石火间暴露得分分明明。

 

黄少天先笑了起来,他张开手臂搂住了喻文州,那些之前在身体里跳跃的躁动仿佛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队长。”他在喻文州耳边说道。

“嗯,少天。”喻文州回抱了他,用同样的力度,同样的音节,同样的心跳频率。

他们再没有说话,无声的氛围像清泉水一样抚慰着彼此。

 

决赛打响。

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屏幕,融入那个名为荣耀的世界。

刀光剑影,熔岩干冰,华丽的视觉效果背后,是你来我往的绝不退让。最终骑在扫把上的魔术师被一剑斩落,战局被改写,蓝雨终于举起了冠军的奖杯。

欢呼声从观众席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黄少天一把摘下耳机,推开键盘,跑到喻文州面前跟他击掌庆祝:“队长,我们是冠军!”

掌心和掌心发出清脆的声音,热量和热量融汇在一起,然后再烧灼全身。

 

颁奖仪式的时候,喻文州接过冯主席递过来的奖杯,象征性地亲吻了一下之后就将它传递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幕,他却永远忘不了。

在他之后的黄少天,接过奖杯之后,将他的嘴唇,印在了自己亲吻过的位置。

仅仅只是浅浅一啄,却是在他心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该怎么形容我此刻的感想,如果你了解我过往的渴望,当过尽了千帆你还在身旁,仿佛是一道曙光。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身边黄少天的手向四周致意,这是他的回应。蓝雨的其他队员们也牵起手来共同庆祝,但是除了心照不宣的他俩,没人懂这既公然,又隐晦的甜蜜。

 

四季流转,那漫漫的时光被抛在身后,而长长的岁月等在未来。

他们手牵手,人海里,这一步,迈向另一段长旅。

 

—End—

[全职高手][喻黄喻]短歌行(正文全)

第一章 青青园中葵

晌午时分,天光正好。

魏琛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抽了足足一袋旱烟,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顺手掸了下袍子上的烟灰,朝大门外走去。

“老魏,这是要去干嘛?”正赶着进门的方世镜差点撞上魏琛。

“嘿,就上次跟你说那小子,今儿是我们赌约的最后一天,我这赶着去收了他。不跟你多说了啊,晚上见。”

“晚上见。”方世镜看着魏琛那带着几分兴奋的背影,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是那个孩子吧?

方世镜在门口立了一会,想起前段时间魏琛给他讲过的那事儿。

那是个特别机敏的孩子,魏琛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是在城东的破庙。最近几年年景不好,附近的许多村庄都在闹饥荒,四处的流民渐渐都聚集到这城里来。城东破庙正是流民的一个据点。魏琛那天正巧打破庙门口经过,就看到一群流民追着一个怀里抱着个包袱的黄毛小子出来。

“小子,给我站住!!偷了我们的粮食还想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嘿嘿,有本事来追啊来追啊,就怕你追不到!!告诉你们,小爷肯拿你们的东西那是看得上你们。哎哟,我可得跑快点,差点就着了你们的道了,哈哈哈哈哈……”

 

魏琛也是闲得无聊,就在路边上装作不经意多看了一会。这一看不要紧,心下却是吃了一惊。

那黄毛小子虽然看起来面黄肌瘦,功夫也是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但却是实用得紧,每次都堪堪避过几个人的攻击不说,还瞅着机会反击了好几下。虽然不具有太大的杀伤力,却大大减轻了自己的压力,渐渐就脱出了包围圈。

 

魏琛顿时起了爱才之心,看这资质,倒是比自家武馆里的那些孩子们天分高得多。一念及此,他便悄悄跟着这小子,倒要看看这孩子是什么来历。

他就这么远远地缀在那小子身后,一路上也不记得东拐西拐穿了几条小巷子,出了城门,进了一片小树林,那小子确认再无追兵终于停下来,将自己怀中的包袱打开来,审视着自己的战利品。魏琛就蹲在高高低低的草丛中,借一块石头的犄角掩饰自己的身形。

“这个馒头再不吃就要发霉了,烙饼,倒是可以放几天再吃。这些糙面却是没用,连个锅子都没有,米和面就都没用啦。哎哎哎,居然还有五十个铜板,哈哈哈看来小爷我今天运气不错,存起来存起来……”那小子一边嘀咕一边将包袱内的东西分成好几份,又左看看右看看,才小心翼翼地在地上挖了个坑把东西埋起来,又抓了几把杂草扔在上面,踩了几脚,看起来就跟别的泥土没什么两样,然后爬上一棵大树,开始闭目养神。

 

魏琛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也不做声。他静静地等了一会,确认再没有其他人出现,才从草丛中走出来。

“原来这小子没有同伙啊。”他心下暗忖,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埋包袱的坑上。

“你是谁?”那小子倒也警觉,就在老魏出来站出来那一瞬间便从树上跳了下来,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老夫魏琛,是蓝雨武馆的馆主。我看你身手不错,来我们蓝雨武馆做我小弟怎么样?”

那小子眼珠骨碌碌转了转,问道:“有什么好处?我凭什么相信你?”嘴上虽这么说着,脚下却是慢慢地动着,打算开溜。

魏琛正是这猥琐流派的祖宗,看这阵仗,如何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却是不动声色,也只暗暗挪动脚步,堪堪堵在这小子逃跑的路线上,一边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嘴上也是不停:“蓝雨武馆在这城里,乃至整个江湖都算略有薄名,你自去打听便是。至于好处,不能说大富大贵,保你衣食无忧总是没问题。”

那小子见这阵势,知道这回是遇见了高人,不能轻易脱身。低头一想,又是一个主意上心头:“要做我老大也不难,不过我生平轻易不服人,你要是能连胜我十天,我便认你做老大!”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我们便击掌为誓!”

生着薄薄一层老茧的手掌和因长期衣食不足显得干瘦的手掌击在了一起。

 

◇◆◇◆◇

 

今天正是赌约的第十天。

别看魏琛出门时志得意满的样子,其实他也不知道今天那小子会玩什么花样。

赌约第一天,他发动了不少眼线,最后在城西门堵住了正准备离开这座城的小子。

第二天,那小子在树林里不知道挖了多少陷阱,设了多少机关,借着地势之便,加上他身手又灵活,饶是魏琛这样的老江湖也被他绕了半个时辰。

第三天,那小子在大街上偷了路人的银两栽赃给魏琛,还好有不少人认识魏琛是蓝雨武馆的馆主,不然只怕也要费些时间解释才能脱身。

第四天,那小子又说要光明正大地比划。两人才拆了几招,那小子口中就念念有词,摆着迎头痛击的姿势,口中也是如此念叨,招数却朝着魏琛的脚踝去。

不过这小子越是这样,魏琛反而越觉得对胃口,他本人就是不按理出牌的典型,经常喜欢玩些小手段,年轻的时候也干过不少阴人的事情。这小子的花样越多,越发坚定了把这小子收入武馆的决心。

 

一直到掌灯时分,方世镜才看到魏琛的身影,手里还拎着个孩子。

那孩子被魏琛提住了后衣领,正苦苦地挣扎,可惜无论如何都够不到魏琛,只好大声求饶:“魏老大,我错了,我再也不想着偷偷跑了,你快放我下来吧。哎哟,勒得有点紧,要断气啦,魏老大快松手……”一边还吐出个舌头,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

“装,在老夫面前装。”魏琛进了屋便把这孩子往椅子上一扔,自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小子看到没,这就是老夫的蓝雨武馆,很气派吧。多少人想来老夫都不肯,你这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还不快谢谢老夫。”

“好了好了,别说了,都饿了吧,赶紧用饭。”方世镜叫下人把一直温着的饭菜送上桌来。

看到饭菜,那小子四处打量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魏琛看他这幅馋样,有点忍不住笑意:“吃吧吃吧”,顿了一顿,又道:“吃了我们蓝雨的饭,可就是我们蓝雨的人了,知道不?”

那小子一边鼓着腮帮子一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这边魏琛点了袋烟,跟方世镜说起别的事来。

“一会叫老喻带他下去洗个澡,你顺便给他安排个住处。”

“正要和你说这事,你下午晌出去得急。老喻今儿来说自己年纪大了,怕是做不动了,把儿子送来咱们这帮把手,再学点武艺傍身,将来也有个倚靠。”方世镜饮了一口茶,“就是文州那孩子,你也见过的,现下也没有别的空屋,就让他俩住一块儿吧。”

魏琛点点头,“那孩子啊,脾气是不错,就是慢了点,先这么着吧。你看着点,这小子横得很,别叫他欺负文州,到底是老喻的儿子,咱们看着长大的。”

 

◇◆◇◆◇

 

喻文州推开房门,就听到隔间的净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他了然地点点头,大概是方师傅跟他说过的要跟他住一间房的那个人吧。他手上不停,开始拾掇自己的行李。几件换洗衣裳,几块碎银子,余下的就是几本书和字帖,整整齐齐地放到柜子里,他便上了床,抱着被子发起呆来。

 

也不知道这个跟自己住一间房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是魏师傅从外面捡来的呢。正发着呆,就听到隔间净房传来呼救的声音。

“救命啦,救命啦……”声音有点浑浊,还伴着水里扑腾的声音。

“这是溺水了?”少年的喻文州还没有像日后那样思路清晰,他并没有考虑在浴桶里溺水的可能性,脑海里浮现的只是小时候见过的可怕景象。

原本一起上学堂的伟仔突然不见了,第二天大人们从村子里的小河里捞出了伟仔的尸体,泡得发白的尸体和他印象中那个会说笑的伟仔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太可怕了!喻文州跳起来推开隔间净房的门,里面还弥漫着氤氲的水汽,只看见一个朦胧的身影双臂不停地扑打着水花。

“喂你没事吧?”

他冲到浴桶旁边,双手把住浴桶的边缘,这才看到里面的人根本没事,正在浴桶里一起一伏地玩水玩得开心。所以这是骗人好玩?喻文州的眉蹙得有点紧,连自己身上溅到了水花稍稍打湿了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他正打算掉头就走,却看到浴桶里那少年猛地站起来,被水泡过的皮肤带着淡淡的粉红,更多的水流随着他的动作扑出桶外。

“哎,那个,你别走,我是真的有事需要救命。”那少年怪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那个,我没有换洗的衣服,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套?”

 

◇◆◇◆◇

 

接过喻文州递来的衣服,少年脸上犹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有点像村东头老王家那只大黄狗抱着人裤腿求吃食的模样。喻文州默默地想。

隔间的少年一边嘀咕一边往身上套衣服,“嘿,看来这蓝雨还是不错啊,饭挺好吃的。魏老大虽然下手狠了点不过还是有点真功夫的,跟我同住这小子也算够义气。看不出来这衣服还挺合身的啊,感觉小爷我又帅气了几分呢。”对着铜镜前后左右照了照,靛蓝色的外袍衬得刚刚脱去稚气的少年五官更加清晰,一副剑眉英目的好模样,看起来倒真是有三分英俊。假想着手里有把折扇,他踱着不知道在哪里看来的纨绔子弟的步伐,走了出来。

 

外间喻文州已经睡着了。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今天第一天离开家,又折腾了这半宿,早就困的不行。不过他睡前还是把油灯灯芯拨长了三分,免得隔间的人出来屋里已经黑漆漆一片了。在外面漂了那么久,洗个澡连换洗衣物都不准备,看起来就不怎么像会照顾自己的人呢。

 

簇新的被子,簇新的床铺,鼻端满满都是织物特有的味道,少年忍不住抱着松松软软的被子滚了两滚。到底是多久没有过这样的体会了,他也说不上来。心底的某个角落,关于家的一些温暖感觉,正在慢慢苏醒。

“啊对了,还没谢谢那个人借衣服给自己呢!说起来,好像连他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吧,唔算了看他都睡着了,吵醒人家睡觉不太好吧。那就明天吧,明天一定要谢谢他啊。”

少年撑起身子,看了一眼隔壁铺的舍友,随后吹熄了油灯。

静谧的夜,只有淡淡的月光钻过窗缝偷溜进来,从两个少年的梦里掠过。

◇◆◇◆◇

 

喻文州是被捅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还觉得有点迷糊,就看到一根手指隔着被子不停地捅着自己腋下,一下轻一下重。耳边还有一个声音还在嗡啊嗡的。

“怎么还不醒,怎么还不醒呢?”“哎,看起来完全不怕痒的样子嘛,这招不顶用,不行不行再想个办法。”“难道要我掀被子,这样不好吧,虽然大家都是男孩子,不过好像还是不太好。”“要不捏鼻孔试试,听说这法子可管用了,一捏就见效……”说话间,右手就伸到了喻文州的脸上,要去捏他的鼻孔。

这下有多少睡意都得醒了。喻文州推开被子坐起来,却没料到这人手竟然如此之快,正撞上迎面而来的两根手指,猝不及防,顿时眼眶都撞红了,眼角也渗出一点泪来。

 

“唉哟!”喻文州没出声,撞人的人倒是先叫出来了。

意识到自己又闯了祸,黄少天也有点手足无措,眼瞅着喻文州摸索着就要下床,他忙单膝跪在床上,把喻文州的双手固定在两侧,一边道:“别动别动,还疼不疼啊。听说吹吹就不疼了,我给你吹吹啊。”一边把嘴凑了上去。

带着一丝温度的暖风吹到还略带红肿的眼脸上,根根分明的睫毛被带的一颤一颤的。黄少天从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别人,就连在镜子里看自己都没有这么近过。他的直觉告诉他隐隐有哪里不对,不过他眼下只顾着专注地为喻文州吹着眼睛。

 

其实已经不是太疼了,暖风吹过更多带来的更多的是痒痒的感觉。

“我已经没事了。”他将双手挣脱出来,随即睁开了眼睛,却意料之外的,在另一个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而自己的眼里,也映出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这双眼睛,可真闪亮啊。

先退开一步的是黄少天。他从床上跳下来,嚷嚷道:“没事了吗?没事了就太好了,赶快洗漱我们去吃早饭吧。方师傅已经来催了两次啦,哎哎你说去迟了会不会没有早饭吃了啊。对了对了,昨晚谢谢你借我衣服啊,我觉得我穿着还挺帅气的,你觉得呢?刚才撞到你真不好意思啊,你没事就最好了。你洗漱怎么这么慢啊,该不会是生我的气了吧,哎呀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我叫黄少天,你呢?”

 

喻文州从净房里出来,就看到在门口来回踱步的黄少天。

朝阳在他那有些翘起的发梢上跳跃,看得喻文州有点目眩。

“我叫喻文州,”他说话速度不算快,却很是好听,“还有,我没生你的气。”

“好兄弟,讲义气。”黄少天跳起来,将右手臂搭在喻文州肩上,“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好人,走走走,我们吃早饭去。说起来还是第一天在蓝雨吃早饭呢,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有没有我最喜欢的大肉包呢,对了文州你是这里的人吧,来跟我说说蓝雨呗……”

 

回廊上一对身影渐行渐远。这只是一个平凡的早上,却是他们今后回忆里不同寻常的一天。

说起来,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并肩同行的呢?

 

第二章  少年不知愁

 

武馆的生活平淡又简单。晨练,早膳,上午便是基本功的练习,用过午膳之后,武馆会根据各人的资质教授不同的内容,刀枪棍棒拳脚之外,医术之类的也会略略教授一些。

青涩未脱的一群少年,穿着湖蓝色的练功服在练武场整齐列开,扎着马步。指导练功的帐师傅背着手在其中穿梭,一边给少年们纠正姿势,一边气沉丹田,念着一些练功的基本口诀。

“松静自然,放松身体,减少杂念。练功需以一念代万念,不可过分着意,既要做到松静,又不可松懈。”

黄少天有些不耐烦,这种基本功的练习,于他而言最是难耐。早先听说每天都要练一上午的基本功,他便苦了脸去找魏琛,东磨西磨就想赖掉这档事。魏琛虽看重他,却板了脸死活不松口,说急了就道:“我看你小子是皮痒了,既不想去练功,那就来陪老夫练练手。”说罢作势就要扔下烟管来打,黄少天见势不好,恹恹跳出门外掉头就跑。

这么反复来了几次,他明白这事已成定局,也不再闹,每日上午倒也准时出现在练武场。

魏琛知他性子,既是应允之事,便不会再生波澜,就如同当初二人的赌局,心下稍定。要知道黄少天天份虽高,底子却薄,从前在江湖上讨生活,靠的只是敏锐的直觉,然而到底不能持久,遇到真正的高手,终归要吃大亏,还是须得打好基础,循序渐进,才是正途。

 

日头渐渐升起来,练武场上这一把水葱一样的少年现在也有点蔫。都还是爱玩爱闹的年纪,摆着这么个姿势两刻钟,连话也不能说自然是有些磨性子。偏生耳边传来的还是张师傅那浑厚又不疾不徐的口音:“上虚是指脐以上有空松虚灵之感;而脐以下则应是深沉稳重之态。元气为生命之根,气息归于下丹田,息息归根,安详自守。”

黄少天左右瞥了瞥,见张师傅暂时不在这边,就转过头去跟右边的喻文州咬耳朵。“张师傅最烦了,老是讲这些文绉绉的话,一点也不利落就算了,听着都有点想睡觉了,就不能好好说话嘛。对了对了,你看那边,真还有人要睡着了。”

喻文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果真有个少年眼皮耷拉着,脚下的步子也有些虚浮。眼看张师傅就要经过那边,他身边的同伴忙伸手拉了他一把,谁知使的劲儿有点大,那少年本就没站稳,这时一个踉跄,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哈哈哈哈哈,扎个马步都能睡着,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脚步怎么这么虚啊,是不是早上没吃饭啊,看看我扎得多稳。”这嘴巴比脑子动得还快的,自然是黄少天,他一边说话还一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啪啪声听起来有点像打脸。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听到有人出言讥讽,立时投来恶狠狠的目光。喻文州见这情形,连忙拉了拉黄少天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黄少天还有些不爽,张师傅已经出声:“都不要吵,好好练功。想留下来加练一个时辰,不用午膳的,可以继续闹腾。”

黄少天冲那少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才又扎起马步来。

 

◇◆◇◆◇

 

冤家路窄,这原就是古人无数血泪教训得出的经验。看着眼前这三人,黄少天才相信这句话原来是真的。拦住黄少天和喻文州路的,正是上午那少年和他的同伴。

按武馆的规矩,到十八岁便不能以学员之身再留在武馆,须得自谋营生。这几位十四岁进武馆,下半年便要离馆,这些年早混成了武馆的老油条,几时被人这般嘲笑过,何况还是个新来的黄毛小子,心中一口气憋不住,因此便在去膳堂的路上拦住了二人。

 

“我说你这小子,知不知道蓝雨武馆是什么地方,也轮得到你撒野?你大爷我进武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撒尿玩泥巴呢。”

“来得早有什么用,我看这些年你的功夫都用在脸皮上了吧!还好意思吹嘘,不说今天上午的事儿,上次方师傅考咱们剑法的时候,你那个准头,都快歪到城外小庄村了,小爷我都不忍心看。还有那个幻影步,学了三年终于能化出三个分身,啧啧啧,真是好!厉!害!可惜其中两个一看就是纸糊的,小爷我指头一戳就破了,来来来,小爷教你一下什么叫幻影步。”说完身形一闪,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顿时便看不清楚黄少天的所在,只觉得被人影团团围住。

 

另外两人见同伴被欺负,一时又奈何不了黄少天,便把气撒在一边的喻文州身上。

“哟,这不是那个手残吗,什么时候混进我们蓝雨武馆的啊,我看还是早些回家种田去吧,免得丢了咱们武馆的脸。”

“就是就是,上次测试剑法,一炷香出了多少招来着,我记得不到三十招吧,只怕能跟犁田的老牛比一比了。”

两人一唱一和,待黄少天剑影步一结束,一边拉着自己的同伴脚底抹油,还不忘给自己台阶下:“走吧走吧,何必跟手残一个见识。”

“喂,说什么呢你们?!有本事跟我来打一场,堂堂正正决一胜负,欺负不相干的人算什么本事!”黄少天正准备追上去,突然觉得一紧,回头一看,喻文州拽着他的衣角,摇了摇头。

“少天,我没事。”

 

◇◆◇◆◇

 

黄少天下午原本是要跟魏琛拆招的,不巧今天魏琛临时有事应酬出门了。喻文州又被方世镜抓去帮手看这个月的账目,其他人也都有着自己的安排,反倒是黄少天一个人落了单。

黄少天觉得有点气闷。他抓着衣领,用另一只手掌使劲往里扇了扇风。

还是觉得闷。是这天气的原因吗?

初夏的天,温度已经有些略高。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明晃晃的有点太耀眼。院子围墙边的大树依旧葱笼着,就是叶子有点耷拉。黄少天把路上的石子一颗颗全踢进水塘里去,看那水面上一圈圈的波纹晃着,人也有发呆。算了还是睡一觉吧,他轻车熟路地爬上大树,找了个舒适阴凉的枝桠躺下来。

 

“你别拉着我,看我追上去揍他们一个落花流水。”“不要怕,我一打三没问题的,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想着午膳之前发生的事,他睡得有点迷迷糊糊。

在他短短的十五年生命中,大部分时间的法则都是以实力说话,为了一件事,或者为了一口气,而输和赢都是如此一目了然的事情。

 

然而新认识的这位舍友却不一样。他笑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拉住自己的衣角说:“少天,我没事。”顿了顿又道:“他们本来说的就是事实。我,确实比别人慢了不少。”

“那是他们不知道你的厉害。”想到终究是自己连累对方被人这么奚落,黄少天心里有点尴尬,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在黄少天心里,喻文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各种意义上的。

第一次听张师傅讲课,黄少天只觉得像听天书一样,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

“啊啊好烦啊,什么气沉丹田,什么松静自然,完全听不懂张师傅在说什么嘛,练武不就是打一打就好了嘛,学这么多干嘛。”一回到屋子,他就忍不住抱怨起来。“文州我看你练得挺起劲的,张师傅也说你练得不错,快来告诉我,丹田到底是哪里?”

喻文州看他苦恼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想到他之前好像确实也没人跟他说这方面的常识,于是敛去了笑意,正正经经地用手掌在自己的小腹下方按了一下,“就是这里。”

“哎哎,就是这里吗?”黄少天手快地将自己的手也伸了过来。

 

掌心里热烘烘的,是另一个人的体温,还能感受到鲜明的骨骼和脉络。一股热流从掌心窜出,天气有点热吧,掌心好像起了一层薄汗。他不敢再想,将手缩了回来,起了个新的话头。

 

◇◆◇◆◇

 

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都是日常的片段,这觉也不知道算是睡得好还是不好。等黄少天醒转过来,已经是漫天晚霞。西下的日头将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一片,城里民宅的烟囱里渐渐都飘出炊烟来,围墙外也都是三三两两的归家人,间或有只言片语传进来。

 

“少天,原来你在这儿。快下来吃饭了,方师傅找你好半天了。”喻文州有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两手撑在膝盖上,站在树下仰头叫他的名字。

“就来就来,文州我跟你说,这树上风景真不错,还能看到城里最高的钟楼和鼓楼,要不你也上来看看。”

“这……时间要来不及了吧,”喻文州拒绝的话在脑海里转了几转,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眼前掉下来一根带子。

他抬头望了望,黄少天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正望着他。

“快上来快上来快上来。”那个人的嘴里和眼睛里都写满了这样的字眼。他好笑又无奈地抓紧了眼前的带子。

 

在喻文州眼里,黄少天是一个很特别的人。跟自己从小到大遇到过的人都不一样。

喻文州是越城本地人,打小就生活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越城是个靠海的小城,自从朝廷在这开设了通商口岸之后,越发繁荣起来。就是那金发碧眼的西洋人,喻文州在大街上也遇见过好几次。

因着这样的原因,这越城中的故事他知道得不少,这些年跟海外通商赚了不少银子,因此越城风气左右都离不开一个钱字,一个斗字。今天孙家使了诈,拿下了原本属于王家的西南茶引生意;明天张家就又在生意契约上给李家挖了个坑。人人说话都恨不得能绕上几个弯子,就连街坊邻居之间,说上几句家常都像是互相带着面具,生生把自己掩藏起来。

 

而黄少天不一样,他是完全真实又鲜活的体验。尽管是魏师傅从外边带回来的人,却很快成为了蓝雨最受欢迎的人。虽然老是喋喋不休,嘴上说个不停,喻文州却从中听出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自己跟他住一间屋,听得特别多吧。所以好像越来越没有办法拒绝对方的请求。

他这样想着,抓紧带子也爬上了树。

 

树上的风景果然比别处好。喻文州在越城这么多年,也很少有机会在高处这么俯瞰整个越城的傍晚。

“景色不错吧?嘿嘿嘿嘿,这可是我发现的地方,自然风景也是一等一的好。你看那边那边,那个园子挺大挺气派的样子,你知不知道那是干嘛的?”

“那是越城首富的别院,我记得叫清园来着,我家就住那附近。”

“你家就在那附近吗?听起来也很不错的样子。那你有没有偷偷的溜进去看看,我觉得园子里肯定特别有意思。对了,不如你来说说你家吧,你家在那边住我知道了,别的呢别的呢?”喻文州看见他兴致勃勃,脸上露出那种真诚又特别向往的神色。

 

◇◆◇◆◇

 

喻文州是家中的独子,也是老来子。

老喻虽然在蓝雨武馆做事,不过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把儿子送来武馆。因为喻文州生来就文气十足,连魏师傅也说恐怕不是练武的料,因此老喻一开始只是送儿子去上学堂,念几年书,识几个字,再做点小生意,慢慢混口饭吃。

喻文州念了几年书,学问虽也不差,却越发对习武一事执着起来。老喻气得把家中那些任侠传奇,快意恩仇的话本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不过到底是老来子,心头肉,最后拗不过儿子,还是把他送到蓝雨武馆来了。

 

既然要习武,还是送到知根知底的地方好,老喻这般想着,另一头有机会见了方世镜和魏琛也不住的打听,既怕儿子学得不好,又盼儿子回心转意。

方世镜对喻文州的评价很是不错。

“你家小子挺聪明的。基本功扎实着呢,性子又沉稳,我看过他跟人拆招,后发制人,不疾不徐,正是一派高手风范。瞧他用点穴笔那准头,可比当年老魏强多了。”

老喻听了有点欢喜,便又把目光转向魏琛。

“老方你这就不对了,老夫再怎么样也不能比文州差吧,文州那出手速度,只怕老夫都点了他周身十八处要穴了,他都没摸到老夫一片衣角呢。不过你放心,文州这孩子我自小看着长大的,不会让他受委屈,老夫让亲传徒弟罩着他呢。”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个烟圈,看老喻脸上喜色褪去,露出些许担忧来,心里叹道,真真是天下父母心。

 

老喻走后,方世镜就笑他。只知道拿话吓唬老喻,自己也不就这个样儿。一有空闲,不是找黄少天喂招,就是跟其他师傅仔细打听这小子的课业,就怕这小子哪里做不好,走了弯路或是歪路,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说是养儿子也不为过。

所以说,这天下做长辈的,都是一样的心思。这些心思,懵懂中的少年还不明白。

 

他们还是天真无邪地坐在一棵大树的树桠上,分享着这个黄昏最美和关于家的一些故事,然后在不知不觉中,遵循一种本能,变得更加亲近起来。

“我离家的时候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了。”黄少天抓抓头,“就记得好像也是一个这么通红通红的傍晚,我爹把我送到了姨夫手中,然后拉了拉我的衣角,跟我说天仔要好好听话,要乖。哎呀哎呀不说了,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你饿吗饿吗饿吗,你不是来叫我用晚膳的吗,赶紧走赶紧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了……”

 

少年抓着友人的人,跳下树来。他的语气暗暗藏着窘迫,好像还没想好怎么和友人分享自己的过往。关于为什么要分享这个问题,他好像根本没有去想。

 

第三章 承君一生诺

 

黄少天最喜欢看喻文州写字的样子。那管在自己手中十分别扭的狼毫,在喻文州的手里就服帖得很,从颀长秀气的手里,不疾不徐地写下一个又一个方块字。

这种时候,黄少天都显得比平常要安静些许。这是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世界,安安静静写着什么的喻文州,在黄少天的眼里好像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芒,温暖又引人注意。

当然这种安静只是暂时的。在喻文州写完一小段轻呼一口气的时候,或者端起茶水抿一口的时候,他总是会抓住机会上去凑一凑热闹。

“写的什么呀什么呀,来来我看看。这一大段一大段的都是啥呀,分开我都认识,怎么合一起就不懂什么意思了呢,还真是高深的学问啊。”

“这个字怎么写的呀,看着怪好看的,教教我呗!”

 

喻文州还真的教过黄少天写字,不多,就六个字。

黄少天。喻文州。

 

某一天,黄少天干脆也拿了笔墨砚台,坐到喻文州对面练起字来。

“行走江湖总不能连自己的大名都写不好吧,这样怎么能显出我高手的气度。”黄少天咬着笔杆这么回答,然后在喻文州注视的目光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喻文州侧头看着,黄字还好,笔画多一点,勉强也算架住了。少字么,左边一个墨点,右边一个墨团,中间两笔直接连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弧线。天字也是歪歪扭扭,底下人字的一撇一捺都没凑到一处。

“不准笑不准笑,我知道写得很难看,不能和你写的比,不过也不准笑,笑了就给你好看。”黄少天抬起头来威胁道。喻文州摆摆手,将他手里的毛笔拿过来,省得他将自己涂成一个大花猫:“还是我来教你写吧。”

 

细细的笔管被塞入黄少天手中。喻文州掰着他略有薄茧的手指,一根根摆成握笔的姿势。然后俯身,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蘸墨,落笔,提笔,一气呵成。

雪白的宣纸上出现了三个清晰的字迹,黄少天。

笔画寥寥的三个字,喻文州却觉得时间过了好久,久到自己掌心都沁出了汗水。

他轻声地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然后鬼使神差般的又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喻文州。

 

黄少天的耳朵红了。

有一个好听的声音在你耳朵边轻声叫你的名字,是个人都会脸红的对吧对吧对吧。事后他这样为自己找借口,随后补上一句,尤其是那个声音跟平时还不一样,听起来就让人心跳得特别快。

 

自那以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养成了习惯,喻文州理事的时候,黄少天插科打诨也好,静坐练功也好,总要在一旁陪着。

很多年以后两人回忆起这一段的时候,喻文州就笑着打趣道:“别人都是挑灯夜读,红袖添香,我却是挑灯夜读,夜雨声烦呢。”说完还伸手刮了黄少天的鼻子。

彼时已经成为江湖上顶尖高手之一的剑圣,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这只手,放到嘴里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末了还用舌头细细舔舐着自己留下的齿痕。

 

◇◆◇◆◇

 

就像黄少天喜欢看喻文州写字一样,喻文州也喜欢看黄少天练剑。无论是跟人对招还是自己练习。

 

黄少天对武学的天份,无疑是与生俱来的。他敏锐的直觉和天生的好根骨,都让他迅速成为了蓝雨武馆里最引人注目的新生代。

虽然喻文州最后选择了点穴笔作为自己的武器,但这并不妨碍两人私底下互相交流。毕竟天下武学,最终都是同流,如同江河入海。每日的练习之后,两人都会交换一下今日的心得。比如出招的时机,对对方破绽的判断,是真的空门还是虚晃一招等等。在这样的交换中,两人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高。

 

蓝雨武馆并不教授固定的套路,而是鼓励自己发挥创造。因此黄少天的剑法自己悟出来的剑法,其中喻文州也出了不少力。比如招数的命名,就是两人共同努力的结晶。像落英式,剑定天下这种招式,无疑是喻文州的杰作,而三段斩这样直白又实用的名字,就是黄少天的风格。

 

喻文州还记得那个早上。

休沐日的早上无需练习,一帮还在长身体的孩子们自然是要睡到自然醒的。

卯时刚过,黄少天就一脸神秘地叫醒了他。“文州文州,我又在梦里想到好厉害的一招,你来帮我看看。”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喻文州走向后山的小竹林。

 

这般静谧的清晨,和风习习,竹林萧萧,仿佛连露珠从狭长的竹叶上滑落的声音都能听到。乳白色的浓雾慢慢升腾开来笼罩着大地,竹林也浸透其间,黄少天就在这一片雾中,亮出了自己的佩剑冰雨。

利剑出鞘声清越。

剑招起,光影缭乱,整个竹林仿佛都充斥着他的身影。他这招,每一下都有数十种变化,一经推衍,变化繁复之极。倘若换作旁人,纵不头晕眼花,也必为这万花筒一般的剑法所迷,喻文州却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身影。

被剑风扫到的竹枝轻颤,翠生生的竹叶飘散开来,霎时,剑气碧烟横。就在这漫天的竹叶中,最惊艳的一剑突然刺到眼前。阳光恰巧也在此时穿过云层,挤过竹梢,钻进竹林里,映着黄少天手里的冰雨和他鼻尖的薄汗。少年的眼中神采飞扬,那得意的神色满得快要溢出来。

而喻文州觉得,自己看到了最初的梦想。

 

喻文州清楚自己的缺陷,所以最初对自己的梦想他也不是那么的肯定。为什么喜欢看那些快意恩仇的话本子呢?因为想成为那样的大侠。怎么样才能成为大侠呢?跟这个人一起的话,每一天都能离梦想更进一步呢。

他收拾起心中的思绪,冲着黄少天道:“这招,就叫落英式吧。”

 

◇◆◇◆◇

 

夏至三庚数头伏,六月十九,正是一年中最热的那几天。大厅梁柱上挂着的老黄历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今日【宜】结婚、订盟、订婚、祭祀、祈福求医、治病、动土、搬家、入宅、破土、安葬。

早上练功的黄少天左右看了看,趁没人,把这页轻轻揭下来,折了折,揣进怀里。

 

这一天的日子过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幸好并没有饿其体肤。老魏看着这些面上渐露坚毅之色,在烈日底下苦练的少年,满意得多抽了一袋烟,顺便缅怀了下自己那神一般的少年时代。

方世镜都懒得搭理他,只从账册中抬起头提醒:“下午有和少天的练习,可别又跑出去忘记了。”

“笑话老夫什么时候忘记过。”

“反正上次喝酒喝到酩酊大醉,被人搀扶着回来,沾到枕头就睡过去一个下午的人不是我。”

“切,老夫那是为了武馆,跟人在酒桌上谈生意。老方,怎么连你也不懂老夫的良苦用心。”魏琛脸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

不过方世镜跟他相处多年,又如何会被他骗过去。

 

想起黄少天,魏琛倒是心中一凛,这小子最近进步神速,自己是越来越招架不住他的攻势了。不但如此,这小子还学会了制造机会,挖坑给他跳。向来习惯坑人的魏琛第一次被人坑,还是自己看中的得意弟子,这感觉,有点骄傲又好像隐隐有点不甘。

 

结束了下午的练习,黄少天特别兴奋,脸上雀跃的表情满得就要扑出来。他一路奔跑回自己的屋子,想要和人分享这样的喜悦。

他砰得一声推开门,嚷嚷道:“文州文州我跟你说,我今天终于打败魏老大啦,哈哈哈我现在真是觉得神清气爽啊哈哈哈,简直可以连吃三碗饭。对了对了我们上次商量的那个办法不错,你没亲眼见到魏老大那被坑的表情……”

咦,房间里没人啊,那文州去了哪里呢?

 

花厅没有,天井没有,后院也没有。跟个没头苍蝇乱窜一样的黄少天终于想起来问人这回事。他抓住路过的一名学员:“哎你看到喻文州了没。”托他的福,武馆里认识喻文州的人也不算少,他的运气也还不错,这位路人告诉他喻文州去了厨房。

 

蓝雨武馆的厨房分大厨房和小厨房,大厨房负责全武馆人的日常饮食,小厨房则可以点菜,交上点钱,解解馋尝尝鲜。越城本就靠着海,到了海产丰收的季节,小厨房生意也挺繁忙,几个人凑点散碎银子,吃吃新鲜的海味,也是常见的事情。不过现在这个季节没什么可尝鲜的,人倒是一点也不多。

 

喻文州身上围着厨娘大婶解下来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上方,正和面盆里的一团面较劲。

大婶见他劲道太小,手法又不对,摆摆手道“还是我来吧。”

“劳烦了。”喻文州轻声谢过,又捣鼓起面上的浇头来。

暑热炎炎吃热汤面自然不合适,细长的面条做好之后就在清冽的井水里汆过,然后用一层清油细细抹匀,做成夏日里最可口的凉拌面。绿色的豆米,白色的茭白,混着肉末爆炒出香味,再浇到面条上,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黄少天推开厨房门,就看到这样一幅场面。

“少天来得正好,快来尝尝。”

“哎哎,文州还是你最懂我了,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能激动得吃下三碗哈哈哈。”一拿起筷子,少年就要下嘴。

“对啦,记得面条不能咬断。”喻文州笑着说,顺手拿起了自己的那一碗。

 

不能咬断岂不是不能说话啦。肚子里的馋虫和脑海里想要倾诉的欲望开始打架,最后前者占了上风。

不能咬断就不能咬断,只要快点吃完不就可以说话了吗,哈哈哈哈我真是太聪明啦。

吸溜吸溜,厨房里顿时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

厨娘大婶都有点受不了黄少天这狼吞虎咽的速度,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浪费她的劳动成果。她撇撇嘴,坐到树荫底下嗑瓜子去了。

而喻文州心中暗暗庆幸,还好这不是热汤面,不然按这速度,只怕某人的嘴上要烫出好几个包来。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不但第一次在练习里打败了魏老大,还有这么好吃的面条,呼呼。”黄少天摸着自己吃得滚圆的小肚子,开心地笑道,然后又把自己今天的英勇事迹大肆渲染了一遍。

配着这叽叽喳喳的声音,喻文州不紧不慢地吃完属于自己的那碗面条,放下筷子,拿手绢擦擦嘴,然后才开口。

“生辰快乐,少天。”

 

◇◆◇◆◇

 

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

黄少天嗷呜一声,把自己埋在臂弯里,过了一会才露出小动物一般的眼神问道:“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啊,不然我怎么知道今天是你的生辰。”

果然还是丢人了,趁一大早去扯掉老黄历还偷偷藏起来什么的,会不会被笑话啊。

 

黄少天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每年的这一天,母亲都会给自己换上一件崭新的红肚兜,亲手给自己做一碗长寿面。而父亲,则会给他一件小礼物,像草编的蛐蛐儿、街头唐人张吹的小糖人、八宝斋的蒸稿等等,然后再把这一天的老黄历整整齐齐地撕下来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匣子里,珍而重之,仿佛一种纪念。

如果把今早自己撕下来的这张也放进去的话,那匣子里应该有十六张了吧。不多不少,正是他这一生走过的路程。这么一想,胸口被小心地藏起来的那张纸顿时变得滚烫起来,隔着衣衫炙得他两颊通红。

 

看着对面的好友自顾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脸上还变换了七八种表情。喻文州决定还是不把自己上个月帮方师傅抄录武馆名录的时候看到他的生辰的事情告诉他了。

 

夕阳落下去了,这恼人的燥热总算褪去了一丝丝。入了夜,整个深蓝的天空便为星星、月亮所拥有。后院里传来一阵阵暗暗的花香,是栀子花熟悉的香气。不过还是睡不着。草编的凉席即使用井水擦过好几遍,躺上去还是烧得人肌肤都发烫,最轻薄的夏衣穿在身上也还是觉得透不过气。都睡不着,那就来谈人生吧。

 

正儿八经地谈人生,在屋顶的青瓦上。屋外果然比屋内凉爽了不少,夏夜晚风扑面而来,不远处的蛙声和蝉鸣夹杂在一起。

大多数时候都是黄少天在讲,讲流浪江湖的那些年,像这样的夏日,一个猛子扎进清凉的河水里,和水里狡猾的鱼儿搏斗半天,终于抓住了他们;像这样的夏夜,去偷别人地里的西瓜,被人拿着猎猹的猎具追出了两里地……

其中还间杂着无时无刻不在的自由发挥。

“我跟你说我烤鱼可好吃了,看我下次抓两条给你试试。”

“你可别说,那是我吃过最甜的西瓜,是不是偷来的特别甜啊。”

 

喻文州也给他讲自己的事情。

讲小小学堂里一群摇头晃脑读书的孩子,讲越城新年热闹的集市和花会,讲什么是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讲月里嫦娥、吴刚和玉兔的故事。

 

这样漫无目的的聊天,最是轻松自在。黄少天看了看并躺在身边的喻文州,夏夜的月光清清白白,就这么照在他身上好像很多年没人这么平等又自在地跟自己聊天了,他心下一动,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

“文州,你在发光哎。”

“发光?”喻文州有点楞,随即明白过来。

“少天也会发光啊,就像太阳一样,不过夜太黑了,看不见。”

 

“你敢笑话我,让我给你好看。”原本双手枕在脑后,单膝翘起的黄少天假装恶狠狠地扑过去,双腿骑在喻文州的腰上,双手不停乱戳,腋下、腰眼、后颈。喻文州本不算怕痒,却被他这举动乐得不行,连连抬手抵挡告饶。末了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脸红气粗。

气氛就这么诡异的寂静下来。

黄少天凝视着身下人的眼睛,那里面深邃得好像要把人吸进去。“文州你真好,”又想了一会,补充道,“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你叫我一声。”

 

六月十九,宜订盟。

这是一生的誓约。

 

第四章  此世多别离

 

这是越城里毫不起眼的一家小铺子,只在门口斜斜地挑了个幌子,上书一个铁字,在风里被吹得簇簇抖动。黄少天在这家铁匠铺子前转悠了好一会,终于鼓起勇气迈进了门槛。这大概是他能够停留的最后一家铺子,日头已经偏西,眼看着就要落下去。

他出来之前是跟魏琛打过招呼的,不过说好了如果用晚膳之前还没赶回去,那就要按规矩来办,私自出馆可是要被罚加练好久的。魏琛还问他出馆是要干什么,他打着哈哈道:“魏老大,我来了这么久都没一个人逛过市集,突然想去看看。那就这么说好了啊,我可先走了。”

“听你胡扯,”在他身后,一枚小石子被魏琛踢得飞起差点命中黄少天的屁股,“记得时间啊臭小子。”

“知道了知道了老大,等我回来给你带回味斋的猪头肉下酒啊!”

风里远远传来少年那带点振奋的声音。

 

“小哥要看什么武器,我们这里长枪、短剑、匕首,应有尽有,奇门八卦的兵器也不少,像分水刺、追魂爪、八门金锁、龙骨钺都能找到。”老板是个面目爽朗的中年人,笑得一脸和蔼,多少缓解了黄少天的紧张感。

“老板你这里有没有点穴笔?”

“点穴笔倒是有不少,小哥想要什么样的,轻重?长短?材质?”

“这个,”黄少天烦恼地抓了抓头,“我也不知道,不如老板把你这里的点穴笔都拿来看看吧。”他说出了自己觉得最靠谱的答案。

“小哥真是说笑,”老板笑笑,“看这模样,怕是买来送人吧?”

“没错没错,老板你还挺厉害的,果然阅人无数,我就是想买来送给一个朋友,但是我自己不用点穴笔,所以根本不知道要买个什么样的,老板给点建议呗?”

老板轻车熟路地从柜台里拿出好几个匣子,一溜排开在台面上,任黄少天自己挑选。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一连串匣子被打开的声音。

 

选一把自己不熟悉的武器还真是麻烦,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是自己惯用的剑的话,只要听剑从剑鞘里拔出来的那瞬间的声响就行了。点穴笔的话,要怎么样才算好或是不好呢?他心里一点概念都没有,最后决定把这一切交给直觉吧。他那辞藻贫乏的脑海里勾勒不出具体的样子,只是直觉告诉他,要一把能配得上喻文州的武器,像他那么好那么好的武器。

 

没有中意的,没有哪一把能让自己看到它的一瞬间就想起喻文州,就好像他在自己面前柔和地笑着,叫自己的名字。“老板老板,那里不是还有一个匣子吗,拿来看看拿来看看。”眼尖的他发现在某个角落里静静躺着的匣子。

老板哦了一声,将那匣子拿了出来。匣子上轻轻地蒙着一层灰,显见是很久没人打开过。

 

一只通体黝黑的点穴笔,只在笔杆上缀着几点银色的光芒,末端刻着几个小字,倒也不复杂,黄少天一下就认出来那写的是“北斗注”,不过有什么意思,他可就完全说不上来了。他把笔拿到手里细细摩挲,一种难得的熟悉感从心头升起。说不上来哪里好,但是直觉告诉他就是它了。

“老板,我就要这个了,多少钱?”

 

“我看看啊,”老板习惯性地拨弄了下算盘,口中喃喃有声道,“镔铁材质,二尺八寸,计五两四钱,加上公费一两八钱,共七两二钱,抹去零头,便算你七两。”

黄少天将自己的钱袋掏出来,把里面的散碎银子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数了又数,只得六两八钱。

 

他只是蓝雨武馆的一个小小学员,即便是得到馆主垂青,却也和其他人一样,并无进项。如今这些银子已经是他的全部积蓄。一想到自己的所有银子都不够买下这支笔送给好友,饶是一向乐观豁达的他脸上也不禁出现了一丝丧气的神色。老板见他这神情,又想到开头他说要送人这码事,心下不禁一软,便将柜台上的散碎银子拢作一团,然后把匣子往黄少天的方向一推。

“还不快走,莫不是想等我反悔?”

黄少天回过神来,紧紧抓着那匣子,一闪身间,就已经出了铺子大门。像又想起什么似的,他在铺子门口回望,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谢了啊!”

 

都说出巢的鸟儿最是欢快,黄少天这只归巢路上的鸟儿脚步倒也轻快得很。他一边哼着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小调,一边想象着喻文州看到这礼物时的神情,顺便把怎么跟魏老大解释没有给他带回味斋的猪头肉的理由都想好了十个八个。仅仅只是为好友挑选了一份礼物而已,却让他感受到了从头顶百会直到足底涌泉的愉悦,那愉悦还如同真气一般,在全身不断游走,让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灿烂的笑容。

 

然后,人生总有始料不及,可能是惊喜,也可能是惊吓。黄少天发现他找不到喻文州了。这次是真真正正的找不到了。

哪里都没有,哪里都没有。

 

花厅、后院、天井、练武场、小厨房……统统都没有。魏老大、方师傅都不在,武馆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喻文州去哪里了。

大概只是随他们出门办事吧,他这样宽慰自己。

 

然而真正让他慌乱起来是回到了自己住的屋子之后。衣橱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看去,属于喻文州的那一半已经空空如也。黄少天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手里的匣子因为脱力掉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叮的一声。

 

喻文州走了。

这是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

他早知道,喻文州和他不一样,在越城他有父亲有属于自己的家,而自己孤身一人,除了蓝雨武馆认识的这些人,他什么都没有。

原本以为可以一直这么一路走下去,却原来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可是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说好要一起做的那些事情都还没做过呢,还没有一起感受过越城新年的热闹,听说那时方圆百里的手艺师傅都会汇聚越城,家家户户都会点起花灯,还有猜灯谜和花会,是他从来没感受过的热闹。

“那明年过年我们一定要一起去啊,我可从来没过过这么热闹的新年呢!文州你给我讲讲还有哪些好吃好玩的,对了有没有什么忌讳啊,万一我不知道就惨了……”

“还早呢,到时候带你去了再跟你说也不迟。”

“哈哈哈,那可说好了啊,”黄少天伸出了右手,小指轻轻地勾上喻文州的小指。“拉钩上吊,骗人的是小狗。”

 

黄少天望着对面的床铺,双眼无神。

那个不知道跟他卧谈过多少次的人仿佛还躺在对面的床铺上,跟他一起勾勒着关于明天关于未来的种种。无论是山上雨后新冒头的蘑菇炖汤有多鲜嫩这种小事,还是成为大侠后要仗剑天涯,快意恩仇,走遍万里河山这种大梦想,两个人之前好像有很多很多说不完的事情。

 

可是现在一个人走了,毫无预兆,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黄少天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

 

◇◆◇◆◇

 

半睡半醒之间,黄少天感觉有人不停地在拍他的被子。

“少天,醒醒,醒醒。”

黄少天揉揉眼睛,抱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不说,整个人也都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方师傅早,现在都什么时辰啦?”

“已经辰时啦,我看你没来吃早饭,就过来看看。”方世镜理了理坐得有点皱的床单,从床铺上起身。

“赶紧梳洗完毕来吃早饭,我叫厨房刘婶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大肉包。”方世镜回身掩上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多嘱咐了一句,“文州家里出了点事儿,最近可能都不在。他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叫我跟你讲一声,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可得警醒着些。”

 

早起混混沌沌的脑子思考能力特别迟钝,但也不妨碍他听到了“出事儿”三个字。

出了什么事儿呢,他掬起一拨凉水泼在脸上,刚打上来的清晨井水凉沁沁的,他被刺得一个激灵,水珠沿着他日渐明朗的少年轮廊滴下来。他咬咬牙,走出房门,日头正好。在清晨的光束里,无数的微尘跳动着,而少年的心事依旧懵懂。

 

这一天过得特别慢又好像过得特别快。黄少天说了差不多平日里两倍的话,但完全找不到跟人分享心情的愉悦和满足感,只觉得口干舌燥。而旁人也被他这双倍分的话语弄得烦不胜烦,晚膳时分再也没有一个人肯与他同桌就是最好的证明。

 

大厨房其实今晚供应的菜色不错,进门就看到门口挂着翠竹做的食牌,写着黄豆猪手、糖醋熏鱼、虾米烧冬瓜、凉拌腐竹、豆苗鱼丸汤,再配上清清爽爽的绿豆粥,想着就让人觉得食指大动。

黄少天决定把自己撑得饱饱的,来打发这过的稀里糊涂、不知所谓的一天。他一口气干掉了两支猪手、三块熏鱼,喝了两大碗绿豆粥,又吃了不少小菜和鱼丸。躺在床上他迷迷糊糊地想,看吧其实我还是那个黄少天,一觉睡醒,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也没什么不一样。

 

这觉睡到一半还是醒了,原因是撑得难受。

他一手捧着肚皮一手揉着发涨的太阳穴,说不清楚是晚饭吃多了撑得难受,还是被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念头撑得难受。万籁俱寂,天边只一弯残月。

喻文州的声音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里响起来。

“那是越城首富的别院,我记得叫清园来着,我家就住那附近。”

 

黄少天觉得他一生都没做过这么冲动的事情。

他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不过能一个人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又哪是表面上看到的如此简单。

虽然年少的他并不像日后那般隐忍、冷静,却也是事事思虑周全。只有少年时的那个深夜里发生的事,他谁也没告诉过,就连后来的喻文州也不知道。

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一两件傻事呢,日后豁达的剑圣这么为当时焦急的自己开脱。

不就是清园附近吗?他想。那么大那么明显的地方,我总不可能找不到。穿上轻便的衣物,软底步履,带上他的佩剑冰雨,黄少天决定偷溜出去找喻文州。

 

夜晚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在这只有黯淡月光的夜里,每一条街道看起来都大同小异。间或有值更的人敲着锣从隔壁街巡过,留下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喊话在深夜的越城回荡。

黄少天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

那白日里俯瞰得一清二楚的越城,似乎在深夜里完全换了个模样,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困住了他。

他低低地喘着气,背脊抵着一堵民宅的后墙。走不出去,无论是这越城的街道,还是心里的迷宫。他突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

 

“少天,醒醒,快醒醒。”方世镜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略多了几分担忧。

此刻刚刚卯初,天都没有完全亮。

黄少天浑浑噩噩地回来,睡下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又被方世镜叫醒,好在他年轻,还撑得住。

 

“方师傅,出什么事了吗?有人找咱们的麻烦吗,看我去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文州的父亲去了,我正要去看看,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你们素日里关系最好,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一边说着一边又叹息,“不知道文州这孩子日后打算怎么办?”

他平日便看好喻文州,觉得这孩子虽然身子骨差些,悟性却好,又是文的武的都来得,此时只为这孩子感到惋惜。

 

黄少天的心一紧,又一松,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可能他自己也没想到这短短两天,再听到和喻文州相关的话题,就是这样的消息。两人骑马往山下赶,清晨的野草被马蹄踏开,草叶上的露珠四下里飞溅开来。黄少天一路跟在方世镜身后,牢牢记着路,不知道绕了几个圈之后,终于到了喻文州的家。

 

是一所临街的宅子,小门小户倒也没有什么牌匾,只挂着白布幔等物,昭示着这家有白事。两人在门口下马,找了个地方将马儿拴好,方才进门。转过照壁,便是灵堂,灵堂中摆有供桌,桌上供灵着花,陈列牌位和祭器、祭品,两侧摆着童男童女、金银二斗、金银二山、摇钱树、聚宝盆、引路菩萨、打道鬼等各式纸扎和陪葬品,以及亲友送的挽联、挽幛、花圈等。

喻文州穿着一身麻布衣,跪坐在地,向前来吊唁致哀的亲友答礼。

 

黄少天一脚迈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方师傅、少天,你们来啦。”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日说多了话,喻文州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嗯,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没事,谢方师傅关心。”

方世镜点点头,又宽慰了他两句,眼看吊唁的人渐渐多起来,也不再絮叨,拈起几支香,点燃,拜祭了一番,又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无论你将来作何打算,蓝雨武馆总是给你留着位置,这是我的意思,也是老魏的意思。”说罢带着黄少天转身离去。

 

这过程中黄少天一句话也没说,就死死盯着喻文州裹在一身麻布里的身影。仿佛想要用目光将那身麻布衣烧出两个洞来。

没事个屁!取马的路上,黄少天把看着碍眼的每一粒小石子都大力地踢飞出去。那满脸的倦容,眼底下完全掩盖不住的青色当自己看不到吗?!

 

第五章  风雨尤沾衣

 

老喻是前儿早上出的事,他如同往常一般逛了逛越城的早市,在相熟的小店里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两个饼,又在集市里买了些菜蔬和肉食。就在回家的路上,和一个挑着一担子柴火的后生撞在了一起。那后生见撞了人,也是忙不迭道歉,连自己的柴火散在一边也不顾,就先来扶老喻。老喻见人也不是故意的,也就没当多大事,回家往胳膊腿上揉了些药酒完事,就开始午睡。谁知这一睡便出了事,下午间隔壁邻居见老喻迟迟没有生火做饭,心下觉得不妥,敲门来看,就看到老喻口中嗬嗬,已是身子瘫软,口不能言。邻居一边忙着人请大夫,一边又托了人给喻文州送信。

 

等到喻文州回转家中之时,城中医术最好的陈大夫也刚好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喻文州忙同他一起进屋,让他诊治老喻。望闻问切一大通过后,陈大夫示意喻文州借一步说话。

喻文州替老喻掖好了被脚,掩了门,和陈大夫到廊上说话。

“令尊这病,看着是不行了,人上了年纪,跌了一跤,颅内出血,已是回天乏术。”陈大夫摇了摇头,“准备后事吧。”

 

喻文州都不知道自己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迎来送往,待人接物,他这个独子忙得晕头转向,却还是做得一丝纰漏都没有。前来吊唁的亲友见了他挺直的背脊和哀伤的面容,都摇摇头,不知道从何安慰起,只能用些“节哀顺变”的场面话轻轻带过。入了夜,喻文州送走做了一天水陆道场的僧道众人,谢绝了几家亲戚要留下来陪伴的好意,检查好家中的门窗,独自一人回到灵堂。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天他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明明那么沉重,却又轻飘飘的完全不着边。自他懂事起,就知道生离死别是这世上免不了的事情,但他却想不到来得如此突然。老喻弥留的几个时辰,颅中血块压迫,早已不能说话,只死死抓着他的手,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那时他突然懂了,对死生之事毫无执念的人,只是还未经历过,令人绝望的别离,有感之时,已是彻心之痛。

 

他还记得中堂的门槛,他小时候天天倚着它守望着父亲归来的身影,无聊时就用手指在门槛上钻着玩,上面至今留着他挖出来的洞。还有后院小屋里好好收着的那些小玩意,曾经被磨得锃亮的铜质九连环、父亲亲手为自己做的竹马竹剑。这里是他的家,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却再见不到最亲的人。

他背脊慢慢弯曲,双手捧住了脸。

也许只有在这空无一人的灵堂,他才允许自己露出这样的真实的悲伤。

 

◇◆◇◆◇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喻文州抬起头来,就看到黄少天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半侧过身子,用另一只袖子揩去眼角残余的泪痕,这才转过头来。

“少天,你怎么会在这里?”

 

黄少天也不说话,松开了他的手腕,只盯着他。那眼下的青色比早上自己离开时又厚重了几分。说什么呢,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好像说什么又都不用说。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望了一会儿。

还是喻文州先开口:“少天,陪我坐一会吧。”那声音里是满满的疲惫。

黄少天陪着他靠着墙边坐下,满心的话开不了口,只好把他的手抓过来,一根一根手指掰开,再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紧紧扣住。他抓得有点太紧,紧到喻文州觉得有些微微的疼痛,但是不要紧,这昭示着他并非一个人。

 

喻文州头越来越沉,慢慢阖上眼。红白喜事皆是要花费大力气的事情,虽有亲友帮衬,毕竟还得喻文州亲自张罗不少事项。两天两夜未曾歇息的他,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了心底的那根弦,靠在黄少天肩膀上沉沉睡去。

灵堂中点着两三枝洋蜡,怯怯的焰子映着这满屋子的白布幔,照出无数的残影,让大屋顶压着,更显得喘不出气来。外面是连天漫地一片黑,跟深海似的。只有远近传来的几声打更声和犬吠声,显出一丝丝鲜活气息。

 

黄少天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喻文州。他看着喻文州的侧脸轻蹭着自己的肩膀,陷入了深沉的梦乡,面容渐渐舒展。他曾抬起手,想抚一抚那双眉,终于还是放下手来。

这是黄少天过得最沉默的一个夜晚,他从头到尾就这么沉默地坐着,支撑着,一个字都没说过。

 

在黄少天的记忆里,安慰人这种事情,几乎没有任何的画面可做参考。那些来之前想好的事情,到了见到喻文州的时候,完全都说不出口。喻文州瘦了,憔悴了,没跟他打招呼就匆忙地走了,在自己看到他的时候他还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这些通通都不重要。还有那些在脑海里想过的故作轻松的安慰与寒暄的场面,见到喻文州的时候,才发现根本比不上我在这里陪着你这个简单的事实。

 

多年之后,两人终于能够开诚布公地谈起那一晚。

“少天当时为什么来找我?”

“也许是想见你,想陪着你,也许是我听到了你呼唤我的声音。”黄少天半蹲着,抬起手放到喻文州心脏的位置,“来自这里的声音。”

 

◇◆◇◆◇

 

喻文州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沉沉的,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还有点迷迷糊糊。

他这一动,黄少天也醒了,他本来就睡得不沉,所以反而清醒得更快些,侧过脸去就看到喻文州的脸颊上烙着自己肩上衣饰的纹路,红红的像被盖了个戳儿。

 

“肩膀太硬了,疼不疼。”黄少天问他。

“没事,倒是你,也不知道叫醒我,就这样呆了一晚,累不累。”喻文州歇了一觉,嗓子还是哑得很,摸索着就要站起来洗漱。

以生硬的姿势坳了一晚上的身体哪能那么听从大脑的指挥,就是手掌借着墙壁的力量也觉得勉强,也不知道是不是哪里抽筋了,喻文州膝盖一软,就往下倒。黄少天眼见他这是要摔跤,站起来想捞一把,谁知道自己的身体也没从僵直中缓过劲儿来。两人便这么直挺挺地往下摔,真是要多傻有多傻。

总算黄少天还找回了几分敏捷,落地时使了些真气在身上,两人才没摔得太难看。从地上爬起来,喻文州的白麻布衣上已经沾了不少灰,想着天明之后还有不少赶来的亲友前来吊唁,他忙边掸着布衣,边朝净房走去,若是客到了主人家还一副衣冠不整的样子,实在是大大的失礼。

 

黄少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挣扎又多了几分,不知不觉便跟随着喻文州到了门口。

喻文州瞧他魂不守舍的样子,问道:“少天还不回去么?魏师傅和方师傅该着急了。”

“我陪着你守灵好不好?”

“说什么傻话。”喻文州差点脱口而出,然而在一接触到对方那仿佛要望进他心底的眼神的时候,他却突然清楚地知道这绝不是傻话。

他觉得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并且发出越来越清晰的声音,而周围万物俱寂。

“我是爹的儿子,这是我该做的。”他最终平静地说出了婉拒的句子。

然而黄少天总是让人意料不到的。

他说:“我也做你爹的儿子不就好了。”

 

喻文州看着黄少天从案上取了几支香,在老喻的灵前叩首,神情虔诚又认真。

黄少天口中喃喃地念着些句子,他隔得有点远,听得有点模模糊糊,大抵是些自己从小亲缘便浅,如今与喻文州情同一体,愿今后互相扶持之类絮絮叨叨一大堆。

真是太荒唐了,喻文州心想。更荒唐的是,自己居然没有阻止他。

还好这样的荒唐事,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

喻文州左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右手掌慢慢摊开,露出因拳头攥得太用力而掐出一片红痕的手心。

 

◇◆◇◆◇

 

按照越城的风俗,下葬前惯例是要守灵三晚。

黄少天原是要坚持时时陪在他身边的,喻文州劝说了一番,总算打退了他一半的念头,只答应让他夜晚来陪着守灵。

第二夜,喻文州刚掩好了前门,便听到后门上叩叩叩的声响,开门一看,正是黄少天。

“少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跟方师傅说了,他说让我好好陪陪你,所以我就早点来了。”说完又拉着他到亮堂的地方对着光照了一照,“今天气色看起来好些。”

喻文州把他让进来,又把他骑的那匹小马也牵进来。那马儿原本就是武馆饲养的,平日里跟大家都熟得很,喻文州掰了几块杂粮饼喂它,它贴着喻文州的手心很是蹭了会。

 

两人又检查了一遍家中的门窗等物事,才回到灵堂。才刚入了夜,黄少天便指着自己打好的地铺催喻文州去休息,嘴里囔囔道:“我问过方师傅了,守灵的时候夜里没人便可休息,你可千万别熬坏了身体。”

喻文州被他半推到被褥上,只好出言解释道:“那是别人家有人轮换着守灵才能歇息,我爹只生了我一个,为人子女便应尽孝道,何况我以前逆了他的心意……”末了一句声音特别轻,也不知道黄少天听清没。

“现在不是有我嘛,快睡下快睡下。你说的那些事儿我都记着呢,放心不会让长明灯灭了。”黄少天又推了他两把,看他安安稳稳睡下,又给长明灯添了些灯油,将灯捻稍稍拨长了些,这才靠着柱子打了个盹儿。

 

秋夜里头风特别凉,黄少天也说不好是被那阵风惊醒的。惊醒之后第一反应便是去看长明灯,见那灯花还明晃晃的,先放下了一半的心。把透风的那扇窗给闩上,轻手轻脚地,就怕吵到了喻文州。喻文州睡得很熟,大抵也是这两天累坏了,终于得了个机会能睡个囫囵觉。黄少天见他睡得香甜,另一半心也放了下来,却在给他掖被角的时候,发现枕边一摊浅浅的水迹。

细一看,喻文州睫毛上也还留着那么一滴水珠,将坠未坠。

黄少天用指尖蘸了,鬼使神差般地送入口中一尝,那味道,又咸又涩。

 

◇◆◇◆◇

 

老喻的葬礼最终定在第三天的凌晨。

越城的风俗,入土为安的时间要在太阳升起之前,因为已是阴阳相隔,不可叫阳气扰了逝者安息之路。是夜,丑正时分,天师对了时辰,杀鸡祭天之后,送葬的队伍便趁夜出发。敲锣开道,遍洒纸钱,四个健壮的小伙稳稳地抬着棺材,走在队伍中间。

墓葬选址并不远,就在越城外一处小山丘上。这里土厚水深、背山面河,看过的人都说是块风水宝地,是喻家的祖业田产,离越城也不远,出了北门,再走过去也就是两柱香的时间。喻文州花了不少功夫跟族里周旋,才得了这么块地来安葬老喻。

 

举着大大小小火把的送葬队伍出了城之后,便沿着山间蜿蜒的小路缓慢流动,火把的光远看起来更像是一团团的萤火,在这个冷冽的秋日凌晨照着昏暗的前路。秋天的凌晨,空气已经开始冻人。一声声开道的锣响,打破这仿佛结起了薄冰的静寂。原野里偶尔还传来慢悠悠的回声,让人骨子里生出一点寒意。

葬礼的过程其实说来纷繁又简单,虽然规矩挺多,不过请来的天师早已看好时辰方位,香蜡纸烛、纸马纸人等物俱已备齐,其余的一一照做便是。时辰一到,族里的年轻小伙子用麻绳小心翼翼地吊着棺木,四角保持在一个水平面,按天师所指的方位,缓缓落下之后,示意喻文州去见最后一面。

喻文州将老喻的寿衣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缓慢又仔细,然后把准备好的一套内衫小心地放到棺底。

带着血脉相连的亲人气息的贴身衣物,据说是来世相认的凭证。

棺盖缓缓合拢,天师示意可以动土,喻文州扬起手中的铲子,带着湿气的泥土扑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阳升起来之前,此地又多了一座新坟。众人在坟前将纸马纸人等一律烧毕,再行拜祭了一番。下葬仪式一毕,便有许多亲戚族人称家中有事纷纷告辞,婉拒了喻文州邀请他们再到家中小坐的提议,挽留、寒暄、道谢,送别。

不多时这坟冢之前就只余他独自一人踏上归家的路途。他朝黄少天所在的位置远远望了一眼,那里已经空无一人。秋天清晨的露水沾湿了他衣衫的下摆和鞋底,透出一丝丝的润和凉意。

也好,自己现在并不想见他。

 

在黄少天陪着他守灵的第二个晚上,他们蹲在半明半暗的天井里扎着下葬时要用的火把。新砍下来的竹子被黄少天的利剑削成整齐的一段一段,平整光滑的切口还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中空的竹身里塞上浸满了桐油的草纸,下半段手持的部位细心的用白布包上几层,再用麻绳扎紧,一来防止割手,二来燃着的火把滚烫,要防着烫手。

喻文州见他握惯了剑的手,如今在这准备这些小物事,心中不忍。又想到他这两日夜里都来陪着自己,也不知道白日里还有没有精神练功。屋檐下挂着的两盏风灯一摇一晃,照过来的光也是明明暗暗,显得特别朦胧。喻文州抬头看了一眼黄少天,见对方脸上也隐隐藏着些疲惫,忍不住开口道:“少天,过了今日,你便回武馆去吧。”

黄少天也不说话,把手里最后一支火把扎完,才应声:“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再想想。”

一时间又是静默无声,黄少天想到前日里喻文州那句小小声的“我以前逆了他的心意……”,心下也是了然,便不再追问。

 

黄少天并没有出现在送葬的队伍中,该有的分寸他还是知道的,他只是一直尾随着队伍,在附近的山头上远观了这场葬礼。虽然目不能及,但他能想象到喻文州双手捧着牌位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样子,整齐的外袍包裹着略显单薄的身躯,低垂的眉目平静无波,所有的哀思都深藏起来,只留下一步又一步沉稳的脚印。他远远地看完了这场葬礼,在结束之前一个人回转到了武馆耐心等待。

 

喻文州回转家中之后,什么话也没说,便把自己关进了房中,除了必要的饮食洗漱之后,均不出房门半步。

回到武馆后,黄少天的起居作息倒是完全恢复正常,除了每次练功的份之外,还将前几日欠下的功课也一一补足,至多在入睡之前分神想上那么一刻。他从来未有如此沉静过,甚至说服了心中那只躁动不安的兽,默默地等待着一个结果。

 

这一等,等了七天。第七天的清晨,伴随着第一缕阳光照进他房间的,是他念念不忘的一个声音。

那个还带着仆仆风尘的人,逆着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平静地对他说:

“少天,我回来了。”

 

第六章  默听君子意

 

回到武馆的喻文州看起来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是认认真真地做着最基础的练习,研习着属于自己的招式路数,不时帮方世镜处理些武馆银钱往来等庶务。然而,在人们都看不到的地方,又有什么在慢慢地变化着。就好像一块籽料,在经过生活的打磨之后,渐渐显出内蕴的光华来。

 

老喻是白露前后下葬的,不知不觉间,已过去月余,到了寒露时分。

寒露,露水以寒,寒是露之气,先白而后寒。

青色高远的天空中,不时有鸿雁飞过,排成一字或人字形的队列大举南迁,正是寒露一候“鸿雁来宾”。越城因靠着海边,气温变化并不十分明显,不过早起练功时分,也能在院中花木上看见凝成珠的露水,泫然欲滴,角落里摆放着的几盆菊花,也在寒气中颤巍巍地吐出了花苞。

 

对越城中的普通人家来说,这无疑是个收获的季节。

“雀入大水为蛤”,寒露二候之时,越城大大小小的渔家纷纷出海,欢天喜地收起一网又一网的海货,将其中最肥美的那些送到市场中。年纪小的渔家孩童,便结了伴在海边拾取蛤蜊。在这一片欢欣的气氛中,越城官府贴出告示,告知民众一年一度的赏菊会将在七日后举行,选的正是“菊有黄华”的最好时节——重阳节。

 

蓝雨武馆中也掀起了一股吃海鲜的小风潮,小厨房的李婶竟成了这段时间内最炙手可热的人物。魏琛和方世镜对了对本月的账目,心情颇好,大手一挥,着人去找相熟的渔家买了一大篓子的螃蟹和蛤蜊,说是今晚加菜。少年们个个脸上都露出了雀跃的神色,藏都藏不住。

不过是加菜而已,一群兔崽子可真沉不住气。魏琛想着也笑了,随后又唬起脸来,“还不下去练功,练不好今晚就别吃了,老方,给我盯紧点!”

一群少年一哄而散。

 

晚膳时分果真每人分到了一只螃蟹,用红绳五花大绑的螃蟹在蒸笼里排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大锅滚鲜滚鲜的蛤蜊豆腐汤,色白汤浓,老远闻着味儿就让人垂涎三尺。众人大多数都是越城本地人,吃蟹早已驾轻就熟,不过片刻间,一只完好的螃蟹便卸成了几块。

黄少天从没见过这么细致的吃法,他看了看前后左右,学模学样地解开了捆绑螃蟹的绳子,敲下了螃蟹的大钳子。喻文州盛了两碗蛤蜊豆腐汤过来,就看到黄少天傻乎乎地张了嘴要去咬那对大钳子,他忙把汤放下:“少天先喝口汤缓缓,螃蟹我来剥吧。”

 

喻文州将蟹身翻转,腹朝上,沿蟹盖下边缘用力往上一揭,就揭下一块盖来,这个季节的蟹身,正中的沟里,满是蟹黄蟹膏,喻文州用小勺子挖出来,放在盛了姜醋的碟子里。然后从蟹腹的空沟处将蟹掰成两半,以每条腿为柄,顺着蟹身的横格,轻轻一掰,将横格里的白白的蟹肉也一点点地剔出来。黄少天一边喝着汤一边看他处理螃蟹,只觉得眼花缭乱,不禁咂舌:“吃个螃蟹也这么麻烦,下次还是不要吃螃蟹了,吃烤鱼好了。”

“好吃的东西总是要麻烦些的,”喻文州将堆满蟹肉的碟子推给他,“少天尝尝。”

蘸了姜醋的蟹肉伴着一股鲜香在唇齿间融化开来,黄少天简直要把自己的舌头一起吞下去。

他尝了两口,看喻文州正忙着剥另一只螃蟹,就用筷子夹起一小撮蟹肉送到他嘴边,半是玩笑半认真地道:“大厨辛苦了,你也尝尝。”

喻文州浅笑着张开了嘴。

 

用过晚膳之后,众人三三两两相约回房。

喻文州和黄少天走在最后,黄少天嘴里叼了一根不知道哪里折来的草茎,双手交叉,合在脑后,两人沿着回廊慢慢散步回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长的路却花了不短的时间,似乎自从老喻出事后两人再没享受过这么闲散的时光。

“今天听张师傅说七日之后有什么赏菊会,热闹吗热闹吗?好想去看看,前段时间偷跑出去的次数太多了,不知道魏老大还能让我出去不。”

“往年的赏菊会武馆都会休沐一天,今年应该也是。”喻文州不紧不慢地答道。

“是吗是吗,那我可得好好逛一逛,说起来来了越城这么久,魏老大也不带我多转转,将来我要是成了大侠,衣锦还乡都不认识路可怎么办。”黄少天略带不满地小声抱怨。

“那赏菊会我带你转转好了,不过太生僻的地方我也不怎么认得路。”

“对了,休沐一天的话要不要陪你回家看看,家中一个月没人,是不是也得检查检查下门窗什么的啊?”黄少天抓了抓头。

“不用了,回不去了。”喻文州淡淡地答道。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回廊沿途都没有点灯,曲曲折折的转角处,不再繁茂的花木留下重重倒影,身后已经是一片黑暗。前方不远处,两人房间门口点着的那一盏风灯,发出细微的光指引着方向。来路不可追,自己是真的回不去了。不过幸好,这一路有人相陪,而且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喻文州看了一眼走在自己右边的黄少天,稍稍加快了步伐赶上了因为想事而落下的几步距离。

 

◇◆◇◆◇

 

九月重阳节,开门见菊花。

重阳节赏菊,也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开始的风俗,究竟发源于何时,因何而起,怕是整个越城里也没人能说得出个一二三四,但这一习俗渊远流长却是毋庸置疑的。

 

这日早起,越城大大小小的商家便将自家培植的菊花搬了出来,除了常见的黄色菊花之外,黄白色芯若莲房的万龄菊,初开淡黄色、久则白色,香气浓郁的木香菊,黄色而呈圆形的金龄菊,花瓣纯白的喜容菊,在越城里随处可见,不少酒家茶肆都用菊花装饰门窗,整个越城在这日简直变成了一个菊花的海洋。

 

越城里最大最美的园子清园今日被官府征用,内中摆放了各式各样的名贵菊花,民众亦可随意出入观赏。黄少天对这园子早就好奇得很,见有了这机会,怎肯放过。前几日得了这个消息,便催着喻文州定要去见识见识。他前阵子为喻文州家里的事儿很是低落了一阵,如今少年心性复发,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怕喻文州忘了这事儿,重阳前一日他更是反反复复念叨这事儿。

 

第一遍在早起练功的时候,这段时间他们正学着静心养气的内家功夫,最忌说话泄气,黄少天初初学这功夫的时候,最是耐不住性子,可惜没人陪他玩闹,被师傅们压着磨了个把月,这会儿倒是好了很多。

他习武天分原本就高,比起别的学员来说,内家功夫已算是有小成,倒叫他玩出许多新花样来。他与喻文州两人挨得近,又不好在师傅的眼皮子底下直接开口说话,便用内劲将话语凝成小小一束,偷偷地跟他说悄悄话。跟江湖上成名的人物相比,这也算不得多么高明的传音入密,只是被他这么用来聊天,倒是仅此一家了,喻文州在心里笑了笑,又收敛心神入定。

 

用午膳的时候,黄少天又跟喻文州憧憬了一番明日的情景,喻文州本是土生土长的越城人,这样的集会从小到大没见过十成也见过八九分,却也架不住黄少天那飞扬起来的跃跃欲动的神情,连带自己对明日的赏菊会也有了些期待。

 

到了晚间,喻文州惯例帮着方师傅看了些武馆的往来账册,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入睡的时辰。两人洗漱完毕,喻文州吹熄了油灯,正要上床就寝,就看到对面铺上的黄少天一忽儿地窜过来,跪趴在自己的床上,两眼里闪闪的仿佛有星光:“文州你可别忘了。”

“记得记得,你今日可都说了三十遍不止了。”喻文州带着笑推他肩膀,让他赶紧睡觉。

黄少天走回自己的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过一会又露出一小角脑袋,看着对面的喻文州沉沉睡去,才满怀期待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晨光破晓时分。

黄少天比平日里早醒了一刻钟,喻文州却比他醒得还早,这时已经梳洗完毕,在桌上不知道在划拉着什么。黄少天见状,掀开被子爬起来,冲进净房咕噜噜地洗漱一番,跑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未擦拭干净的水珠,映着早上的太阳,看得人心头一片亮堂堂。

见他起来了,喻文州停下手头的事情,笑道:“走吧?我已经跟魏师傅和方师傅打过招呼了。”

 

这日越城里大大小小的街道都禁骑马,两人下了马,将马儿寄存在城外一处驿站,方才入城。外围的街道还不算热闹,越靠近清园,人流越是汹涌,听人群中的议论声,竟全都是为了看巳正时分的仪式。喻文州和黄少天两人初时还能并肩前行,渐渐便被人流挤得有些分散,偏生黄少天不认路就罢了,还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群中哪儿有一点喧哗,便要伸长了脖子去看。南面这会儿就是一顿锣响,接着传来一阵掌声,似乎是哪家茶楼请了杂耍班子来凑趣儿,黄少天循声就要破开人群挤过去看。刚要迈步,只觉得自己的手被另外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

 

喻文州和黄少天之间隔了好几个人,他算是看准了空隙才抓住了黄少天的手,黄少天回头看他时,他笑着解释道:“不是说好的要看庆典仪式么,你又不认路,走丢了我可上哪儿找一个人赔给魏师傅和方师傅呢?”黄少天被这么一说,也想起了今日出门的初衷,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被牵着手,随着人流朝清园的门口慢慢挪去。

 

◇◆◇◆◇

 

好在他们的位置离清园大门也不算远,不知不觉间被熙熙攘攘的人流带着就进了门。这园子原本是不知道几代前,越城出身的一位大员归乡之后所建,这位大员任上多在江南一带,园子造的也是江南风格,一堵照壁,一堆山石,一扇窗棂,甚至一个转角,都是风景。黄少天哪里见过这种人工雕琢出来的景致,顿时觉得处处都新奇得很。喻文州倒是个轻车熟路的,抓着他的手,三拐两拐,和人群渐渐拉开了些距离。

“哎,文州,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带你走个近路,跟我来。” 

 

也不知道喻文州从哪知道的这些小道,假山洞子、园中曲径、九曲小桥,两人避开人群钻来钻去,眼前渐渐开阔起来,前方一大片开阔的空地,正中立着一幢两层高的小楼,正是此次供达官贵人们小憩的赏菊楼,小楼四周摆放着无数名贵菊花,最醒目的莫过于几盆大立菊,也不知道匠人们用了什么方法,将这单株着花千朵以上的大立菊弄成了团状,远远看去,竟似卧着几团异色的云彩。小楼近前,摆着各色菊花名品,粉紫黄白四色居多,煞是好看。眼见前头不让普通民众再接近,两人也就不再上前,原地驻足说起话来。

他二人虽隔小楼尚有一段距离,目力却比一般人好得多,喻文州指着那几株名品一一与黄少天说道:“少天看那株花瓣儿通体雪白的菊花,叫做瑞雪;那株花瓣如丝,颜色粉嫩的,叫做静女;花朵半紫半黄,并开两朵的那株,好事者取名叫“二乔”,就是《三国演义》中的那对姐妹花……”

黄少天听得津津有味,只偶尔停下来打断一下喻文州:“哎,怎么这么多花的名字听起来都像大姑娘似的。”

蓝雨武馆上上下下,统共也就厨娘大婶一个女的,因此平日里大家也极少提及姑娘这种话题。喻文州也没料到黄少天突然冒出个这种感概来,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回道:“自古名花如美人,大家都这么叫习惯了,就认了吧。” 

 

此时正好到了巳正时分,日头正正升起。原本开阔的空地也渐渐挤满了前来观礼的人,黄少天正等着看那主礼祭祀的人出场,喻文州见人群越来越拥挤,带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不动声色地侧身护着他一些。几声锣响之后,一群高冠博带的人走出来,先是拜祭天地,念了长长一篇祷文,措词文绉绉的,黄少天也没细听,就听出个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意思。越到后面,人流越是汹涌,后面的人群不停向前挤压着,噪杂中还伴着几声“莫要挡了我拿彩头”之类的说话声,原来这日另有好彩头送上,怪到这许多人都拼命朝前挤,生怕错过了。 

 

喻文州紧紧抓着黄少天的手,感到手上也传来对方的力道,两人此时已被挤到人群边缘,一身衣服都给挤得有点皱巴巴的,喻文州笑着给他理了理,问道:“少天还要接着看吗?这仪式估摸着还得好一会儿。”

黄少天摇摇头,指着这密密麻麻的人群道:“不看了不看了,原本只是想来凑个热闹看看花儿,想不到人居然这么多,平日里也没见这么多人啊。”

喻文州想了想说道:“少天上次不是吵着说要转转越城,既然这样,那我们去市集上逛逛?”

黄少天听了这话自然开心,一来他对越城早就好奇不已,从前流浪江湖的时候只顾得上自己,倒也没好好看过;二来有人记得他说过的话,这感觉便如同温水熨过一般,心里甚是服帖;三来上次他私自跑出来找喻文州却在越城的大街小巷里走失了的事情,虽然未曾对人说过,自己却未必没有懊恼。如今喻文州这话正和他的心意,脸上便露出十分的喜色,一把揽了喻文州的肩膀道:“还是你懂我,我们走。” 

 

出园子的路与来时有些不同,好在喻文州家就在这附近,小时候也没少找机会在这园子里玩耍,转了几转就把人群抛在了脑后。此时两人身上那股子在人群里挤出来的热气也都散了个干净,就听得风里远远送来一阵琴声,又有几句吟诗作对的声音接连传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喻文州听了几句就知道是些风流雅士在此处弹琴饮酒,斗诗联句,这原是他年幼时以为自己会有的样子,不想后来心境竟发生了如此变化。 

 

市集上是另一番模样,菊花倒不是今日的主角了。街角的小贩招呼从自己摊位上经过的行人笑嘻嘻道:“爽滑的肠粉,要尝一尝吗?”走街串巷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则十分热情地推销着自家的糖葫芦;前头那位大婶把前来买卖胭脂水粉的姑娘夸成了一朵花儿;后头一位面目和善的官人正往自己夫人头上插一枚青玉的簪子。这便是越城民生百态,黄少天一时看得眼花,都快忘记自己原本的目的是要熟悉熟悉这越城的街道。 

 

说话间两人刚刚转过一个街角,黄少天突然停下了脚步,喻文州不解问道:“怎么了?”

黄少天的面上敛去了喜色,指着对面一家茶坊问道:“我记得哪里好像是你家?”

“是我家,想不到少天还记得,我原以为少天都不识得路呢。”喻文州仍是笑着,那眉目在黄少天眼里却模糊了起来。

“怎么回事?”黄少天定定地看着他。

喻文州却只盯着街角屋檐上的那一方天空,青色而高远,良久才开口道:“没什么,我拿它抵了一块风水宝地,让父亲走得更安心些。” 

原本喧闹的市集仿佛瞬间静了下来,只有一缕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

 

喻文州见着路边新开了一家药铺,便叫住黄少天:“少天等等,方师傅叫我替他抓几服药。”

黄少天点点头,也不多言,只陪着喻文州径直进了药铺,找个地方坐了,看着喻文州从袖子里掏出几张方子来,跟柜台上的小伙计说着些什么。

这铺子的店主并伙计一干人等似乎不是越城人,黄少天听那抓药的小伙计与喻文州对答,说得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倒也朗朗动听。

那小伙计动作也麻利,将包药的大黄草纸铺好,左手拎着小秤杆,右手不停拉开抽屉、抓药、称分量、倒在草纸包上,难为他身在柜台方寸之间,动作却如行云流水,看得出来是个中熟手。

喻文州只在柜台前站着看那小伙计抓药,也不回头来瞧黄少天。黄少天瞧着那伙计左右双目似乎有细微差别,若在平时,他定是要上前凑个热闹,与喻文州说笑一回,此时则完全没了心思。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数十步,这互不搭理的模样,倒像是陌生人似的。药铺里的伙计上来招呼黄少天,问他是否需要问诊之时,才知道这位小哥是陪左手边柜台处那位小哥来抓药的。 

 

接下来半天,两人便像是约好了似的,都不怎么跟对方搭话,若有交谈,也只是些按部就班的内容。

虽是不怎么搭话了,到底两人一起相处了这许多时日,相互之间的默契倒也不是旁人比得上的。

知道喻文州喜好笔墨之物,黄少天路过售卖笔墨纸砚的店铺便会放慢脚步,看喻文州是否有入内的意思。若有,黄少天便跟着进去,看他温文尔雅地与店主交谈,自己只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

到了点心铺子这类店铺,两人的角色又掉了个,黄少天光顾着挑给魏师傅方师傅和师兄弟们带的糕饼,倒忘了拿自己爱吃的那种,结账的时候喻文州拿着一包桂花糕递给他的时候,他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

 

但两人还是没多说话。

黄少天觉得挺烦躁的,明明喻文州就走在他身边,二人之间不到一尺的距离,伸手就可以触到,却仿佛有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中间。他想起当初老喻去世的那段日子,他见不到喻文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时候,而现在那种感觉又仿佛回到了他心里,就好像一个层层叠叠的迷宫,怎么走,也看不见尽头。 

 

日头渐渐西斜,秋日不比夏天,日头一下山就冷得紧,若是再起了风,更是冷上几分。两人的马寄存在城外一处驿站,少不得还要出城取马,加上两人心里有些疙瘩,自然也没了心思多逛,便相携出了城。

黄少天骑的还是当日去喻文州家时的那匹小马,说来也奇怪,虽然是黄少天的坐骑,那马儿素来就更亲近喻文州一些,此时老远见了两人便嘶鸣起来,喻文州走过去拍了拍小马的头,用手掌安抚了几下,才牵出了自己的那匹马,翻身骑上。

他不着急,也不回头,更不等黄少天一起,只悠闲地放开缰绳,让马儿信步游走。秋日的晚风从他的袖口钻进去,将有些宽大的外袍吹得鼓荡起来,日头从他瘦削的肩头落下,最后的余晖映着他的侧脸,那里轮廓分明,棱角突出。 

 

黄少天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却并没有上马,任凭马儿在身边喘气嘶鸣。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概就是喻文州和他的马儿走出了一射之地的距离。黄少天终于跨上马背,两腿轻夹马肚,催促马儿快走几步赶上了喻文州,和他并骑前行。 

 

“少天来啦?”喻文州侧过脸去与他说话,声音淡淡的,面上的容色也是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若硬要计较,大概比之前多了一丝疏离感。

黄少天最见不得他有事自己扛的这幅样子,径直越过了两人中间那些许距离,把喻文州的手抓在手中,盯着他的眼睛:“你下次有事可不许再瞒着我。”他说得极为认真,眼神闪闪,喻文州看着他,只觉得秋日黯淡的天空中升起了明亮的星星。

他把手从黄少天的手中抽出来,没有错过对方脸上那一瞬即逝的带着错愕和挫败的表情。在黄少天收回手掌之前,他又将自己的手稳稳地覆了上去。

“少天,我答应你。” 

 

黄少天觉得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这回可是真的?”

喻文州终于笑了起来:“比大厨房老张蒸的馒头还真。快些回去吧,魏师傅方师傅该等急了。”

黄少天看他笑了,自己也笑了起来:“这次便算了,若再瞒着我,一定跟你好好算账。”

策马扬鞭,两匹坐骑原本正交颈亲昵,此时被打断,不由得昂首叫了一声,以示自己的不满,随即撒开蹄子,向着来路而去。

 

第七章  百转复千回

 

这晚两人回了武馆,将两位师傅吩咐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方才回房。

今年秋凉得早,日头落了就觉得寒气贴着衣物丝丝侵入肌肤,黄少天不禁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头,像是想起什么事儿似的,半推着喻文州快走了几步回到两人的房间。

在外奔波了一天,两人都有些疲累,喻文州平日里都让黄少天先去洗漱,今日也不例外,只是黄少天今天似乎有话要说,已经过了平日里的睡点也没见他躺下。喻文州挽着半湿的头发出来的时候,黄少天还精神熠熠地跪坐在床铺上,好像在等着他出来。

“怎么了?少天在等我?”

“正是,有东西送你。”黄少天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走过去,神情倒不似往日坦然。

喻文州随手拿了块帕子擦了擦头发,走到他身边斜坐着:“少天准备给我看什么?”

黄少天的双手从背后拿出来一个盒子,黄梨木的盒身带着木纹自身的花纹,泛着些许油光,尤其是搭扣处,看起来是经常被人用手抚摸。

“打开看看,喜欢不喜欢?”黄少天眼神闪闪,满是期待,又带了几分紧张。

喻文州在他期盼的眼神中打开了盒子,一只判官笔跳入他的眼帘,银色笔身并不耀眼,但今夜秋月正好,在从窗缝里照射进来的月光下显得特别合衬,喻文州拿起判官笔在手里掂量了几下,重量也称手。他的手指轻抚着笔杆,摸到了细微的凹凸之处,他就着月光,细细地辨认笔杆上篆刻的那几个字,情不自禁地念出了声:北斗注。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尚书纬》说:“七星在人为七瑞。北斗居天之中,当昆仑之上,运转所指,随二十四气,正十二辰,建十二月,又州国分野、年命,莫不政之,故为七政。”

人之一生,便是从南斗过度到北斗,喻文州不知道黄少天懂不懂这其中的含义,只不过这若是巧合,便也再没有更和自己心意的巧合了,他心里满满的情愫发酵成一团浆糊,倒是说不出别的话来。

喻文州有些留恋地合上盒子,手指划过黄铜的搭扣,光滑、冰凉,让他心里一跳。

 

“少天,这礼物,我很喜欢。”他这句话说得极慢,极郑重,还带点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尾音颤抖。

黄少天倒不如平日般细致,没留意到这细微的变化,只因他已沉浸在见友人喜欢自己送的东西,开心之至的情绪之中。

“文州。”

“嗯?”

“其实这只笔我都买了好久了,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我生辰的时候,你给我做了一碗寿面。”黄少天两只脚缩进被窝里,上半身靠着床头坐着,与喻文州闲话。

“嗯,我还记得少天的吃相。”喻文州忍不住笑话了他,心里想的却是那时候黄少天那开心得仿佛拿这世间万物也换不来的喜悦表情。

黄少天没有在意友人的取笑,接着说了下去:“你是除了我爹娘之外,第一个记得我生辰的人。我幼时,阿爹常常跟我说,不能白受别人的恩惠。因此我看你没有合用的武器,就偷偷跟魏师傅告假溜下山去,想挑一把合用的武器给你做回礼。谁知道回到武馆才发现你不见了。”

话说到此处,喻文州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当时家里使人送信来说父亲突发了疾病,自己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跟黄少天说一声,不成想背后竟还藏了这段故事。

 

房间里一时间静谧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黄少天抱着被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发愣。喻文州拿起之前放在椅背上的帕子,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片晌之后,一模一样的句子从两个人口中飘出,打破了这满室的寂静。

“少天,对不起。”

“文州,对不起。”

黄少天咕噜噜爬起身来,凑到了喻文州跟前:“我不该再提到你的伤心事,所以跟你说对不起,你怎么也跟我说对不起?”

喻文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是我说错了,谢谢少天,我很喜欢。”

黄少天原就不是喜欢多计较的人,听他这么说,接过他手上的帕子,帮他擦了几把头发,又絮叨着和他扯了几句家常,看着喻文州将盒子收好,便心满意足的径直进入了梦乡。

 

黄少天对面便是喻文州的床铺,他躺在床铺上,听着黄少天的呼吸声,那一声声吐息绵长而安静,全然不似他白日里的模样。在喻文州耳里听来,却是从自己那仿若云山雾障的内心深处,传来被人拨动了的琴韵飘渺之音,一声声回荡在喻文州的心上,让他再难入睡。

这琴声,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往何处而去,只在少年心上绕梁三日,久久未绝。

 

◇◆◇◆◇

 

太阳日复一日地升起又落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终于有一日,学堂里的学子们开始穿着夹了薄棉花的袄子上课,在课堂上摇头晃脑地背诵:“冬,终也,万物收藏也。”而山里的农人们,将秋季里收获的作物全部收晒完毕,藏入仓中。蓝雨武馆所在的山上,也变了颜色,原本绿意盎然的山丘,如今凋零成一片枯黄,动物们似乎也都藏起来准备冬眠了,整座山中的雀鸟,比夏日时少了许多,人从山中过,只有鞋底和枯草摩擦的声响。

 

喻文州晨练归来,悄悄推开武馆后门。这个辰光,大多数的人还未醒,他轻手轻脚地掩上门,穿过寂静的庭院,回到他和黄少天的房间。

黄少天听到声响,从净房里探了个头出来查看:“文州,你回来啦?”

说完便跑了出来,用手捂了捂喻文州的手,牵着他往净房方向走:“怎么这么凉?我就说天气冷了就不要起这么早晨练了,你却不听。快来用热水泡一泡,我刚从小厨房端回来的,还热乎着呢。”

喻文州任他牵着,嘴里说道:“俗话说笨鸟先飞,又说勤能补拙,我既没有少天这样的天赋,只好自己多努力些。这也算不得什么苦,古人说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这不都还没到么?”

 

黄少天听了这话顿了一顿,转头细细打量喻文州的神色:“好吧,练武之人确实要勤练多干,但那也得讲究方法呀。你既然和魏老大用同样的兵器,那我去叫他来教教你岂不是事半功倍,这不肯也就算了,我和魏老大过招没有千次也有百次,多少也还是有些心得的,连让我看看也不肯。”

他眼珠子转了几转,停留在喻文州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所以文州你该不会是得了什么武功秘籍,在偷偷修炼吧?”

 

喻文州跟黄少天在一起久了,也回复了几分少年的心性,此时竟顺着话头开起了玩笑。他忍不住笑起来:“确实得了本不世出的秘籍呢,待我学成之日,只怕少天完全不是我的对手,怎样,可是怕了?”

黄少天拍拍胸口:“我才不怕。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为你高兴的。”

“是吗,那谢谢少天了。”喻文州甩甩手上的水,拿过架子上的帕子擦手,“走吧,该去吃早饭了。”

 

这日下午,黄少天惯例被魏琛叫过去试手,待他回了房间,才发现喻文州早已在房中,正在案上写写画画。冬日阳光不烈,斜斜照在案几上,只觉着耀眼却不怎么温暖,喻文州裹在这一抹橘黄色的光里,执笔的手温和有力,颇为认真地勾勒着手中的图画。他比黄少天大上半岁,少年身形此时已经开始抽条,只见他背脊挺直,稍稍低头,后颈处露出一段起伏的稚嫩曲线,便如同一株劲松,在无声无息中已具雏形。

 

黄少天除去外衣,又脱了靴子,净了手。这才站在喻文州身后,从他肩上探出个头去,看他在画何等物事。只见纸上是一株枝干苍劲的梅花,徐徐向风,朵朵清新傲雅,寥寥数笔水墨写意,却将梅花傲霜笑雪的身姿勾勒得极其传神。

喻文州搁下笔,侧身转身问道:“少天觉得这梅花图怎么样?”

黄少天只觉得画得好看。他不懂鉴赏,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挠头抓耳半天,只问出一个问题:“这梅花花瓣怎么跟平日里见的不一样?”

 

原来这纸上梅花共有九朵,每朵花瓣却并非五五之数,而是异乎寻常的有九瓣之多。

喻文州笑道:“少天果然好眼光,这原不是单纯的梅花图,这叫九九消寒图,我自己加了些东西,倒显得不伦不类了。”

黄少天对此类新奇之物自然好奇得紧,便抓住喻文州要他解释何为九九消寒图。原来这梅树上面有九九八十一个个花瓣,正好代表冬至之日起的九九八十一天。每过一天就用朱砂笔染一个花瓣。待过完这八十一天,花瓣全都染为了红色,也就代表春天到了,所以叫“九九消寒图”。

 

听了这话,黄少天来了劲:“从冬至开始为这梅花染色,如此说来,不就是今天吗?”他从笔筒里拿起另一只笔,用笔尖沾了点朱砂,兴致勃勃的在其中一个花瓣上涂抹着。

这株水墨的梅花,迎来了第一笔朱红,然后渐渐的,这朱红填满了整个花瓣。黄少天举着笔回头:“文州你看我涂得怎么样?”喻文州看着他笑了起来,他俯身握住了黄少天的手,轻轻为这一瓣梅花填了最后一笔,补上了那一丝空隙。

 

“少天?”

“嗯,文州你想说什么?”

“说起来,这个冬天翻过去,我们到武馆也有一年了吧。”

“这么一说,日子还过得真快。不过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赶紧换衣服吃饺子去吧,今天李大娘做了可多馅儿的饺子,去晚了就没了。你放心,那梅花图我拿镇纸好好的压上了,没事的,走吧走吧。”

 

少年的脚步声在长廊上渐行渐远。

只余下屋子正中的案几上铺着的那副梅花图,雪白宣纸缀着一团红,正如心中最初的那一点暖。

 

◇◆◇◆◇

 

打那之后,黄少天比喻文州还积极,成日便惦记着那副九九消寒图,每日睡前必要亲手为那花瓣填上颜色才罢。

天气愈发冷了,渔民们都将渔船收入港中,只等来年回暖之时再下水。蓝雨武馆也为每位学员新发了棉袄,簇新的面料,轻柔的棉花,穿在身上极是暖和。

黄少天性子急,拿到新棉袄就迫不及待地上了身试试,他对着铜镜走了几步,嘟囔道:“这也太紧了些,不是说好的量身定做么。”

喻文州从文书里抬起头来瞧了瞧:“是你长得太快了吧,裁缝铺子的人是两月前上门量的尺寸。”

“你别说,这袖子还真有点儿短。”黄少天摸了摸袖口。

“少天长大啦。”喻文州笑眯眯地道,顺便捋了几下那并不存在的胡须。

“文州,你可越来越老气横秋啦,这都跟谁学的。”黄少天反身一只手撑在案几上,目光灼灼。

喻文州迎着他的目光正要说话,门上砰砰传来几声敲门声。

“少天,叫你收拾行李包裹呢,你收拾好了没有?我可这就出发了啊。”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蓝雨武馆现任馆主魏琛。

 

魏琛原不是越城本地人,他是关中汉子,性情脾气也都随了那片土地。

年少时他跟随家乡几个长辈来这越城淘金,做些小本买卖,一来二去识得了不少人,也在江湖上创出了点名号。他在这越城呆了十数年,倒也生了感情,在几个江湖朋友帮衬之下,索性开了家武馆营生,便有了今日的蓝雨武馆。

如今他人到中年,渐渐地便思念起家乡来,如今年关将近,正打算回家乡去看看。他与老方合计了三两日,将武馆诸事安排停当,又点名要黄少天陪他走这一趟。

 

黄少天哪里舍得离开武馆。他自打被魏琛诓回来之后,便没有一日离开过此地,心中早已经把这里看做是家一般,如今无端端要他离家,自是跳着脚的不肯。

魏琛恨铁不成钢地揪了他耳朵:“臭小子,我带你见识见识天朝风物难道不好,你还嫌三嫌四。我们关中土地肥沃,自古便是帝王之都,别的不说,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光景,在别处就见不到。”

黄少天哪里这么好骗,一个劲儿反驳道:“魏老大,我还小呢。什么老婆什么孩子的,你想要娶亲你直说呀,干嘛扯上我。”

魏琛气得直想拿烟袋子抽他,想了想又罢了,最后还是端起馆主的架子来,命令他回去收拾行李包裹。

 

黄少天被魏琛揪着后衣领子半拖半拽拉出房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大喊:“文州文州,我跟魏老大出去玩玩,很快就回来,你可别忘记给那梅花图上色。对啦,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带回来,不用担心我没钱,魏老大罩着我呢。……哎哟魏老大,你可别敲我的头啊。”

喻文州笑着看他随着魏琛去了,只拱了拱手:“好好去吧,我可都记着呢。”

将魏琛和黄少天送出门,他才回转到房里,细细看了几页书,又搁下手来。

 

魏琛此去点名黄少天作陪,个中深意也许别人尚未察觉,他却早已明白。

别的不说,黄少天的天赋众人皆看在眼里,魏琛自然也明白“雏凤清于老凤声”之理,他指望着黄少天将他创下的这份基业发扬光大,自然要为他铺好路。

此去对外言称回乡探亲,私底下方师傅已悄悄和他透了口风,是魏琛打算带黄少天结识些江湖故交,日后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另外,方世镜也和他透露了些许让他辅助黄少天的意思,他是越城本地人,这一年来又对武馆银钱账目、人情往来之事多有涉足,正是不二人选。

 

喻文州只不过略想了一想,便应承了下来,倒叫方世镜吃了一惊。

“你这孩子答应得也太快了,离他们回还之日尚早,还有考虑的时日。”

喻文州摇了摇头,并不答话,在他心里,黄少天和他,本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出神地想了一会儿,放任自己的思绪游散天外,回神时,案几上明晃晃的灯烛已经燃了小半。

明日还有许多事物要处理,还有几处之前与黄少天商讨的武学上的关键之处,得了空还要好好想想。

他将门窗一一掩好,脱了外袍上床,只觉得比往日冷清了几分。

少天。他微微张开唇,这心心念念的名字在舌尖上打了个无声的滚儿,又被咽了回去。

 

第八章  璞玉现光华

 

九九消寒图上的梅花堪堪填满了四朵,就已经到了腊月里。

集市里再度热闹了起来,满街都是糖渍的果子、油炸的朵儿、腌好的肉脯、晒好的鱼干,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都带了些喜庆的笑容,小孩子也都穿上了崭新的袄子,活灵活现的虎头鞋,嘴里舔着糖葫芦,抓着大人们的衣摆,摇摇摆摆地跟着走,甚是可爱。

 

蓝雨武馆也到了年节期间的休沐期。

方世镜与喻文州两人将武馆里的学员召集起来问了一遍。若是打算回家去与家人团聚的,便发了小小的利是封。那些山长水远不愿回家的,谁负责洒扫,谁负责炊事,也妥善分了工。因方世镜不两日也要归家,喻文州便统领了过年期间蓝雨武馆里的大小差事。

待众人散尽,方世镜和喻文州又盘算了一下年节期间需要采买的物事,打算套了车下山去一趟。

“文州,你先去后院套车,待我把这单子誊写清楚就来。”方世镜俯首写着,不忘吩咐道。

“是,方师傅,那我先去了。”喻文州恭恭敬敬行了礼,起身朝后院走去。

 

后院马厩里养着好几匹马,平日里都是喻文州在照料。此时见了他来,以为又是喂食的时间,一个个都兴奋了起来,马蹄轻蹬着地,鼻子里喘着粗气,尾巴一摇一摇地想引起他的注意。

喻文州牵了自己惯常骑的那匹马出来,正准备套车去,却被另一匹马叼住了衣带,回头一看却是黄少天常骑的那匹。

这马儿以前跟着黄少天野惯了,如今黄少天离开武馆月余,它就一直呆在这马厩里,早耐不住性子。如今见了相熟的人,讨好似的蹭了蹭喻文州的掌心,发出啾啾的轻叫。

“怎么,你也想下山去不成?”喻文州有些好笑的摸了摸小马儿的头,“还是说,你也想少天了?”

那马儿倒像听懂了他的话一般,眼睛眨呀眨的,喻文州正要再说点什么,就听到院墙外方世镜的声音:“文州,车可套好了?”

“就好,方师傅稍等一会儿。”喻文州想了想,把黄少天那匹马儿也牵了出来,一并上了辔头。

“你这孩子,做事倒是细致,就是有时候也太慢了些。”方世镜见他驾车出来,掀起帘子上车,回头说了这么一句。喻文州低头笑了一笑,倒也没有解释。

 

接下来几日,也无甚可说。

年二十二那天,方世镜前后检查了一番,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放心背了包袱回家去了。他家就在越城左近的乡下,来去不过半日路程,因此走得晚些。

余下来的弟子不过十数人,人虽少,习俗却是不能免的。“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因“尘”与“陈”谐音,新春扫尘有“除陈布新”的涵义,其用意是要把一切穷运、晦气统统扫出门。到了那天,喻文州领着他们将武馆前前后后都收拾了一遍,各种器具清洗干净,暂无人居住的屋子里的窗帘拆下来清洗,洒扫六闾庭院,掸拂尘垢蛛网,疏浚明渠暗沟。

余下便是将买回来的春联、福字都贴上,蓝雨武馆不算大,前前后后三进院子,屋舍数十间,又分为门心、框对、横披、春条、斗方等数种不一。等到喻文州亲手将大门上的春联贴好,感觉半日都过去了。

除了春联、福字之外,方世镜和喻文州还在迎春花市上买了两大盆金桔,置于武馆正堂门口,两人已经合计好了,新年伊始,开门之日,便在金桔树上挂满“利是”,任弟子们摘取,以求吉利。

 

说起花市,许是今年是个丰收年。越城各主要街道上均早早搭起彩楼,扎起花架来。三乡四里的花农们纷纷涌来,摆开花市,售花赏花。招财的富贵竹,开运的金桔,引得红鸾星动的桃花都是人们的挚爱。喻文州站在人潮涌动的花市里,看着十里长街繁花似锦,不经意间又想起黄少天来。

少天最是个爱热闹的,看不到这等景象只怕不知道多遗憾,捶胸顿足也说不定。他脑中略想了想那场景,自己也笑了起来。转念又多少起了点好胜心,他近日并无太多杂事,在武学一途上倒是大有精进,许多之前的关节处都有豁然开朗之感。不知道这一趟出去黄少天收获了多少,自己与他过招是否能多上一分胜算。

 

正想着事儿,门外有个弟子扣了扣门扉:“喻师兄,年糕蒸好了,师兄弟们都等着你来一起守岁呢。”

“就来。”喻文州起身,藏青色的衣袍拂过门槛,旧年的故事一并被留在了身后。

 

◇◆◇◆◇

 

一夜三更分两岁。

除夕之夜最是喜庆,一家团圆之时。武馆里留下来的十数个学员便在小花厅里摆了一桌酒,十来个男孩子团团簇簇坐了,虽然稍有些拥挤,倒也不失热闹。

喻文州抱来一坛山下农家自酿的米酒,将桌面上一字排开的白瓷小碗一一满上,开口招呼道:“平日里两位师傅怕咱们饮酒误事,约束许多。今天大过年的,图个高兴,还是得有些酒助兴才好。我同方师傅商量好,一共买了这三坛米酒,再多可也没有了。”

说罢他自己站起身端起碗来,左右示意了下:“我新年也没有别的愿望,唯祝各位诸愿顺遂,事事称心。”其余众人也端起碗来,众人碰了碰,皆是一口饮尽了碗中酒。米酒并不辛辣,入口还带点回味悠长,便如少年们朴实的心愿那般,绵甜醇香。

 

都是些年轻人,酒过三巡,没了拘束倒都放开了,三三两两的猜起拳来,笑语欢言伴着“幺二三四五”的吆喝声,充斥了整间屋子。也有人来拖喻文州猜拳,猜了两把发现输的总是自己,惊呼道:“喻师兄,你这可是有什么法门不成。”说完又汕汕地去找别人了。

喻文州也不多说话,若有人来猜拳也不推拒,若无人时,便自顾自地斟酒喝着,看着众人嬉笑。

花厅里本就烧着炭盆子,酒到酣处,便有人嚷嚷起热来,闹着把窗户打开了。除夕夜自然是见不着月亮的,几股冷风吹进来,众人酒都醒了大半。

不知道谁起哄:“快把窗关了关了,冻人得很。”

又有人接话:“寒夜还长,不如我们每人讲个故事来打发时间吧。”

“这个主意好,大过年的正是要讲点笑话才热闹呢。”

“依我看,不如干脆击鼓传花吧。咱们这厅里也有现成的金桔,待我折上一枝。”说话的这人倒是个行动快的,他折下花枝拿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说道:“还请喻师兄来帮我们击鼓。”

“好。”喻文州笑了一笑,把个白瓷碗倒扣过来,手持了竹筷,轻轻敲打着碗底,那声响清越,时疾时缓,把在场诸人的心思都给吊了起来,手忙脚乱传着花枝的同时,又暗暗祈祷不要在自己手上停了鼓点。

喻文州看着众人神情,心中有数,待传到素日里最是爱笑爱闹的李师弟手中的时候,骤然住了手。

一群人哄笑起来:“正该如此。”有那关系好的早把斟好的酒递到了李师弟唇边:“快快干了这杯,与我们说个好的故事来,若是不好,别说我,在座诸位可都是不依的。”

“正是正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也都添油加醋起来。

李师弟拗不过众人,只得细细讲了个笑话,他惯会抖包袱,听得众人一惊一乍不说,末了更是笑了个满堂喝彩。

 

这一闹直闹到三更天。

子时刚到,山下便传来烟花爆竹之声,众人打开窗户,只见黑沉沉的夜空闪着各色耀眼花火,煞是好看。这帮年轻人也按捺不住了,顾不得更深露重夜风寒,把武馆里买的烟花爆竹一股脑地搬到了后院空地上放了个痛快。

 

第二日晨间整个武馆都是静悄悄的,众人昨夜闹得晚了,都在补眠。喻文州也睡到天光大亮方才起身,沿着后厢房巡视了一番。想到昨夜里后院满地烟花爆竹残骸,便带着几个早起的弟子将后院收拾了一番。

刚刚转到前门,就听到一个声音吵吵嚷嚷:“叫你们馆主出来与我比划比划,怎的偌大个武馆,竟养了一群缩头乌龟不成?”

喻文州皱了皱眉,心下暗忖。蓝雨武馆在越城可算是小有名气,素日里自己迎来送往或是下山办事,诸人见了都是客客气气,并无刻意刁难之处。加之越城民风,讲究吉利,年节之中最是忌讳与人起争执动口角,此人选在年初一上门挑事,定是来者不善。

他心里合计,面上倒是半分也看不出来,只带了两个人转过照壁至大门口,拱手道:“不知来者是何方豪杰,来得有些不巧,我家馆主前日出了远门,还未回还。如侠士不介意,不如随我入内,饮杯清茶,小坐片刻。”

那人五大三粗,一双眼睛凸了出来,看着有几分骇人。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你是哪里来的小子,也配与我说话,也罢待我收拾了你,一路杀将进去,将这武馆砍瓜切菜掀个干净。”

原本几个早起赶集路过此处的乡民还打算看看热闹,见了这阵仗早吓得鸟兽散去。喻文州站在武馆大门前的台阶上,如古井般,眼里波澜不惊,只淡淡与那人对视着。

 

◇◆◇◆◇

 

那一日的故事,黄少天后来是从小李嘴里听来的。

“黄少你知道吗?那一日喻师兄可威风了,我从来不知道他竟然有如此本事。”

“少卖关子,我又不是来听你说书的。文州是怎么赶跑那家伙的,快说快说。”黄少天活动了下手指,关节发出跃跃欲试的咔嚓声。

“好好,我说。当时武馆里一共就剩下了我们十几个兄弟,也就喻师兄修为高点,我想着实在不行一咬牙就大伙儿一起上,总不能叫喻师兄吃亏。”小李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接着又往下说。

“喻师兄却说不必,他叫人取了他的武器来,我也是第一次看他用兵器与人动手。那人一双拳头,拳拳都带着劲风,煞是吓人。喻师兄开始只有招架之力,左挪右闪,好几次都差点被砸到,我们师兄弟几个在旁边看着,都捏了一把冷汗。”

“然后呢然后呢?”

“就这样过了半柱香时间,那大汉也有些气喘吁吁,喻师兄突然开始了反击。”

 

喻文州观察了那汉子半柱香时间,知他武功走刚猛一路,最是讲究一鼓作气,因此开始并不与他正面交锋,多以游走替代,宁可受些小伤,也是给自己观察他的机会。

稍微摸清路数之后,他开始试着反击。他出招不快,招式亦非刁钻,却绵绵密密如同一张网一般,那大汉越出拳越是费力,只觉得不管如何,自己罩门都有一种被看破之感。心性一被动摇,自然一泻千里,败落得更快。

“黄少你是不知道,当时喻师兄可神气了,那叫一个器宇轩昂,玉树临风。”小李说了这许多话,口干舌燥得紧,不过他觉得还未说出当日万分之一精彩,正要再补充点什么,却看见黄少天拔腿就往外走。

“黄少你要去哪儿?”

“饭点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吃饱喝足,才能器宇轩昂,玉树临风。”

“哎,你等等我!”

 

正月初五,方世镜回来了,听人说了这茬,又是气又是笑,关起门来把喻文州训了一通。

“你这孩子,看着最是持重可靠,骨子里却也是个不服输好冒险的。你想个法子拖住也就是了,倒动起手来。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若是出了事,我可拿什么脸去见你死去的爹。”方世镜一番话语重心长,说得喻文州眸色一暗。

“是我思虑不周,叫方师傅担心了。”

“算了算了,横竖也没出事。你先下去吧,我写封信跟老魏说说这事儿。对了,再有十天便是上元节了,弟子们辛苦一年,不妨都去灯会上转转,你去告诉他们吧。”

“是。”喻文州周周正正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见他出去了,方世镜这才换上了愁容。若这只是普通寻仇挑事倒也罢了,魏琛出门前曾与他另说了一桩隐秘之事,他原本以为不过是杞人忧天,不曾想此事恰如印证一般,这才是令人担心之处。

他在灯下提笔疾书,将此事和自己的猜想明明白白写入其中,然后唤了信鸽,送了出去。

 

◇◆◇◆◇

 

这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喻文州自是不知道。他想的虽多,也不过是比这个年纪的人深了一两分,如何能料到这暗流下的事情。不但他不知道,连那时跟在魏琛身边的黄少天也不知道,日后两人就着这段故事交谈多次,仍是无解。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上元前几日,清园开了角门,做花灯的工匠们陆续进进出出,在园子里搭起了灯楼,大大小小的花灯都挂了上去。

待到上元那天,越城众人携家带口出游,满街都是各色花灯不说。单说这清园,一路上都是八角的宫灯,糊着红色的轻纱,又绘了各色吉祥纹样;栩栩如生的莲花灯、兔子灯、鲤鱼灯点缀在园中各处花木之上;另有巨大的灯轮,匠心独运,做成与人等高的走马灯样式,内置烛火,灯壁缓缓轮转,是越城小孩子们每年必看的花灯。

清园之中,还开辟了两处清净所在,一处靠山一处临水。靠山的葳蕤轩专用来猜灯谜,几百盏花灯下面都系了浣花笺,写着谜面,游人若猜中了只需将谜面轻轻拽下来,到门口处即可换取一份小小礼物。临水的清溪阁则是引了活水,供众人放河灯的所在。

 

蓝雨武馆的诸位下了山便三三两两走散了,待喻文州察觉之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他笑着摇摇头,也罢,自己随便走走也就是了。

上元节本就是越城最热闹的节日之一,今年似有人投了大笔银子来办此事,更显热闹。梳着双髻的女娃娃在下人的怀里不断挣动,要去摸一摸宫灯上的丝绦,脚上的虎头鞋印着红红的烛光,更显可爱;河边树下一对青年男女,显见是约好了在此处相见,那姑娘手里拿着一条丝帕,一绞一绞地听着对面的男子说话,面色绯红,眸子里映着不知是灯还是星,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幸福满溢。清溪阁的水面上早飘了许多花灯,其中莲花形状的居多,暖黄的灯光透过花瓣,看着更觉剔透,远远望去倒如同盛夏的水面一般。

喻文州顺着人流慢慢踱着步子,不知不觉间竟到了葳蕤轩。这里人较别处少了些许,他想了想,迈步进了门。看门的老人家见有人来了,热情地上前招呼:“小哥不妨来猜个灯谜,今年的灯谜可都是京城来的大师亲手书写的谜面,据说可当做卦象来解,甚是灵验。”

喻文州本是不信这些神鬼之说,听老人家这么说,心里微微一动,只当是年节里凑个热闹罢了。答道:“那我便猜一个试试,多谢老丈。”他随手挑了一盏灯,将下面系着的浣花笺解下来,只见那上面写了一个“炅”字,并提示:打宋词一句。

此谜是拆底就面,以别解手法将谜底分别拆开,一一与谜面对应相扣,倒也有些难度。他背手站立,沉吟半晌,询问道:“老丈,这谜底可是人约黄昏后?”

“正是。小哥聪慧,把这炅字的人约开,剩下日和八可不就是黄字和昏字的最后部位吗。”那老人家笑得慈祥,“这谜底也算和今天这日子应景凑趣,若小哥和人约好了来看这上元灯会,相信很快就能见到他。”

喻文州低头笑了笑,他心中想着黄少天正在千里之外的关中,如何能在此时见到。不过他仍谢过老丈:“承您吉言。”

 

第九章 灯火阑珊处

喻文州四下里随意走着,今夜灯火透亮,整个清园倒如天上的街市般璀璨,又透着一丝虚幻般的不真实,这感觉朦朦胧胧的,他也说不上来。许是一种美好愿望吧,他看着身边成双结对的青年男女,忽然想到小时候听的戏文里的"天上人间小团圆"唱词,倒也觉得应景。

"快走快走,城隍庙那里要放烟花了。"一对十岁上下的小童手挽着手,蹦跳着从他身边经过。他抬眼望向远处熟悉的方向,伴随着不大的声响,一簇绿色的火花窜上了天空,砰的一声又炸裂出点点星光,坠向大地;跟着一个火球飞上了天,红色的光芒闪耀着,瞬间散出许多小火球,小火球在空中扭出千变万化的曲线,灵动可爱;最令人称奇的是流水瀑布,它全身散发着金子般的光芒。那流水好像是从百丈悬崖上咆哮而来,拍水击石,声音震耳欲聋;而它又好似一条小溪,潺潺而流,和顺平缓,令人身临其境,仿佛它不是烟花,而是一条真正的瀑布。

 

喻文州仰头看着,顿觉这天上的烟花与地上的灯火之间辉映起来了,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在心底呼之欲出。旁边一位儒生也仰头看着这盛景,有感而发诵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人看得出来是个饱读诗书的,一手脍炙人口的词叫他随口念来,倒也饱含情感,娓娓动听。喻文州听他念叨正到尾声处,身后却模模糊糊传来一个声音:“文州,喻文州……!”

定是这街市人流太多,声音太嘈杂了,喻文州摇了摇头,又或者心中思念太深,受了这佳节气氛的感染,心底滋生了不该有的盼望,不然怎会出现这样的幻听,竟听到黄少天呼唤他的声音。

 

“文州,喻文州!我叫你呢!!”左肩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喻文州把头转向左边,不出意料地没有看到人。随后,一个熟悉又温暖的胳膊搭上了他左肩,一张笑嘻嘻地面容却出现在了他的右边,这正是黄少天惯玩的小花样。他转过头来,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本应该跟随魏琛在外游历还未回返的黄少天,肩上还背着个小褡裢,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怎么,看到我太高兴了,所以说不出话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会来看花灯,所以我特地选了上次赏菊大会你带我走过的那条路,你果然在这边。”黄少天太久没见到喻文州,正是有满腹说不完的话语要倾吐。 

“少天,你怎么回来了?”喻文州心下百转千回,一时间别的想法都没有,只想着莫非真是应了猜灯谜时那“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谜底。

“我一路跟着魏师傅,途中他接了好几个飞鸽传书,好像还有些别的事儿,神神秘秘的,也不肯告诉我。七天前他突然说要独自去一趟江南,叫我在关中呆着等他。我哪里呆得住,那地方又冷又荒,连越城的小指头也比不上,我独自呆了一天,想起以前跟你约好了要看遍这越城风光,刚好上元节又要到了,索性就快马赶了回来。”他的语气又快又活泼,叫喻文州听了心里一热,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记得那约定,如此便好。

“少天别动。”

“啊,干嘛?”黄少天嘴上说着,还是正正地站好了。喻文州拉着他转了个方向,借着花灯看了看他的面色,见他脸上虽有奔波风尘留下的倦色,仍是掩盖不住少年的神采飞扬,便放下心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出手比了比自己和黄少天的头顶:“嗯,看来还是我高些。”

“喂喂,你这个不准吧。我觉得我跟魏师傅出去一趟,可是长高了不少。等回了武馆,拿了皮尺好好量量,这个不作数不作数。”黄少天不服气的嚷嚷,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怒容。说着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文州你知道今夜哪里有上好的高汤卖么?我从关中给你带了些吃食回来,让你尝尝。”

 

 城隍庙左拐出来的一条街上摆着许多八仙桌并条凳,各家小摊都在此处集中,搭着小小的棚子,挑着小小的幌子,卖着些热乎的吃食,元宵、馄饨……色色不一。喻文州拉着黄少天到了此处,黄少天眼尖地看到了一家卖羊肉汤的摊子,忙拉了喻文州坐下。

“老板,来两碗羊肉汤,一碗不要葱,一碗多放些,劳烦了。”

“好咧。”那老板生得爽气,肩上搭着一根白毛巾,看起来手脚极是利落。

黄少天把褡裢取下来打开,掏出几个硬邦邦的面饼来,在喻文州面前炫耀似的晃了晃:“关中特色吃食,让你开开眼界,别人可都没有。”

老板将两碗熬得香气四溢的羊肉汤放到二人面前,喻文州拿勺子搅了搅,正要尝一口,黄少天叫住他:“你等等。”

他把褡裢打开,掏出几块硬梆梆的面饼,另向店家要了一个白瓷宽口大碗,把面饼掰碎了放在里面,然后把熬得奶白色的高汤倒了进去。

“这馍可是关中名产,魏师傅说他们那的人出门在外,都拿这个当干粮,你尝尝看。” 

喻文州拿勺子搅了搅,羊肉汤的滋味丝丝沁入馍中,闻起来有一股别样的香气,吞入腹中,则是一种绵厚的温暖感。他抬起头朝黄少天道谢:“多谢少天,我身在越城长在越城,若不是你,只怕我也尝不到这关中美食。”

“嘀咕什么呢?”黄少天面带狐疑地凑近了听,然后用力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不是说好的要一起闯荡天下的嘛,你说的书里的那些地方,我可都记得呢。什么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什么势飞白云外,影倒黄河里,我可都记得呢。”

喻文州笑了一笑,把勺子递到了黄少天嘴边:“少天一路奔波,吃过东西了吗?”

黄少天自觉地凑上来将那勺泡馍吃进肚里,才道:“你提醒了我,我早起到现在还真没吃过什么。”他低下头胡吃海喝起来,末了才意识到什么一般,耳畔起了淡淡的红。

 

时辰也不早了,喻文州见月亮斜斜地有了些坠意,提醒还沉醉在花灯氛围中的黄少天:“该回去了,不然方师傅要担心了。”他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把黄少天的手牵在了手心里,扭头往回武馆的路走去,黄少天被他牵着起初还有些不满,嘴里瞎嚷嚷着什么。

喻文州回过身,一身的月光衬着簇新的湖蓝色袍子,仿佛整个人都发出了淡淡地温柔地光芒,他笑着对黄少天说:“少天,别闹。”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黄少天突然之间就闭了嘴,甚至还不知道从哪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角落里生出了两分不好意思,老老实实被喻文州牵着往回走。

枯草被银白清冷的月光照着,草尖上凝出属于冬夜的露水。天气还是挺冷的,但躯体与躯体相连的部分,像是有轻暖的火苗在烧。山路安静得什么都听不到,又喧嚣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心跳声,这是只有彼此之间才懂的静谧与温柔。

喻文州本想说些什么,但是他觉得好像也不必再说,有些事情,你我心知即可。

 

◇◆◇◆◇

 

这几日,方世镜的面色是一日比一日凝重,终于到了年二十五那天,单独将黄少天和喻文州两人叫了过去。

“这件事原本不打算这么找告诉你们,但如今有了变数,我思前想后,提早告诉你们,心理有个准备也好。” 

在二人眼中,方世镜从来都是个思虑周全,稳重妥帖之人,此时听他如此说话,心中俱是一个咯噔。黄少天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混沌,唯剩下几分直觉告诉他可能是大事。倒是喻文州灵台还算清明,沉思了一会,抬头道:“方师傅,可是跟魏师傅有关。”

他眼眸清明,不畏不惧,方世镜看他如此神色,心中惊讶同时又有几分感叹:“不错,正是老魏那边出了事。他出门前曾与我说到……”

 

室内烛影摇红,方世镜将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魏琛此次出门,明面上是回乡探亲,次一层是带着黄少天结识些江湖人士,更深一层却还有别的打算。他少年游荡江湖时,曾与一位奇人结交,交情极是过硬,虽平日不曾多往来,却是紧要关头可托付生死之人。此人本身来历也成谜,据说身上有不世出的大秘密,魏琛前些时日接了他的密信,十分紧急,才吩咐黄少天在关中等他,自己独身离去。

他自知此去凶吉未卜,又写了长信将来龙去脉并一些事情交代给方世镜。至那之后,方世镜便再没了魏琛的消息,加之前日又有人上门挑衅,两相对照,方世镜心中也是如打鼓一般,七上八下,如今对着两个有为的后辈说了出来,倒是轻松了不少。

 

听了这话,黄少天立时跳了起来,嚷着要去寻魏师傅,方世镜拦住了他:“这么晚了,你还想上哪儿去。仔细想想,老魏他可会愿意你来趟这趟浑水。”他平日里温和惯了,说起重话来倒也毫不逊色,黄少天早不是懵懂孩童,心里也知道是这个理,一个人忿忿不平地打开门扉,冲了出去。

喻文州正要去追,身后方世镜缓缓道:“文州,你且留一会儿。”他只得又回转了身体,听方世镜的下文。

“你前日里退敌的事儿,我写了书信给老魏,他也是欣喜得很。又说一路上听少天总是提起你,说你在武学一道上,虽然骨骼有限,但头脑聪颖,自成一脉。或许能带领武馆走向另一条道也未可知。”

方世镜从身后的书柜暗格里抽出一卷书来:“他与你同修一门兵器。他未曾有暇亲自指点过你,这是老魏平日里的一些体会,只好把这个留给你。”他语调带了些哀伤,倒是叫喻文州不忍起来。但此时不是伤痛的时候,喻文州咬了咬牙,双手接过,道了谢。方世镜又说道:“此事,或于朝廷有关,我以为这越城山高水远,想不到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老魏终究还是被卷了进去。”

闻得此言,喻文州心下大震。在听方世镜诉说时,他心中也有过万千念头,却不曾想到过这一层,饶是冷静如他,亦是说不出话来。方世镜见他情状,知是太过冲击,想了想道:“不过是我的猜测,也无需太过担忧。此事不可叫少天知晓,他性子直爽,易生事端。对了,你且去看看他吧。”

 

喻文州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又吃了一惊,屋内黑漆漆的,没有半点人的气息。他忧心黄少天,急急地推开了房门,音色中都带上了焦虑:“少天?少天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却有一柄剑,无声无息出现,如白练般的光芒瞬时划开了整个混沌黑夜,剑尖如同这世上最冷的寒冰,抵住了喻文州的喉咙,那里的皮肤如此的薄,寒气贴着毛孔渗了进去,让喻文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但是,他并不害怕。这剑光虽厉,却没有杀气,更重要的是,这使剑的人,是他最最熟悉不过,最最信任不过的人。

——是黄少天。

 

“少天。”喻文州定了定神,沿着黄少天那执剑的手臂抚了上去,“没事了。”

利剑入鞘的声音响起,黄少天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扑上来抱住了喻文州,他在喻文州的肩头低喃着:“文州你说,如果我一直跟着魏师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喻文州轻抚着他的背,带着他到床沿边坐下:“没有的事。你我事先都不知道,魏师傅也不一定就出了事。”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我爹也是,魏师傅也是。”黄少天仍是不肯抬眼,只埋头在他肩上,夜这般黑,他的呼吸打在喻文州的肩头,氤氲成一片看不见的蒸汽。 

   

黄少天其实是个很重情义的人,虽然小时候被父亲送给了姨夫家,随后又流落江湖,但他心中那一颗赤子之心,却始终不曾因岁月磨砺而消退。自遇到魏琛,被带到蓝雨之后,他渐渐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一般,魏琛、方世镜也如同他的长辈一般。当初喻文州家中出事,他也这般消沉过。如今这消息,于他而言,理智上自然明白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办法,但感情上却是难以承受。

喻文州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自小长在越城,本应是平淡的一生,却因自己的爱好到了这蓝雨武馆。老喻出事之后,武馆众人待他更是如同兄弟一般,他便也将这处当成了自己的家。他与魏琛之间,虽然不及黄少天这般有着师徒情谊,却也心存感激。如今生了事端,他第一时间想的是如何应对,面对着黄少天,却被传染了情绪。 

喻文州拥着他,随着他的呼吸而呼吸,随着他的心跳而心跳,从未有哪一个瞬间,他二人比此刻更亲密,更接近,更心意相通。喻文州摸着黄少天略带些毛躁的发尾,心里的草也生长起来。

"少天,你曾说过,以后我的事就是你的事,现在,我也要对你说,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陪着你,走过春夏秋冬,走过风霜雨雪。你要找魏师傅也好,要把蓝雨武馆发扬光大也好,我都跟你一起。"

黄少天突然抬起头来,即使是如此暗的夜,也挡不住他眼底里的光。那光芒锁定了喻文州,像是锁定了猎物一般,然而喻文州却平静得很,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坦然的时光。

 

“你想清楚了?我这人可是会当真的。”

“再清楚明白不过。”

 

这陌生的冬夜里仿佛突然绽放出了不为人知的花朵,只散发着两人知悉的香气。

促使这花朵开放的,或许是上元节时那意料之外的呼唤,或许是深秋时节赏菊时的携手,或许是更早之前,无言中的默契与陪伴。 

这种种过往,如同照彻心底的明镜,让我愿意站在你身旁,在每一个灯火阑珊处,等待你每一次的蓦然回首。 

 

—全文完—


[全职高手][夜雨声烦×索克萨尔]恋爱者的歌谣 番外两则

Side Story

 

世间万物,都按照既定规律向前行走,如同日月交替,晨昏相接。

然而,最初发现这些规律的人是谁呢?

索克萨尔曾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没有答案。如果他知道自己在不久以后的将来会遇到这样问题的话,也许他当时会想的再深一些。

 

这片大陆上修习暗系魔法的人并不多,精灵族更是少之又少。在常年枯燥的修行之路上,他一个人默默的走着,沉稳而又坚定,并没有产生任何的动摇和怀疑。因此他发现自己身上产生的变化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范例可以作为参考。

 

要怎么形容这种变化呢?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身上出现了时光倒流的情况。

就在一个普通的清晨,索克萨尔在铜镜中发现,自己的耳朵似乎变得短了一些,身上的衣物,也显得不那么合身,非要形容的话,好像是在镜中看到了两三年前的自己。

没有任何参考,他只能从对暗系魔法和对自身的了解中,去寻找这种变化出现的蛛丝马迹以及可能带来的后果,当他发现这一切其实只是他修行术法的反噬的时候,他离自己察觉到的,彻底变小的期限也不远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段危险的时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变小之后是否还有现在的记忆,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恢复原状。

不过他并不害怕,这具身体里蕴藏的力量,自己对于暗系魔法的熟悉程度,以及将要陪伴自己度过这段特殊时期的那位人选,都让他足够自信。

在真正的期限来临之前,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尽可能周到的安排了所有事情,直到渡渡鸟上门将变小的他带往霜叶林。

 

索克萨尔其实是第一次来到霜叶林,虽然他并没有记忆,却仍然对这里的景色感到熟悉。在过去的三年里,霜叶林伟大的剑圣夜雨声烦曾经无数次地向他发出邀请,邀请他前往自己所在的霜叶林做客,并且在往来的信件中孜孜不倦地描写着霜叶林的趣事,包括春天的玫瑰、夏天的雨水、秋天的落叶以及冬天的雪花。

三年来他们交换的自己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把对方当作自己最知心的朋友,然后却在收到下一封信件的时候发现对方比自己想像得还要更加了解自己。这种感觉很微妙,说起来两人只不过是见了一面,却在心灵上有一种灵魂之友的感觉。

 

三年前,夜雨声烦荣登剑圣宝座的那个夜晚,他们在王都相遇。

夜雨声烦荣登剑圣宝座的那一年,照例是要到王都觐见联邦执政官的,为此,王都举办了盛大的舞会欢迎这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

王都的舞会,通常都在晚上举行,宽阔的厅堂里面,公侯之家的年轻继承者们——通常是年轻的男士们,彬彬有礼的对来参加舞会的小姐们献殷勤,邀请她们共舞。训练有素的佣人和女仆们,穿梭在人群中,送上饮料和美酒。然后彼此用言语刺探和揣摩,这是王都的风气,若是不能学会这种委婉而复杂的语言方式,连修剪草坪的工人也会替你感到难堪。

 

这位来自霜叶林的剑圣显然并不习惯王都这种表达方式,他总是用大量的词汇来支撑他的句子,表述他的观点,说话也非常的直来直往。

联盟的执政官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这位新任的剑圣,总觉得他有点太吵了,在看到夜雨声烦朝联盟第一美人沐雨橙风吹了一声口哨的时候,更是忍不住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索克萨尔倒是觉得这位新任的剑圣很有趣,他站在人群里静静的看着这位金色头发的同龄人,这位剑圣大人的确并不适应王都的交际方式,但依然掩盖不住他的飞扬锐气,他身上似乎有一种来自霜叶林的清新而冷冽的气息,点亮了整个会场。

 

一位托着托盘的年轻人接近了术士,托盘上是在水晶灯下摇曳闪光的酒杯。

“你好先生,您要的鸡尾酒。”

“我要的鸡尾酒?”

“是的,您要的鸡尾酒,是新调的阳光橙口味。”年轻人抬起头,与术士颇带意趣的目光坦荡相视。

“原来是守望者,怎么我要的东西好了么?”

“是的,您要的关于夜雨声烦的资料,都在这里了。”守望者声调很平静,不卑不亢。

精灵暗蓝色的长袍闪过银色丝线的光芒:“我是不是应该先验货?”

“请阁下任意处置。”守望者说道。他面容并不出众,神色却十分镇定。

 

手上原本只有一杯酒的托盘渐渐幻化出一卷羊皮纸的卷轴,术士迅速的浏览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了本次交易的佣金。

一截来自精灵族的,这世上最美丽的月桂树的枝丫。被施了魔法的月桂树枝丫看上去依旧鲜嫩,叶片翠色欲滴,还透着淡淡的香气。

“虽然这个比较稀有,但我想不出来你拿它能干嘛。”精灵术士微笑着,语气不乏试探。

“看上我们合作这么多次的份上,我就说一次实话好了,”守望者也微笑着答他,“不过是有人喜欢。”

有人喜欢吗?术士转过头,再次把目光投向人群中的夜雨声烦,那头璀璨的金发在水晶灯下,愈发耀眼。

而术士的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索克萨尔带上了自己的帽子,他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的阅读这份关于夜雨声烦的资料。

但是很遗憾,他今天的幸运指数并不高,就在他避开人群,通过长长的走廊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正主,结结实实的撞上了。

夜雨声烦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反应过来之后才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弯腰捡起从术士怀里飞落的羊皮卷轴递给他,随后愣住了几秒。

索克萨尔斗篷上的帽子被撞得滑落到了肩头,露出一双尖尖的耳朵,这无疑让夜雨声烦非常好奇,大陆上精灵族的数量并不多,霜叶林附近的区域更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可以摸摸你的耳朵吗?”夜雨声烦这样说着,他的语气里是纯然的好奇,不带一丝杂念。索克萨尔看着他的眼睛,不动声色的接近他的精神本体,尝试探索他真正的意图。令索克萨尔感到吃惊的是,这位剑圣大人的内心世界一片明亮,像是完全不知道精灵族并不能够随意碰触。

索克萨尔微笑着带上了兜帽,朝城堡中心的花园走去:“虽然有些冒昧,不过我想说阁下的生物课应该学得不是太好。”

“哎哎哎,你怎么知道?”年轻的剑圣大人快走几步,追上了术士的脚步。“我只听说精灵族可以有洞察人心的能力,原来是真的。你是怎么看到我在魔法学校的成绩的。”

 

这是一个并不太友好的开头,好在也不算太糟糕。

对精灵族充满了好奇的剑客好像不自觉的就跟随着术士的脚步前行,并且一路上不停的尝试跟他说话,内容从王都的天气、难吃的食物到女士们的衣着、执政官那无可救药的秃顶。术士并没有打断剑客滔滔不绝的讲话,偶尔他也会说上一两句发表自己的意见,陷入自己也不知道的交谈的快乐中。

这场相遇最后变成了漫无目的的城堡巡游,术士到最后也没有找到机会阅读那份羊皮卷轴,不过这根本不重要,他想着,拢在斗篷下的手指尖飘出一点幽魂之火,顷刻间把那份卷轴烧成了灰烬。

世上哪有什么资料,比认识本人来得有趣呢。

他伸手把燃尽的灰烬捏成粉末,消无声息的散在夜色里。

 

当然,要在若干年以后,术士才知道,当时的他们都小看了彼此。

若干年后他们聊起初遇的那一天,剑客带着狡黠飞扬的笑容说道:“虽然很多人都嫌我烦,但我知道当时跟你说话你肯定不会拒绝我的。”

“这么有自信?”

“那当然。当时我撞到了你,然后去捡你掉出来的卷轴的时候,发现上面有我的名字,夜雨声烦,我不会认错的。”剑圣大人用手捂住躺在身边的术士的眼睛,轻轻地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当时我就想,我得让这个人见识一下真正的帅气的夜雨声烦。”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约就是如此的奇妙。

三天之后,当夜雨声烦不得不离开王都返回霜叶林的时候,夜雨声烦对索克萨尔发出了做客的邀请,但是年轻的术士正在修习魔法的关键时刻,并没有立刻答应剑客的邀请。

“好吧,Soul有空你一定要来霜叶林做客,这样我们可以去听黄鹂鸟的合唱,爬到山毛榉树顶,看早晨的太阳把光洒在每一片树叶上,我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当然,如果你有事情需要人商量也可以来找我,我可是这大陆上最强大的人之一。”夜雨声烦冲他眨了眨眼。

“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你吗?”术士笑着看向他这位新朋友。

“任何时候,我保证。”

 

分别时刻的到来让两人都莫名的感觉到了一种不舍,虽然这种细微的情绪很快被替代,但它在以后的记忆里却是如此鲜明。这种情绪偶尔会再次出现在索克萨尔在修习魔法的间歇里,在接到霜叶林来信的时候又会被抚平。

很奇妙,他想着,手指抚过夜雨声烦的来信,然后轻轻的在信纸上弹弄着,他甚至都没有告诉夜雨声烦自己的全名,所以信件的开头总是写着Soul。即使这样心里都有暖流流过,仿佛常年枯燥的修行之路上不再是一个人,明明对方对魔法的世界知之甚少。

在察觉到自己变小的期限即将到来之前,索克萨尔把夜雨声烦的每一封来信都仔细阅读了一遍,按照三年来的通信顺序,那些琐碎的小事最终汇成了温暖的河流,促使他做了最后的决定。

 

如果我没有办法变大,如果我没有办法恢复记忆,那么呆在你身边也是好的。

 

关于莫名其妙解除掉了术法的反噬这件事,夜雨声烦和索克萨尔后来讨论了很久,其实最开始他们其实讨论的是夜雨声烦对小小的索克萨尔是否“心怀不轨”的问题,当时他们结束了长长的亲吻靠在一起闲聊。索克萨尔带着笑意的认为夜雨声烦似乎更喜欢自己的“弟弟”,夜雨声烦把玩着爱人修长的手指,坚决否认了这一说法。

“我当然知道那是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变成了那个样子,不过小小的你真是特别可爱。”

“怎么知道那是我的?我以为弟弟这个身份掩饰得很好。”

夜雨声烦吻着他的指尖:“如果我说我也找守望者买了你的资料,你会不会生气?”

指尖突然出现的幽魂之火让剑客吓了一跳,不过那火焰跳了几跳又收了回去。“好吧,算我们扯平了。”

 

“对了,夜雨。”索克萨尔换了个姿势,“如果我真的变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等你长大。”夜雨声烦拨开他银色的发丝,咬住他的耳朵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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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ecial Story

 

霜叶林一天中最美的时光,一定是傍晚时分。落日本来就是大自然赐予生命最壮丽的美景之一,晚霞橘色的光慢慢地沿着树枝移动,直到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这座大陆北方的森林开始在清爽而澄澈的空气中迎接即将带来的夜晚,鸟儿们用它们美妙的嗓音,谱写着归家的歌谣。

索克萨尔很喜欢霜叶林一天里的这段时光,从夕阳西下到银月初升,只要他有空,他都会在窗前静静地站一会儿。从夜雨声烦的小木屋看整个霜叶林,以及更远的目所不能及的小镇,都让人心旷神怡,这是这王都难得一见的宁静祥和,索克萨尔非常享受这种看不见的氛围。

 

有时候,他能看到夜雨声烦归家的身影,手里通常带着孩子们或者是小动物们塞给他的礼物,其中还有不少是给索克萨尔的。霜叶林的居民似乎对剑圣大人有了伴儿这回事特别的喜闻乐见,尤其是小鼹鼠们。

在那次战斗不久之后,鼹鼠长老跟卡恩一起上门感谢剑圣大人,然后遇到了成年的索克萨尔。小鼹鼠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这位精灵身上分明散发着跟骨龙一样的气息,可自己前段时间才见过他,明明只是个小孩子。

是不是有什么一夜长大的魔法药呢?卡恩想道,自己如果也喝了这个药,会不会变成一只成熟的鼹鼠呢。怀着这种想法的卡恩好奇的问着眼前看起来和善的精灵,直到它偶然发现夜雨声烦的手一直放在精灵的腰间,这让它想起了自己到剑圣大人的小木屋里求援的那天的场景。

这只可爱的鼹鼠似乎意识到自己好像打扰到了什么,这才面色通红的跟长老一起向两人告别离开。

随后一传十,十传百,霜叶林的居民们都知道了剑圣大人有了这么一个同样强大的伴儿。

 

夜雨声烦进门的时候,刚好索克萨尔也收到了库克传来的提醒,告诉他晚餐好了。

夜雨声烦把手上的礼物往桌子上一放,明亮的眼神盯着索克萨尔:“我觉得现在你已经比我受欢迎了,这么一想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已经坐在餐桌边上摆好餐具的索克萨尔没有说话,只是带着别有意趣的笑容看着他。

夜雨声烦洗完手,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不过一想到你整个人都是我的,就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作为一只见多识广的高智商骷髅,库克沿着厨房地板的缝隙,钻回了属于他的世界。

 

晚饭后,夜雨声烦在露台上找到了索克萨尔,术士似乎正在描绘着什么,夜雨声烦从背后环抱着他,看他在羊皮纸上记录星空。

说起来,夜雨声烦一直觉得抱住索克萨尔的感觉很奇妙,每一次他把索克萨尔抱在怀里的时候,觉得对方身体的每一条曲线,都好像是因为自己而生的,如此的满足和契合,像撒满霜叶林的月光,随时都能掬个满怀。

 

Who sent you here baby to stay with me?

It's the moonlight,clear and bright

It's the stream,lucid and quiet

 

Who sent you here baby to embrace my love?

It's the starlight,dazzling at night

It's the sky,where the sun shines,where the birds fly

 

剑圣大人轻轻哼起了歌儿,他的音色不比平时清澈飞扬,带着一丝丝的低沉和沙哑,贴着精灵的耳朵,一句一句,像是时光之刀镌刻在爱人心上的誓言,是如此缓慢而又清晰。

索克萨尔停下手上的活儿,回过头来捧着他的脸,用自己的嘴唇把最明亮的月光送了上去。

夜雨声烦含着爱人那饱含情意的舌尖吮吸,又被他勾着到他嘴里缠绵,舔过索克萨尔上颚的时候明显感到怀里的人身躯一颤,他那搁在爱人腰上的手紧了一紧,口中却越发不肯放松。

精灵在剑客的挑逗下那尖尖的耳朵渐渐变红,剑客干脆放开了爱人的嘴唇,转而向耳朵发起了攻势。

 

温热的舌头,沿着耳廓一路而上,留下濡湿的水迹,又很快被风干。明明霜叶林夜里的风应该是微凉的气息,实际上带来的却是火焰般慢烤的感觉。

夜雨声烦用舌头成功地对他的耳朵作了一次深入而全面的认识,那被舔过的细小的绒毛,被含在嘴里用牙齿轻轻噬咬的耳朵尖,那被舌头搅出水声的耳洞,让索克萨尔整个人快速的陷入了情潮当中。

这个吻告一段落的时候,索克萨尔回头看着他的爱人,他的脸庞天圆地阔,英气的眉毛,棱角分明的下巴,碧色的眼睛里永远透着三分阳光,但其实一不小心就会被这目光包裹,继而使人迷失。

“不过,我心甘情愿。”索克萨尔心想,他放松了身体,让自己完全的靠在夜雨声烦的怀里,用自己的后背亲吻着他心跳加速的胸膛。

夜雨声烦把索克萨尔整个身子从背后搂住,搂得紧紧的,那一处压迫着他的臀缝,手却从前面伸到了索克萨尔的腿间,脱下他的长裤,精准的找到了索克萨尔那已经微微起立的地方,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柔的套弄着那最敏感的顶端,酥麻的感觉仿佛水一样的流动在索克萨尔的身体里荡漾,他不禁闭上眼睛,长哼了一声。

 

夜雨声烦照顾着爱人的每一个敏感点,含着他的耳朵,左手沿着他身体起伏的曲线滑动,轻轻捏住了胸前的红点,手指快速的揉弄着,索克萨尔的那里很快就挺立起来,而且变得比平时更加艳红,肩头的衣物也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瘦削而硬朗的肩膀。

精灵族本来就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种族,他们的皮肤显得十分白皙,手感就像是常年被泉水浸泡的鹅卵石一样滑不溜手。夜雨声烦想起自己当初看到那流淌着蜜一样颜色的光彩肌肤的画面,心中情潮更是奔涌而出,那物跳动着朝索克萨尔的臀缝更进了几分。

“夜雨,”索克萨尔随着他套弄的节奏用后背在他身上蹭动,感觉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像太阳射出的亿万道微光一样,热烈而亲昵地啃啮着他的全身,随即欲望更加激扬起来,他伸出手去抓住了抵着自己臀缝的硬邦邦的那物,“想要你。”

 

情动到如此程度的索克萨尔前所未见,夜雨声烦很快将索克萨尔带到了柔软的床铺上,并且将他的裤子从脚踝上脱了下来,两条修长匀净的大腿在被月光照亮的半边床铺上格外醒目。夜雨声烦覆了上去,沿着索克萨尔的背脊吻如雨下,两人下身紧紧贴合在了一起,索克萨尔大腿根部被他蹭动得皮肤发红,微微颤动,却越发夹得紧了。

这股沿着脊椎而下的热浪终于在夜雨声烦的嘴唇吻到小洞附近皮肤的时候爆发了,像山洪一般直冲脑门。索克萨尔分不清楚他是因为头部向下抵着枕头,还是因为夜雨声烦的舌头在那里的舔舐而脑部充血。

柔软的舌头在索克萨尔最柔软、温润的地方活动着,其实并不能进得太深,却挑起了甬道里一股股源源不断的浪,那里收缩着律动着,同时在轻轻的颤抖着,让他只能死死地抓住床单,迭声的叫唤着爱人的名字:“夜雨……不……”

夜雨声烦感受到了他下身的湿润和热力。手掌穿过索克萨尔颤抖着的双腿,摸到了他的前方,那里已经是又湿又滑了,连毛发上也沾染了不少,他微微用力抚弄了几下,迷乱中的索克萨尔身体里涌出了一股股的暖流。

 

刚刚经历高潮的精灵身体软得像一滩水,脸颊贴着床单不停的喘气,似乎还未从情潮中清醒。然而剑客这一次并没有等他平复过来,而是欺身上前,咬着术士最敏感的耳朵,从背后进入了他。

尚在高潮中的甬道是如此的紧窄,夜雨声烦进入得并不是很轻松,不过这也带来了不一样的体验,每一寸的进入都像是贴身的肉搏战,紧密而又火热,从一插进去就感觉到一种极度的舒服感觉,湿润的甬道柔软又有一种丰厚的弹力,仿佛每一寸肉都有一种颤抖的力量,这让夜雨声烦几乎压抑不住心中想要立刻驰骋起来的欲望,他手掌紧贴着术士后背和腰侧的曲线抚摸,试图把内心的火苗转嫁给对方的皮肤。

 

索克萨尔从眼角到耳后红成一片,他无力抗拒夜雨声烦,也无需抗拒夜雨声烦,在性爱上,他们总是赋予对方无条件的信任感。在夜雨声烦终于完全进入的时候,他终于难耐的昂起头呻吟出声,脖颈处那起伏的线条格外迷人。

夜雨声烦忍不住动了起来,那紧密的包覆感,让他全身的神经都跳起舞来,每一次退出仿佛整个茎身上都感受到一种依恋的挽留,每一次插入仿佛每一寸都是尽头却又能进入更深的所在,而索克萨尔的皮肤那种滑滑的感觉,更是让他完全停不下来。

 

快到高潮的时候,夜雨声烦的下身紧紧的陷在索克萨尔身体里,利用着臀部肌肉收缩的力量向甬道深处那熟悉的一点顶撞挤磨着,每次碰触都让索克萨尔下体一阵酥酥的麻颤,他已经完全找不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只是扭过头去寻找爱人的嘴唇,把那些克制的呻吟通通送到对方嘴里。

他把索克萨尔翻过身来,调成面对面的姿势,一下插进去,手伸到索克萨尔胸前一边把玩,一边开始进出。索克萨尔垂着头,银发在床单上散乱着,嘴里发出“嗯……嗯……”的清哼。夜雨声烦抽送的速度越来越快,两人连接在一起的部位也越来越湿,水渍的摩擦声不停地响。

“啊……啊……”索克萨尔的呻吟变成了短促的轻叫,头不停的向上仰着,臀部也迎合着夜雨声烦抽插的节奏,在自己快要达到第二次高潮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夜雨……哥哥……轻点儿……”

 

夜雨声烦感到自己遭受到了近距离魔法攻击,而且正中心脏。他埋在索克萨尔身体里的那根一阵跳动,紧紧的顶在甬道深处,把一股股的热流送到了对方身体里。

然而夜还没结束,微微气喘呻吟声、若隐若现的摩擦水声、插入拔出的撞击声,构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歌谣。

[全职高手][夜雨声烦×索克萨尔]恋爱者的歌谣 (正文全)

[夜雨声烦×索克萨尔]恋爱者的歌谣 01


※设定比较扯淡,随便看看就好

※英文借用的别人的YY,觉得很好玩,已经打过招呼啦


Vol  01


霜叶林的黄鹂鸟们,每天下午都会唱歌,这是它们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它们歌唱晴朗的天气,歌唱清冽的泉水,歌唱美妙的食物——虽然在人们看来,那只是些蠕动着的小虫子——可以说整个霜叶林,没有比黄鹂鸟们更开心的生物了,连魔法学校那些天真烂漫得不知道什么叫忧伤的孩子们也不能跟它们相比。


不过今天黄鹂鸟们的歌声有点不一样。

起初只是居住在树林中央的艾佛尔唱了一句不一样的歌谣,很快这歌谣就像传染病毒一样蔓延到了整个霜叶林,伴随着一个从树林中央的小木屋窜向魔法学校的身影,黄鹂鸟们的歌声简直就像是为这个身影量身定做的大合奏。


它们在唱:

Furious storm blade,

Furious storm blade,

Furious storm blade,

Blabla blade is coming!


听到这样的歌声,魔法学校的校长罗杰知道自己头疼的时间又要开始了,那位霜叶林的守护神,魔法大陆伟大的剑圣夜雨声烦大人又朝着自己的学校奔了过来,也不知道这次他又会扔过来些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oh,老天。

罗杰打开抽屉,拿出清凉油在鼻子下闻了闻,这种东方舶来的神奇物品,可以快速的提神醒脑,比咖啡可管用多了,作为管理一所魔法学校的伟大的校长,他总是懂得如何在合适的时间使用道具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嗨,罗杰!”校长办公室的大门应声而开,金黄色头发的夜雨声烦推门而入,“好久不见我的老朋友,虽然你应该从那些黄鹂鸟们的歌声中知道了我要来找你这件事,不过我想看到我你应该还是有点惊喜的吧,怎么样要不要来一个久违的拥抱?”剑圣大人张开了双臂,脸上的笑容比春日最暖的阳光还绚烂。


没穿铠甲。没有携带佩剑。

罗杰花了2秒钟的时间,快速扫描了一下夜雨声烦的穿着,这才放心了一半。他俯身鞠躬行礼:“尊敬的剑圣大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问得好罗杰,我发现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夜雨声烦揽过他的肩膀,“我家里来了一位小客人,刚刚到我肩膀这么高,我的衣服他都穿不了,所以跟你要一些学员的衣服。”

罗杰打了个响指,储物柜应声而开,飘出来几件不同制式的服装。有法师系的制服,长长的银色或者黑色法袍,领口绣着学校的校徽;还有剑士系的制服,背心短裤,方便剑士系那些好动的孩子们活动手脚;牧师系的制服则是最严谨繁杂的,纯白色的套装,也不知道叠了几层。


夜雨声烦首先pass掉了牧师系的制服,然后又在法师系和剑士系中选择了法师系的制服:“就这个吧,银色和黑色各来两套,对了还不能忘了法杖,没有法杖的魔法师可不是好的魔法师,当年你是这么教我们的对吧?”

他语速偏快,动作就更快,加上这间校长办公室他熟悉得不得了,简直跟自己家一样,所以他早一步就冲到了摆放法杖的储物柜那里,打开柜子的玻璃门,挑挑拣拣起来,最后选中了一个银色的藤蔓花纹的法杖,和制服比了比。“挺好看的,我觉得我的眼光这是越来越好了,大概是受我的影响,罗杰你的眼光这么多年也总算有了些进步。”


夜雨声烦把这些东西通通扔进他的空间袋,然后跟罗杰告辞:“再见了老朋友,让我们相会在下一次黄鹂鸟的歌声里。”

“等等,夜雨!”罗杰出声喊道,“你刚才说你家来了小客人,需不需要送到魔法学校来?”

夜雨声烦回头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耸了耸肩:“他只是在这里暂住而已,不要紧张罗杰,如果我真有适龄的孩子,一定会送到你这儿来的,你是一个好校长,我说真的。”


在离开学校大门的时候,夜雨声烦遇见了刚刚下课的一群孩子。其中眼尖的一位远远就通过那飞扬的发色认出了这位剑圣:“快看呐,是剑圣大人。”

于是这些可爱的孩子们一窝蜂地围了上来,最先发现他的那位无疑是跑得最快的,也是现在离偶像最近的一位,他刚好也是一名剑士系的学生。他小脸红扑扑的,从空间袋里拿出一个木雕作品,上面的线条凛冽得好像狂风刮过——这些都掩不住这孩子兴奋的声音:“剑圣大人,快看,这是我用剑刃风暴雕刻的作品。”


忘了说了,这是魔法学校的传统,用剑术或者魔法来创作属于自己的雕塑作品,据说这样可以锻炼学生们良好的控制能力,虽然夜雨声烦觉得这可能只是初代校长的恶趣味而已,但是谁知道呢,总之这个传统就这样一代代流传了下来。


“杰克你就不要在剑圣大人面前炫耀你的作品了,这样的剑刃风暴怎么好意思见人。”一个身着法师长袍的小胖子气鼓鼓地对这个剑士系的孩子说道。

“胡说,你用冰风暴创作的那个作品才不能见人呢,扭来扭去,跟毛毛虫似的。”

“那是冰的艺术,风的轨迹,你根本就不懂!”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了,风暴中心的夜雨声烦伸出两只手,分别揉了揉两人的头发。两个男孩子抬起头来,望向心目中的偶像,那目光分明是要他评评理的意思。伟大的剑圣大人蹲下身子,拿过那个木雕作品,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露出欣赏的神情:“这可比我当年厉害多了,我当年的作品简直惨不忍睹,别不相信呀,你们可以去问罗杰的。”夜雨声烦笑了笑,接着说道,“不过我想,听听别人的意见也不是坏事,要是两个人能合作的话,说不定能做出更棒的作品呢。”两个孩子之间互相望了望,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是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是消弭不见了。


“好了。”夜雨声烦站起身来拍拍手,“现在我要回家了孩子们,欢迎下次到我的小木屋来玩,再见。”

“再见,剑圣大人。”


金发在夕阳下闪着橘色的光,现在,我们伟大的剑圣大人,正走回他的小木屋。

在那里等待他的,是三天前渡渡鸟送来的小客人,一个十二岁的小精灵,索克萨尔。


Vol  02

 

三天前的清晨,晨露刚刚从树梢散去的时候,霜叶林勤劳的邮差渡渡鸟先生,用它别具特色的弯曲的嘴壳敲着夜雨声烦小木屋的门,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先生,夜雨声烦先生,您的邮件。”


渡渡鸟先生个头高大,不过脖子上挂着的篮子也让它有些吃力,篮子里装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显而易见这是一个重物。等到夜雨声烦打开木屋的大门,渡渡鸟弯下修长的脖子,篮子就像乘坐滑梯一样慢慢地溜到了地板上,然后它用嘴从斜挎着的邮包里叼出一封信件,上面用漂亮的花式英文写着:给吾友 夜雨声烦。

“再见了先生,祝你天天好心情。”渡渡鸟拍了拍自己的翅膀。

“再见邮差先生,霜叶林感谢您的付出。”


夜雨声烦礼貌地和邮差先生告别,然后坐在原木的桌子边,拆开信件阅读起来,完全忘记了屋子地板中央的那个篮子。

信件是远方的一个朋友寄来的,夜雨声烦叫他Soul,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灵魂之友懂吗?灵魂之友。虽然他和这位灵魂之友Soul只在三年前的王都见过一面,但是这毫不妨碍他们之间的友谊,在霜叶林的树木换装的时候,他总是会准时收到来自Soul的信件,问候他过去的每一个季节,并且送上新一季的诚挚的祝福,有时候他们会聊一聊自己生活里的趣事,比如夜雨声烦就曾经用大量的篇幅描绘了罗杰和他的魔法学校,得到的是Soul关于自己小时候的一些趣事的回礼。


这次的信里,Soul照例写满了王都生活的趣事和对好友的善意祝福,只在信的最末尾说到因为自己要出一趟远门,只好将弟弟索克萨尔寄放到好友夜雨声烦这里,这可能即将给夜雨声烦生活带来不便,Soul用了诚挚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并且表示来日将上门道谢。


夜雨声烦这才想起来渡渡鸟送来的那个篮子,回过头去看,却发现篮子里的纸箱已经被从内部打开了,一个小男孩趴着纸箱的一角,用比霜叶林的清晨还要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夜雨声烦哥哥,早上好。”


小男孩有着跟Soul一样柔顺的一头银发,那五官也像极了自己的好友,看来就是信中所说的索克萨尔无疑。

“早上好,索克萨尔。”夜雨声烦伸出手,将小男孩从纸箱里抱出来,放到椅子上,“喝牛奶吗?Soul就用这个把你邮寄过来吗?虽然渡渡鸟先生很尽责没错啦,但是感觉还是不太安全,我下次一定要建议他加强对弟弟的关爱,未成年人可是未来的希望呢。”说完他把一杯新鲜的牛奶放在了索克萨尔的面前,“喝吧小家伙。”


索克萨尔点点头,双手抱着牛奶杯子乖巧地喝了起来,似乎对这样突然改变的环境并没有适应不良。夜雨声烦看到他银发上夹杂了不少泥土,开口问道:“对了,我想起渡渡鸟是不会飞的。他是怎么带着你从王都走到这里来的,土遁吗?看你这一身的泥土,应该就是土遁没错了吧。这可不成,等会我得让你先洗个澡。”索克萨尔没有回答他,等到一杯牛奶喝完,才把小脸转向了夜雨声烦的方向。

“我现在相信你真的是夜雨声烦哥哥了。”

“啥?”

“Soul哥哥说,夜雨声烦哥哥有一头金色的头发,像早上刚刚升起的太阳,而且话特别多。哥哥说如果我见到的人话不多,那一定不是真的。”


“Soul这家伙,”夜雨声烦嘟囔了两句,又蹲下身子揉了揉小家伙的头顶,“长途旅行辛苦了小客人,那么你接着是要吃点松饼,还是要先洗澡。”

索克萨尔偏着脑袋想了想:“还是先洗澡吧。”


小木屋后面就是霜叶林独一份的温泉,这是剑圣大人独享的优待,平日都没有人参观过的温泉,今天为突如其来的小客人打开了大门。

池水并不算深,十二岁的小男孩站进去刚刚好到腋下,索克萨尔开心地玩起了水。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可真是精力旺盛。夜雨声烦这样想着,完全忘记了当初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是如何把整个魔法学校弄得鸡飞狗跳,让罗杰的头顶变得越来越秃的。

他半坐在温泉池子里,一手抓着索克萨尔的胳膊,还要注意不要用力过猛伤到对方,另一手用上次松鼠们送来的洗发水在索克萨尔的头发上搓出一团团的白泡泡。


这种号称来自霜叶林树木精华的洗发水散发着好闻的清香,顺着小客人那头银发幽幽散发出来。这东西可真不错,夜雨声烦想,下次让那些松鼠们再送点来,它们那么喜欢囤货,一定留了不少。

搓着搓着,他发现哪里不对,手上下意识地轻轻揉了一下小男孩的耳后,确认之后才对索克萨尔说道:“我才发现,你居然没有尖耳朵吗?尖尖的很好看的那种,我记得Soul就有一对这样的耳朵,你们不是兄弟吗,为什么你没有?”


小男孩转过身,用一种伤心事被人戳破的眼神看着夜雨声烦,半天没有说话。

夜雨声烦见多了魔法学院那些闹腾的孩子们,被这种眼神盯着倒是第一次,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他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夜雨哥哥好讨厌,Soul哥哥说我还小,所以没有精灵族的完全特征,等我长大成人了,就会有那样的耳朵的。”小男孩双手扑腾起来,把热热的温泉水往夜雨声烦身上泼。

好吧,他说错话在先,再说总不能跟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计较。

夜雨声烦看了看自己湿哒哒的全身,索性也洗个澡得了。


裹着浴巾跑出来的夜雨声烦穿好了衣服,又回头看了看还泡在池子里的索克萨尔。

“小家伙,差不多就赶紧出来了,温泉虽然舒服,泡多了可是会晕过去的呢。”他忍不住伸出指头戳了戳那通红的小脸,觉得Soul这家伙运气可真不错,有个这么可爱的弟弟。

“可是我不想再穿那套脏兮兮的衣服了。”

“好吧,Soul没给你打包换洗的衣物吗?”夜雨声烦把客厅中央那个纸箱翻了个遍,确实没有。“没办法了,那只好穿我的了。”夜雨声烦跑进自己的卧室,从衣柜底下扒拉出几件旧衣服,递给索克萨尔,“先凑合一下吧,过两天我给你弄点新衣服。”

Vol  03


现在,穿着合身衣物的夜雨声烦和穿着不合身衣物的索克萨尔坐在餐桌边,开始用他们的第一顿正餐。

这个时间点,实在无法界定这是早餐还是午餐,因为两人从温泉池子里出来,收拾了好一阵子夜雨声烦才想起来两人都还没吃饭。好在夜雨声烦并不是一个特别在意这种事情的人,新来的这位小客人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在意。

在吃饭之前,夜雨声烦还算体贴地帮索克萨尔把过长的袖子和裤腿都挽了起来,让小客人的双手和双脚都能自由自在地接触空气。关于衣服他还能勉强拿旧衣服凑合一下,至于鞋子他就没有办法了,只好仍然把之前的那双小皮靴给索克萨尔穿上。


他们一起分享了松露和牛排,不过这并不是夜雨声烦做的,而是他叫的外卖。伟大的剑圣大人并不会做饭,所以一直靠着各种外卖为生,他跟这里的各种生物都相处得很好,除了松鼠和渡渡鸟之外,猫头鹰、鼹鼠、金花蛇也经常给他提供帮助。今天的外卖就是一只可爱的鼹鼠从它专用的地道里送来的,还带着刚出炉的那种热乎劲儿。

夜雨声烦从鼹鼠卡恩胖乎乎的手里接过自己的外卖,顺便跟他握了握手:“谢谢你,卡恩,下次再有需要帮忙的时候直接叫我就行。”

卡恩有点羞涩地捂住了脸:“不不,剑圣大人,谢谢您上次帮我们赶走了豺狼,能为你做事是我的荣幸。”害羞的鼹鼠很快从来时的地道退了回去,索克萨尔看它爬回去时的样子,好像后爪子都红了起来。


“夜雨哥哥跟这里的动物们关系都很好吗?”索克萨尔晃荡着双脚,拿起银质的刀叉跟盘子里的牛排奋斗着,很显然他的方法不太对,盘子里的牛排并不太听他使唤。夜雨声烦顺手接过他的盘子,帮他把牛排切成方便入口的一小块一小块,嘴上答道:“这里的动物都很有意思,你住上一段时间就知道了。好了,可以吃了,来吧。”他把盘子转回索克萨尔的面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顿正餐无疑很美味,在暖暖的温泉浴之后享受这样的牛排和松露是人生一大享受。所以吃完饭的一大一小两人,谁也不想动弹。两人窝在沙发上,开始对着房间角落的脏衣篓里的一大摞脏衣服面面相觑。

“索克萨尔,你会水系魔法吗?就是哗啦就能召唤出一大片水精灵,让它们带走衣物上的污渍的那种,会吗会吗?”

“不会。”小男孩摇摇头。

“那火系魔法会吗?能把材料烹调成食物的那种就行,不然我们就要天天吃外卖了,虽然外卖很好吃,可是我想吃太多外卖应该不适合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子。”

“也不会。”小男孩继续摇头。


“好吧,你们精灵族不是都会魔法的吗?那你到底会什么魔法?土遁?风行?感觉都是跑路的技能嘛。”夜雨声烦认命地站起身,走向角落里的那个脏衣篓,准备把衣服都拿到小河边去清洗。

索克萨尔没有说话,房间的气氛一时沉静下来,但是有哪里不对。

夜雨声烦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这是他的本能,不过他想不到有一天会在自己家里出现 这种感受,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来自地底的邪恶的力量,正努力地穿透自己家的地板。


无数白骨森森的骷髅战士凭空出现在夜雨声烦家的客厅中间,它们走动起来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老旧的机器缺乏润滑油的感觉。

夜雨声烦很快被这响动弄得回过头来,看到这满屋子的骷髅战士,饶是身经百战的剑圣大人也不由地吃了一惊。

沙发上的索克萨尔终于结束了一个长长的咒语吟唱。

“夜雨哥哥,我暂时只会这个魔法。”


夜雨声烦很快察觉到这些骷髅战士并不带有杀气或者是恶意,它们只是来给他添乱而已。

“天呐,这么多的骷髅战士。等等你们都要干什么。放下那个苹果,你的手指会戳穿它的,不不那个餐盘也不要动,我不需要你洗碗,放着我来。”

手忙脚乱的剑圣大人开始拯救起他房间里无辜的餐具和器物,不过骷髅战士们实在太多了,他就算化出七个剑影步也没法同时应付这么多的骷髅战士。

在一只森森白骨的手刺破了他原本打算拿去洗的衣服之后,夜雨声烦终于放弃了抢救自己的家这一打算,他隔着重重白骨,看向沙发上那个始作俑者,那个满脸疲倦的小精灵。


“索克萨尔,你能把它们收回去吗?”

“抱歉啊,夜雨哥哥,我还没有学这个魔法。”小精灵的声音有点小。

“好吧好吧,那我自己解决吧。只好辛苦你了,老伙计,虽然有点大材小用的意思,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夜雨声烦喃喃自语,手里渐渐凝出了一把蓝色的光剑,那是一直跟随他,和他一起成名的冰雨。

冰雨发出嗡的一声,听起来像是一声嗤笑,夜雨声烦知道这事儿要是被别人知道估计得笑上好久,但是也没办法了。


蓝色的剑光所到之处,骷髅战士成片地倒下,不过它们本来也没有反抗或者抵抗的意识,在被召唤的时候,它们就是冲着各种家务去的。

这些骷髅倒下之后,并没留下白骨,而是像来时一样凭空消失了,这倒是省了夜雨声烦不少收拾的功夫。

搞定着一切之后,他笑了对冰雨说了声:“谢了老伙计。”然后转身去拍沙发上那个小家伙的脸:“醒醒,索克萨尔,小家伙,不要在这睡着了。”


不过他很快发现他并不是真的睡着了,索克萨尔身边的空气里,有强烈的魔力波动的迹象,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细微空间扭曲的迹象。

虽然夜雨声烦是剑系的,不过这种明显的魔力透支他还是能判断的,他抱起索克萨尔,男孩的眉紧蹙着,银色的头发从手臂上垂了下去,色泽比起早上刚刚洗完澡的时候稍稍暗淡了一点。


如此小的年纪,不需要法杖,就能够召唤如此多的不带恶意的骷髅战士,Soul,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不小的麻烦啊。

夜雨声烦在心里想着,轻轻地把索克萨尔放到了柔软的大床上。


Vol 04


这次黄鹂鸟们没有用歌声为剑圣大人送行,太阳西下,它们也要忙着为自己的孩子准备晚饭。那些肥美的虫子们,在树叶之间扭动着挣扎着,然后被鸟喙带走成为盘中餐。

夜雨声烦回到自己的家里,把外套脱下来挂到门背后的简易木架上,然后打开空间袋,拿出他给小客人准备的制服,把它们铺开在沙发上,出声呼唤他的小客人:“索克萨尔?你在家吗?快来看看你的新衣服。虽然只是制服,不过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他脑海中想象了一下索克萨尔穿上魔法学校制服,拿着银色手杖的样子,应该会特别可爱,比魔法学校的任何一个孩子都可爱。


但是客厅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回答夜雨声烦的问题。有点奇怪啊,剑圣大人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

客厅和卧室都没有人影,储藏室也没有,温泉里也没有。好吧,那只能是温泉对面的厨房了,说实话夜雨声烦很少进厨房,所以第一反应也压根没往那里想。

他轻轻地推开厨房门:“索克萨尔,索克萨尔,你在吗?”


厨房里一片狼藉,夜雨声烦快速扫了一眼,案板上还放着切成碎丁的胡萝卜、土豆和洋葱,摆放调料的柜子则被人翻得乱七八糟,瓶瓶罐罐到处都是,拧开的盐罐子、咖喱粉罐子随意地放着,原本整整齐齐的餐桌椅东一个西一个地散在厨房的各个角落里,看起来跟那天骷髅大军们突然造访客厅的情形差不多。


小精灵背对着厨房门,面朝灶台正在忙碌着,他站在矮脚凳上,银色的头发披散在背后,用长柄勺搅拌着一口锅,咕咕的气泡爆裂声里,上好的牛肉咖喱的香气散发出来。

听到夜雨声烦的呼唤,小精灵转过头来应了一声:“夜雨哥哥,你稍等一下,我这里还有一小会就好了。”

夜雨声烦走过去接过他的工作,缓慢而有力地开始搅拌起咖喱来:“怎么突然做起饭来了,不用火魔法的话,做饭可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我的厨房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令人愉悦的味道了。”

索克萨尔把案板上的胡萝卜丁、土豆丁和洋葱丁装在盘子里递给夜雨声烦:“夜雨哥哥,到时间把蔬菜们放进去了。”

“这些都是你干的?”夜雨声烦指了指一片狼藉的厨房。锅里的蔬菜们被咖喱酱汁包裹着,愉快地打起了滚儿。


“应该是库克,我原本只是让他给我拿一下调料罐,但是他太大了,就弄成了这个样子。”索克萨尔跑过去把几张凳子放好,又把歪掉的桌布拉平整。

“库克?”夜雨声烦听到了一个新鲜的名字,稍微停下了搅拌咖喱的手。

“是我今天刚刚认识的新朋友,他知道很多菜的做法,今天的咖喱也是他教我做的。不过他有点大,刚出来的时候头都顶到天花板了,后来我建议他拆掉一截腿骨才能正常行走,我已经让他先回去了。夜雨哥哥你要认识的话我再叫他出来?”索克萨尔微微仰起头,脸上的神情很兴奋的样子。


夜雨声烦抬头看了看厨房的天花板,某处确实留下了明显的擦碰痕迹。

“今天就算了吧,我们先吃晚饭,然后试试你的新衣服。这位朋友,叫什么来着,噢库克,我们就下次有缘再见吧。”

索克萨尔点点头,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餐垫和银质的餐具,清洗过后摆放到收拾过的餐桌上,看起来他已经对夜雨声烦家的厨房非常熟悉了。


晚饭过后,按照惯例是夜雨声烦的散步时间,通常他会选择在霜叶林里走上几步,听听大伙一天的见闻。

夜晚的霜叶林跟白天不一样,嘈杂的声浪仿佛被吞没在层层的林海里,夜虫的低吟成为了主旋律。月色无疑是夜晚最好的点缀,霜叶林大大小小的居民们都进行着自己的活动,有正依偎在一处倾诉爱意的,有奋笔疾书谱写诗篇的,也有安稳进入甜蜜梦乡的。

每晚散步的时候,夜雨声烦的脚步也比白天轻得多,不想因为自己的脚步声打扰了在银月照耀下的树林里的生命,他只是以一个守护者的身份,轻轻走过这片静谧。


不过今晚,夜雨声烦散步的惯例可能要被打破了。

穿着一身银色法师制服的索克萨尔在楼梯口,叫住了他,让他正要出门的脚步停了下来。

“夜雨哥哥,我们谈一下!”

谈一下,谈什么?夜雨声烦这样想着,看着索克萨尔脸上认真的神情,还是收回了自己的脚步。这三天来,他们相处还挺融洽,夜雨声烦常年跟魔法学校的孩子们打交道,也挺受小孩子的欢迎,难得的是索克萨尔对他也没有太大的陌生感和排斥感,就好像是真的兄弟一样。


索克萨尔噔噔地跑上楼,拿了羽毛笔、墨水瓶和羊皮纸又跑下来。

两人在客厅里的圆桌旁挨着坐下,索克萨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夜雨哥哥,我们可能还要在一起生活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去,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分一下工。”

提到Soul的时候,小精灵的脸上闪过了一秒钟的惆怅,这让夜雨声烦心头一软,不由自主地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顶:“好吧,小家伙,你想要怎么分工。”


索克萨尔埋头在羊皮纸上写了起来,他年纪还小,写字的力道并不大,但笔迹却很是工整好看。好看大概是精灵族的一个特质吧,夜雨声烦有些出神地想。

很快索克萨尔就把写满了字迹的羊皮纸递到了他的面前,夜雨声烦看了看,就是简单的家务分工。做饭的部分,索克萨尔写上了自己和库克的名字,洗衣服和收拾房间则写上了夜雨声烦的名字,其他的修剪花木、收取信件等等也都做了详细的分工,夜雨声烦不由得开始思考Soul对弟弟的教育问题来。

看到最后几行的时候,夜雨声烦吃了一惊,他从羊皮纸里抬头,指着那两行字跟索克萨尔确认了一下:“真的要这样吗?”

“嗯!”小精灵用力地点了点头,“哥哥每次都是这么做的。”


好吧,让我们来看看羊皮纸上的最后两行写了什么:

睡前故事、摇篮曲、晚安吻,还有一行小字:任选其一。


想到小精灵提起自己哥哥的神情,伟大的剑圣大人最后还是妥协了:“好吧,那什么时候开始执行?”

“今晚开始。”索克萨尔把藏在自己袍子里的一本故事书拿了出来,翻到其中一页:“先讲这个。”


Vol  05


硬壳的故事书被平整地摊开在桌面上,尽管纸质已经有些开始发黄,透着些许岁月留下的痕迹,不过仍然看得出来主人将它保管得很好。

    

这本故事书是夜雨声烦在魔法学校收到的第一份圣诞礼物,一本关于十二星座起源的故事书。夜雨声烦小时候很喜欢这本书,常常缠着罗杰给他念上面的故事,后来长大之后,这本书被他妥善地收了起来,放在书柜的最底层。

索克萨尔翻开的那一页,正是书的中间部分——狮子座的故事。故事开篇的部分活灵活现地画着一头狮子,大脑袋圆滚滚的,鬃毛蓬松,确实是小孩子会喜欢的那种动物的样子。

也是夜雨声烦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物,因为罗杰告诉他,他正是太阳经过黄道中的狮子座的时候出生的孩子。


剑圣大人想起了一点点和自己有关的往事。

夜雨声烦没有父母,没有人知道他从何处来,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仿佛是霜叶林孕育出的孩子,因为他从出生开始,就和这篇森林结下了深厚的缘分。


从夜雨声烦记事开始,就长在魔法学校里,跟着罗杰和他的夫人杰奎琳女士一起生活。

杰奎琳女士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美人,在夜雨声烦小的时候,人们都以为他们是真正的母子,未来的剑圣大人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在夜雨声烦十五岁的时候,罗杰和杰奎琳将他的身世告诉了他,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从外面办事回来的罗杰经过霜叶林时,打算在甘美的泉眼处喝几口水解乏,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裹在襁褓里的,有着一头媲美那天的阳光的金发的婴儿。

虽然和罗杰、杰奎琳并不是真正拥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但这一点也没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夜雨声烦清楚地记得,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都来自罗杰和杰奎琳对他的教导,他们如此温柔地对待着一个陌生的孩子,教他认识星辰和大地,了解这片大陆上山川河流的走向,学习剑术和魔法,那是他一生珍藏的美好画面。

    

现在,剑圣大人看着小小的索克萨尔,突然生出了一种看着当年的自己的感觉,他伸出了自己的手牵住小精灵:“好吧,我们回房间去,今晚给你讲这个狮子座的故事。”


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夜雨声烦独居太久,家里并没有多余的客房。他自己的睡相不太好,索克萨尔到来的第一个晚上,他生怕自己将小精灵踢下床,因此整晚都睡得不太安稳。

幸好这样的事情一直没有发生,几个晚上的实践证明,精灵这种受月光眷顾的种族,可能也带着一些类似安定的神奇属性,让夜雨声烦那原本需要翻来覆去才能安眠的睡姿得到了大幅改善。 


夜雨声烦盘腿坐在大床的一侧,另外半边是盖着被子,双手扒在被子上,双眼一眨一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的索克萨尔。

夜雨声烦咳了两声清嗓,照着故事书念了起来。这个故事他早已经烂熟于心,但是为了照顾小孩子,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抑扬顿挫一些,把晦涩的部分都去掉,并且在故事里加入了一些自己的阐述,让这个故事听起来更生活化:“狮子座的由来与海格力斯有关。海格力斯是一个天生神力的英雄,在他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就在摇篮里笑嘻嘻地捏死了两条这么粗的巨蛇。”夜雨声烦还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他认为合适的圆形。


索克萨尔听得有些入迷,不由地问道:“夜雨哥哥,那海格力斯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因为他的父亲,是伟大的宙斯,所以他有一部分神的血统。这个太复杂啦,我们下次再说吧,我接着给你讲下面的故事。”

夜雨声烦回答了索克萨尔的问题,又开始了讲述:“海格力斯接受了十二项难如登天的任务,必须在十二天内完成,其中之一是要杀死一头食人狮。这头狮子平时住在一座森林里,就是像霜叶林这样的大森林,海格力斯进入森林中找寻这头狮子,森林中却是一片寂静,原来所有的动物,小鸟、鹿、松鼠都被狮子吃得干干净净。海格力斯找累了就打起瞌睡来。就在此刻,巨狮从一个有双重洞口的山洞中昂首而出,海格力斯睁眼一看,天啊!食人狮有一般狮子的五倍大,身上沾满了动物的鲜血,更增添了几分恐怖。海格力斯和狮子进行了十分惨烈的搏斗,最后还是赢了。为纪念这种奋力而战的勇敢和勇气,神将食人狮丢到空中,变成了狮子座。这就是狮子座的故事。”


不得不说,在跟魔法学校的孩子们相处久了之后,剑圣大人累积了大量的讲故事方面的经验。在他讲诉这个故事的过程中,索克萨尔一直听得很认真,听到五倍大的狮子出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变了一变。

“害怕吗?”夜雨声烦捏住索克萨尔的手指摇了摇,然后把它们掖进被子里,“故事还有最后一句,面对挑战者,直来直往单打独斗的王者风范,是狮子座的象征。”

“像夜雨哥哥这样吗?”躺着的小精灵问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那天我听到小鼹鼠叫你剑圣大人,我想夜雨哥哥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

夜雨声烦笑了起来,想了想才回答:“大概是吧,霜叶林的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我想每一个勇敢的人其实都有这样的特征呢,希望你以后也长成一个勇敢的人。今天的故事讲完了,那么晚安?”

“晚安。”索克萨尔轻声回答,然后在被子里合上了眼睛。

    

模模糊糊中,索克萨尔感觉到有一双手拨开了他的额发,然后有什么快速又轻悄悄地在他的额头上触了一下。


夜雨声烦看着渐渐进入梦乡的索克萨尔,对着空气挥了挥手,前来照明的萤火虫们会意,扑扇着翅膀飞舞着,摆出一个“晚安”的字样之后纷纷飞走了。

霜叶林正式进入深夜,月光倾泻下来,润物无声。从小木屋的窗口看出去,整座森林静谧得好像一章安详的诗篇。

夜雨声烦回头看了看睡得正香的索克萨尔,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拨开了他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然后用嘴唇在那里快速轻巧地触碰了一下。


Vol 06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索克萨尔在穿衣镜前花了比平常多得多的时间,他对着镜子反复地照来照去。夜雨声烦不得不丢下准备好的牛奶和松饼,跑到卧室里去叫他。

“索克萨尔,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剑圣大人的脸上有些疑惑,在他们短暂的相处时间里,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出现,所以他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没有哪里不对。”小男孩摇摇头,踩着小皮靴噔噔噔地跑到了餐桌旁,乖乖地用起了早餐。 


夜雨声烦坐在他旁边,看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仿佛和平常一样安静,不过明明就是有哪里不对。

在小男孩吃饱喝足跳下凳子转身准备上楼的时候,夜雨声烦叫住了他:“等一下,索克萨尔,我觉得你的耳朵今天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样。”

小男孩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飞快地转过头看了夜雨声烦一眼。


夜雨声烦很快走到他的面前,弯下了腰,用握惯了剑柄的手指将索克萨尔的双手放了下来,然后将他银色的长发拨到耳后,露出小精灵那对小巧的耳朵。

索克萨尔那原本圆润的耳廓,今天稍微有一点变化,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呈现出一种变尖的趋势。 


夜雨声烦有点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大概他从来没见过耳朵正在变尖的小精灵,于是这位一贯冷静自持的剑圣大人,用自己粗糙的手指顺手摸了摸小精灵的耳朵。

索克萨尔抬起头,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夜雨声烦这才想起在魔法学校里学到过的一些知识,仿佛其中有提到精灵族的耳朵并不可以随便碰触,他收回手指蹲下身体,让自己的视线与索克萨尔齐平,抱歉地朝后者笑了笑:“对不起对不起,不过耳朵变尖不是好事吗?小男子汉,这说明你开始长大了,记得我们昨晚的故事吗?要做一个勇敢的人。”然后他拍了拍索克萨尔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很有分量。

小精灵看他顶着一头张扬的金发,笑得比霜叶林清晨的阳光更灿烂,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似乎有点开始理解霜叶林的小动物们为何都如此爱戴这位剑圣大人。 


“为了庆祝你开始长大,我们去一趟夏布利小镇怎么样?夏布利是霜叶林附近最近的一个小镇,整个小镇都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不过你还是小孩子应该不喜欢这个。那你喜欢甜甜圈吗,有一家蛋糕店的甜甜圈非常棒,我可以带你尝尝。我们还得买点其他东西,你正在长身体,应该吃一些更有营养的东西……”夜雨声烦无疑是一个活力充沛的行动派,他把早餐的餐具放到水槽里快速地冲洗干净,然后拍了拍还沾着些水珠的手掌:“我们去夏布利,就这么决定了。现在去收拾你的东西吧,最好列一张清单。对了,这个送给你。”

夜雨声烦掏出来的是一个小小的空间袋,上面用金色的丝线绣着剑圣的标志,索克萨尔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揣进了自己怀里,然后决定不把自己耳朵变尖的真相告诉他。 


夏布利小镇离霜叶林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但是他们这一次并没有使用索克萨尔的魔法力量进行快速移动,而是选择了霜叶林到夏布利小镇的马车作为出行的交通工具。

自从上次索克萨尔召唤骷髅大军导致魔力透支之后,夜雨声烦观察了他很久,直到确定他的身体并没有因此留下什么后患,才允许他每天召唤库克协助家务,当然他对于库克每次出现都要把自家厨房的天花板顶出一个小凹槽的事情也已经见惯不怪了。 


马车很宽敞,不过乘客也不少,大概是今天天气不错的缘故,霜叶林的不少居民都踏上了前往夏布利小镇的旅途,他们大多都认识夜雨声烦,在上马车的时候就露出或和善或欣喜的笑容与剑圣大人打招呼,然后把惊讶的目光转向他身边的小精灵。

“这是我弟弟。”夜雨声烦搂住索克萨尔的肩膀,非常自然地向霜叶林的居民们做介绍。

“亲弟弟吗?”有胆子大,性格活泼的年轻人跟他开起了玩笑。

“那当然,”夜雨声烦指了指自己金色的头发,又顺手揉了一把索克萨尔银色的头发,“金色和银色,日光与月光,多么完美和谐的搭配,所以我们必须是亲兄弟。”

马车里顿时爆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夏布利小镇确实如同它的名字那样,是一个弥漫着酒香的避世之地。索克萨尔刚刚从马车上跳下来,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葡萄酒香。上好的葡萄酒散发着醇厚大气 的酒香,就连空气都有点醉人。夏布利小镇最著名的诗人,也是最著名的酒鬼约翰曾经用饱含感情色彩的语言赞美自己家乡的葡萄酒:“它们散发着溶化丹宁的芬芳和可可树细腻的清香,有如松鼠在林间跳跃的流畅,热烈透明得像渔夫的眼泪。” 


夜雨声烦牵着索克萨尔的手走在夏布利最古老的街道上,两边的建筑都有些年头,雕花的门窗难掩岁月的痕迹,一阵低沉的歌声从前方传来。 


“Soft Soul, warm Soul, little ball of fur

Happy Soul, sweety Soul, purr purr purr

Soft Soul, warm Soul, little ball of fur

Tiny Soul, pretty Soul, purr purr purr” 


“这只猫咪,每次我经过这儿它都要哼这首歌。”夜雨声烦指着一只趴在路边窗台上,眯着眼懒懒地晒着太阳的褐色虎皮斑纹的猫说道。那猫咪的嘴轻轻开合着,正在哼哼地唱着他们刚才听到的小调。

索克萨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歌词,吵吵闹闹的猫咪,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夜雨声烦英俊的侧脸说到:“夜雨哥哥,我觉得它在说你耶。”

夜雨声烦把目光从猫咪身上转到索克萨尔身上:“好吧,连你也听出来了吗?这只该死的猫。”

索克萨尔笑眯眯的建议到:“夜雨哥哥下次不如介绍它和霜叶林的黄鹂鸟们认识吧,我想他们应该会很有共同语言。”

共同语言吗?夜雨声烦想象了一下猫咪和黄鹂鸟们扑成一团鸡飞狗跳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出来:“好主意,就让这些嘲笑我的家伙们自己先吵上一回吧。”

他又把目光转向了那只慵懒的猫咪:“喂,弗兰克,老朋友带来了新朋友,你就是这么欢迎的吗?快带我们去蛋糕店。”


猫咪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敏捷地跳上了夜雨声烦的肩头,找了个舒适的角度坐下来,再度恢复成了懒洋洋的模样。

两人一猫,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朝着街道尽头的蛋糕店走去。


Vol 07


这是一家神奇的蛋糕店,推开玻璃门就能感受到与其他蛋糕店的不同。


制作蛋糕的流理台在整间屋子的中央,完全开放式的,轻轻一伸手就可以碰到那些洁白蓬松的面粉,柔软的面团,各式各样的小模具,涂满清油发着诱人光芒的烤盘,还有刚刚出炉的金黄诱人,散发着香气的成品们。

这里的香气不只是一种嗅觉上的感受,而是具象化地流动着,暖暖的温温的,像是掺杂了金色星光碎片的流动着的风,纵然是自幼修习魔法的精灵族,索克萨尔在他十几年的见闻中也没见过这么奇妙的景象,脸上不由地露出了好奇的笑容。


弗兰克从夜雨声烦的肩头轻松跳到流理台中央自己的专属位置上,伸出前爪晃了晃:“小朋友你好,我是蛋糕店的主人弗兰克,很高兴认识你。”

索克萨尔从好奇中回过神来,搭住了猫咪的爪子:“你好弗兰克,我是索克萨尔,来自王都,现在夜雨哥哥家里做客,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弗兰克收回爪子,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自言自语道:“纯血精灵的味道,好香。”


索克萨尔转过头去有些尴尬地看着夜雨声烦,后者走上前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别介意,弗兰克是个喜欢品尝各种各样味道的美食家。”

小精灵的表情看起来稍微释然了一点,随即反问道:“那当初弗兰克是怎么评价夜雨哥哥的?”

这下轮到夜雨声烦尴尬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考虑要不要把自己不那么光彩的一面说出来,弗兰克却没给他太多时间,直接开口补刀:“当初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人追出一头大汗,不得不躲到我的蛋糕店来,我当时只闻到一股汗味,心想哪里来的臭烘烘的小子。”

“喂喂喂,弗兰克,不要破坏我英明神武的形象好吗?”夜雨声烦冲弗兰克不停地眨眼,使着眼色。


好吧,蛋糕店店主摇了摇它的脑袋,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的烤箱门拉开,取出新烤好的面包,点缀上冰淇淋和草莓:“当然那个臭小子现在已经是一个可靠的男人了。来尝尝新出炉的蜂蜜多士吗?”猫咪看着小精灵,脸上都是邀请的表情,蜂蜜多士散发的香气缓缓的流动过来,把索克萨尔的手指包围起来,像云彩一样柔软迷人。

“可以吗?”索克萨尔出声询问,在得到弗兰克点头示意之后,将一小块蜂蜜多士放进了嘴里,柔软的面包,香甜的蜂蜜味道,在口腔里萦绕了好几圈。

“真好吃。”索克萨尔的眼睛里闪着惊喜的光芒,他拿起一块蜂蜜多士,转身递到夜雨声烦的嘴边,“夜雨哥哥也尝尝?”


夜雨声烦压根没法拒绝这样的请求,尤其是他看到小精灵的眼睛的时候。

于是他只好蹲下身子,张开嘴巴,静静地等待着索克萨尔把蜂蜜多士放到他嘴里。

索科萨尔把蜂蜜多士递出去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小精灵白皙的手指上沾到了一点点蜂蜜,他想了想,还是把自己手指上的蜂蜜舔干净了。

原本就蹲着身子,视线与索克萨尔齐平的夜雨声烦感到自己的内心受到了什么冲击,他喉头一滚,那块来不及咀嚼出味道的蜂蜜多士直接从食道滚向了胃里,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一旁的弗兰克不得不把头扭到了另一边,露出一个不忍直视的表情:“夜雨,你变蠢了。”


喘过气来的夜雨声烦立刻开始了反驳:“老伙计,是你的蜂蜜多士切得太大块了好吗?连我这样的成年人都被呛到了,可见你的手艺退步到了何等程度。好了,不多说了,我把小朋友寄放在你这儿一个钟头,我得去采购点别的东西。”

索克萨尔一直认真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道:“夜雨哥哥不带我去吗?”

夜雨声烦摸了摸他的头顶:“我得去买点儿大人的东西,在这儿等我好吗?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哦,”小精灵应答道,眼睛里却有一丝丝的恋恋不舍,他自从来到霜叶林之后,并未和夜雨声烦分开过 ,虽然这个蛋糕店很温暖,弗兰克很友好,但是他还是感觉到了不安。

“我保证,很快就回来,相信我好吗?”夜雨声烦伸出尾指勾了勾。

索克萨尔把自己的尾指搭上去,两根手指扣在一起摇了摇。


这一趟来夏布利小镇,其实并不只是为索克萨尔添置日常用品。现在,夜雨声烦沿着小镇的街道,走向小镇中心的喷泉广场,他约了一位守望者,购买这三个月来霜叶林上空星辰变化的轨迹图。

守望者是这个大陆上隐秘存在的一种职业,他们和平常人无异。守望者只负责观察,也许是星空,也许是人群,如果你出得起足够的金币的话,也可以让他们一直观察一只蚂蚁或者一棵大树。


远处钟楼的大钟整点响起,喷泉广场的水龙头们开始从睡眠中醒来,吐出各式各样的水花。叽叽喳喳的鸟儿们开始唱歌,情侣们开始以喷泉为背景说起了情话,一个贩卖玫瑰花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着兜售他的玫瑰花。

小贩显然是个很擅长言辞的人,夜雨声烦看了他一会,发现还没有人能拒绝他的推销。

“先生,要一朵玫瑰花吗?”转眼间,这个小贩就到了夜雨声烦面前,彬彬有礼地跟他说话。

“玫瑰花新鲜吗?”

“我的爱人今早亲手剪下来的花枝,还带着晨露的芬芳。”

“我想要能盛开三个月的玫瑰花。”夜雨声烦含笑说道。

“当然可以。”小贩从左手花束中抽出一朵,递到夜雨声烦手中,“插到清水中就可以了,谢谢您的惠顾,一个金币。”

夜雨声烦掏出了一个钱袋,里面的金币叮当作响,小贩接过来掂了掂,顺手收到自己的口袋里,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不愧是善于伪装的守望者。

喷泉们还在不停歇的奔涌着,夜雨声烦想了想,把玫瑰别到了自己的衣襟上,转身朝蛋糕店走去。

现在,他可以好好地带小精灵去逛一逛这座小镇了。


Vol 08


玫瑰花儿在剑圣大人的衣襟上摇摆着,随着他前进的步伐欢快地跳跃。这种心情,就像是看到春日里开得最灿烂的郁金香绽放在枝头的明媚,是如此的愉悦。当然这种心情并没有保持太久,就在他一刻钟后推开蛋糕店的门的时候,愉悦的心情就如同轻烟一样消散在风里了。


蛋糕店里一片狼藉。呃,要怎么形容才好呢,大概就是一大袋面粉被撒在空气中的感觉,白色的粉尘充斥着整个空间,里面传来轻声的咳嗽声,声音不大,却听得夜雨声烦一阵难受。

剑圣大人的听声辨位的本领还是相当过关的,他顾不上捂住自己的口鼻,快速地冲向某个角落,将因咳嗽而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的小精灵抱了出来。


小精灵银色长发上沾了不少的面粉,脸上和眼睫毛也残留着不少。夜雨声烦先帮他把斗篷解下来抖干净,小精灵自己也没闲着,忙着用双手拍掉身上的面粉。

夜雨声烦抖干净斗篷之后叫住了他:“索克萨尔,闭上眼睛。我帮你吹掉眼睫毛上的面粉,不能用揉的,那样不干净。”

“嗯。”小精灵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夜雨声烦从嘴里吹出来的气息柔和地拂过他的眼睑和面颊,将那里残留的面粉带走,还有耳廓,也被仔细地清理过。


然后他将斗篷给小精灵扣好,才把头转向蛋糕店内,朝他的好友发难:“弗兰克,你是这家蛋糕店的主人吧,不出来解释一下吗?这种糟糕的情况,简直比我当年逃进你店里的时候更可怕,你这么多年,难道越活越回去了?”


剑圣的音波攻击显然是件非常可怕的武器,即使弗兰克作为他的多年好友也未能习惯。

蛋糕店内的粉尘渐渐落下,伴随着“铛”的一声,夜雨声烦看到弗兰克掀开扣着的一个搅拌盆,抖了抖全身的毛,竖着尾巴走了出来。

“要是我说这完全是个无心的错误,你是不是压根不打算相信,夜雨?”

“说来听听。”夜雨声烦双手抱胸,一副不肯干休的样子。


索克萨尔拉了拉他的衣襟:“夜雨哥哥,真的不关弗兰克的事情。是一只鹦鹉突然拖着一袋面粉飞进来,面粉口袋突然就裂开了,然后你就回来了。”

“是么?”夜雨声烦看了看小精灵,又看了看弗兰克,语气和善了不少,“到底怎么回事?”

“让那只蠢鸟来说吧。”弗兰克摆了摆尾巴,只留给夜雨声烦一个背影。

蛋糕店的屋顶,精致的月桂树架子上,一只难得一见的翠色羽毛的鹦鹉正把自己的脑袋深深地埋在翅膀中间,不敢抬头,声音听起来也弱弱的:“我只是和弗兰克开个玩笑,我们经常这么玩的,只是没想到今天这里还有其他人,对不起。”


夜雨声烦蹲下身,看向他的小客人:“索克萨尔,你说怎么办?”

小精灵微微偏头想了一想:“我决定原谅它,如果它肯给我几根羽毛的话。”鹦鹉听了这话把头埋得更低,身子开始发起抖来。

弗兰克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小客人果然很识货,这只蠢鸟的羽毛,可是能进行短距离传送的好东西呢。”猫咪突然跳了起来,看得出来身手矫健,毛团团的身躯被拉长,在空中跃出一道曲线,再落地的时候,爪子里已经捏着三根翠色的长翎。


夜雨声烦从弗兰克的爪子里接过羽毛,把他别在索克萨尔上衣的口袋里,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的玫瑰花:“好了,我们现在都有了不错的装饰品。”他看了看索克萨尔的眼神,有点不确定的问道:“还是说,玫瑰花你也想要?”

索克萨尔点了点头:“我觉得玫瑰花也挺好看的。”

“好吧,这朵玫瑰花也是你的了。不过得等到回家以后,我们现在得去进行采购了,在这里我们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了,行吗?”夜雨声烦牵着他的手朝外走去。

他的脑袋里开始盘算着一会儿要采购的东西,至于玫瑰花,就当成是为这段不太愉快的旅程所作的补偿吧。


他们在集市上购买了食物、衣物和其他生活用品,索克萨尔的空间袋里也被塞了不少东西,直到太阳西下,将那金色的光芒从钟楼背后斜斜照射过来,夏布利集市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炊烟从小镇的居民区飘出来,那些烘焙带来的奶油香气和空气中的酒香混合在一起,提醒着夜雨声烦和索克萨尔回家的时刻到了。

“我们该回去了,累吗?”夜雨声烦抱起小精灵,“要不我们试试这个?”

他从小精灵的口袋里取出一片羽毛放到索克萨尔的掌心里:“这是你们魔法系的专长,你来吧,可不要传送错了哦。”

淡淡的光芒开始笼罩在两人身上,随即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夏布利小镇的大街上。


夜雨声烦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他们还维持着传送之前的姿势,他抱着索克萨尔,而索克萨尔低着头,像是刚刚念完咒语。两人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夜雨声烦的小木屋前。

“干得漂亮!”夜雨声烦把索克萨尔放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看不出来你的空间定位能力很强嘛。”

“谢谢夜雨哥哥表扬。”索克萨尔扬起脸,笑得也很开心。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吃饭吧。”夜雨声烦从空间袋中取出今天的晚餐,弗兰克赠送的甜甜圈,路过某家披萨店时买的火腿乳酪披萨,鲜榨的葡萄汁,还有风干的小牛肉,虽然没有热气腾腾的食物,但也不失为一顿丰盛的晚餐。


“小孩子是不是应该再多加点蔬菜比较好呢?”夜雨声烦思考着,一边从空间袋里掏出了新鲜的西红柿和紫甘蓝,虽然他并不下厨,不过他拿菜刀的手感意外的熟练,稍过片刻一份蔬菜沙拉就加入了豪华午餐的行列。

索克萨尔拿起点好的蜡烛走过来,他们回来的太晚,此时已经是暮色四合,夜幕初降,屋内的光线并不太好。

在跳动的烛光下,他们用完了这顿晚餐。


“现在,我们来看看你的玫瑰花。”夜雨声烦收拾好餐具之后,把一个装满清水的花瓶放到了餐桌中央,“我得事先问问你,你怕黑吗索克萨尔,怕的话可以抓着我的胳膊。”

“不怕。”索克萨尔摇摇头,他不知道夜雨声烦为什么要这么问,不过他还没见过哪个黑暗系的术士会恐惧黑暗,即使他现在是小孩子也不会。

“那就等着看这朵独一无二的花吧。”夜雨声烦难得没有多话,他只是把玫瑰花插进了花瓶里,然后噗的一声,吹熄了蜡烛。


窗外漆黑一片,餐桌中间却闪着光。

这朵据说独一无二的玫瑰花,在黑暗中展示着自己的美。它的每一篇花瓣上,都仿佛撒满了最迷人的星光,让人根本移不开眼睛。

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展开自己的红裙,而夜雨声烦家客厅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副壮阔的星图,那漫天的星斗,正随着花瓣的展开而变化移动,正是霜叶林上空近三个月来的星辰轨迹图。


索克萨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缓慢绽放的玫瑰。

这的确是属于我的。

独一无二的玫瑰花,他想。


Vol 09


夜雨声烦最近几天心绪有些不宁,有时候他会在熟睡的半夜突然惊醒,朦朦胧胧中翻身又怕惊醒旁边睡着的小精灵;有时候,通常是在早餐的时候,他偶尔会对着透明玻璃杯里的牛奶发呆两三秒,索克萨尔并不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但是看见一直以来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夜雨哥哥露出难得一见的神情,他也还是注意到了。


“夜雨哥哥有烦心事吗?”有一天早上他喝完杯子里的牛奶之后,抬起头向正准备出门的夜雨声烦问到。

“没什么,小孩子不用管了。”夜雨声烦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为了照顾索克萨尔每天晚上都要听睡前故事的这个爱好,剑圣大人已经把自己每天的巡视时间改为了早餐后。 

“夜雨哥哥你过来。”索克萨尔偏着头想了一会,然后朝镜子里的夜雨声烦招了招手,后者正在调整他披风上领结的位置。


“怎么了索克萨尔?有什么事吗?”夜雨声烦有点摸不透小精灵的想法,但他还是走了过来。

索克萨尔示意他低头,剑圣大人不得不弯腰把脑袋凑到了小精灵的面前。

索克萨尔用自己的嘴唇在剑圣大人的脸颊上轻轻碰触了一下:“祝你好运,夜雨哥哥。”

虽然只是一个表达友善的小动作,却仿佛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从脸颊上那块被碰触的皮肤上生长出来,让夜雨声烦也不由得愣住了几秒。

“谢谢你,索克萨尔。”

    

今天霜叶林的清晨依然如此美丽。

晨雾正在慢慢散去,阳光透过松树和柏树的枝桠,在林间舞出一点点的光晕。落叶给这片土地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地毯,踩上去簇簇作响。带着新鲜水汽和泥土芬芳的空气,让人呼吸每一口都觉得畅快惬意。早起的黄鹂鸟们在树枝上磨砺着自己的鸟喙,为一会儿的捕食做准备,看到夜雨声烦从树下经过,它们中的好事者少不得又把“Blabla blade”的曲子又哼了一遍,夜雨声烦也不生气,他友善地跟黄鹂鸟们打招呼,然后又走向下一个区域——魔法学校附近的小溪。

    

晨起的孩子们当中有不少喜欢沿着小溪晨跑的,自从知道剑圣大人把巡视的时间改为早晨之后,有这一习惯的孩子更是多了不少。夜雨声烦向每一个跟他打招呼的孩子们微笑,送上鼓励的话语,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如同正在升起的太阳。

    

这是他一直守护着的,安宁祥和的霜叶林。

这也是他最近一直心绪不宁的原因所在,根据守望者提供的星辰轨迹图来看,霜叶林上空有一颗星星在蠢蠢欲动,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然而在他日复一日的巡视中,又根本看不出来有任何不对的苗头,像是被结冰了的河面所掩盖着,完全看不清楚底下水流的走向。 

他并不惧怕战斗,只是不知道这会给霜叶林带来何等的影响,这件事情让一贯乐天开朗的剑圣大人有些担忧。


这样不安的情绪似乎也影响到了小精灵。

索克萨尔的睡眠质量也出现了明显的下降,有时候夜雨声烦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能看到原本一贯睡姿良好的索克萨尔不安的扭动,或者是地浅浅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或是抱着夜雨声烦的胳膊。

夜雨声烦没办法把自己的担忧告诉小精灵,又不忍心看到小孩子被自己的情绪所影响,只好每天花上更多的时间来给小精灵讲故事,希望他能因此在睡前更放松一些。


就在一个天清气朗的夜晚,微风沿着窗棂爬过,将干净的松木的气息送进来。

夜雨声烦斜坐在床边,索克萨尔倚着床头,伴随着剑圣大人抑扬顿挫的声音落下,夜雨声烦刚刚给索克萨尔讲完了硬壳故事书里的最后一个故事,他身体前倾,正准备给小精灵送上今天的晚安吻。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的。”鼹鼠卡恩突然从地底下冒了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它迅速背过身用短小而又胖乎乎的爪子捂住了眼睛。

“剑……剑圣大人,豺狼们……又开始进攻我们的领地了。”卡恩似乎还沉浸在不好意思的情绪当中,说起话来还有点结结巴巴。

在每个寒冷的冬日里,霜叶林外围游荡的豺狼们失去了自己一直觅食的来源,就会对霜叶林发动攻击。


虽然被打扰的时候有一点点吃惊,但夜雨声烦还是很正常的完成了这个晚安吻,就像他这几个月来一直做的那样,在小精灵的眉心上轻轻的一触,然后才开始回应卡恩的请求。 

“这次是怎么回事?上回不是教过你们抵御豺狼进攻的一些基本方法了吗?”话虽这么说,夜雨声烦还是取下了自己的斗篷。 

  

“这次……这次好像不一样,那些豺狼们……好像学会了什么不得了的魔法,长老叫我来找剑圣大人……”卡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的哭腔,它只是一只爱好美食和打洞的小鼹鼠,对于打打杀杀的战斗向来十分逃避,说这些话的时候,它好像看到自己部族里的同伴们正在被无情地杀害,这些涌进脑海的画面让它害怕得快要哭出来了。 

 

听完卡恩的话,夜雨声烦用最快的速度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随即他握了握还在床头倚靠着的索克萨尔的手:“索克萨尔,你都听到了,我得出去一下。在这里等我回来,乖乖的,好吗?”

“嗯。”索克萨尔点了点头,扑上来,抱了夜雨声烦一下,又补充道,“夜雨哥哥加油。”


“走吧卡恩,我们得快点过去。这些天来我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也许就是今天的事情吧。你带部落里的传送卷轴了吗?好的,我们这就出发。”

夜雨声烦和卡恩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小木屋里的时候,尾音似乎还未落下,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消散在淡淡的空气里。


索克萨尔靠着床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之后,他才安静地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肩膀,像夜雨声烦平时做的那样。

不过似乎今天没有办法入睡呢。

又过了好一会,小精灵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户边来。

冬日的地板,带着原木的凉意,然而赤脚走在上面的索克萨尔并不觉得冷。 

隐约看去,小精灵的耳朵,似乎更加明显了。


一轮朦胧的月牙挂在天顶上,不像平常那般明亮,反而带了一丝黯淡,所照亮的地方也十分有限。

他不知道夜雨声烦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情况如何。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

     

索克萨尔把目光投向了月光照耀不到的,广阔的黑暗之地。


Vol 10

夜雨声烦和卡恩赶到位于霜叶林西北部的鼹鼠领地的时候,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豺狼们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在月光下反射着阴冷的光,让人看了就觉得不寒而栗,他们争先恐后地扑向前方的猎物们,嗜血的本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个头矮小的鼹鼠们拿着刀枪棍棒,顽强的抵御着豺狼们的攻势,一旦有谁负伤,后面的就会自觉补位上前,虽然节节败退,却是一点也不肯放松。

他们脚下的土壤,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色,那是不知道哪一方伤口里的赤色液体,凝成了诡艳的血花。 

夜雨声烦伸出了右手虚握着,冰雨渐渐凝聚在他的手中,这一把冰蓝色的光剑,从没有过像这一刻这般冰冷无情。

他随即加入了战团。


拔刀斩,三段斩,银光落刃,落英式。

从卡恩的角度看过去,它只能看得到剑圣大人不断摆动的披风和那一头在月光下依然耀眼的金发,以及对方阵中不断传来的惨叫声。

夜雨声烦像一阵风暴一样,撕开了豺狼们的阵线。

他的每一次出剑都如此精准,先是一剑劈开了正面迎上来的一只豺狼的头颅,随后剑锋轻转,在右边的敌人胸口上开了一个小洞,那里汩汩流出来的血液还未停止,他又用一个漂亮的肘击将身后试图偷袭的敌人的下巴打得脱臼。

渐渐的,鼹鼠们感到自己的压力小了许多,而以夜雨声烦为圆心,周围一圈豺狼们的尸体恰好将他围在了中间。


夜雨声烦此时停下了攻击,他提着剑柄看着不远处的豺狼首领,那位并没有露出真身,只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在这黑夜里显得特别的阴森。

豺狼首领发出了短促的几声叫声,似乎是在用本族才懂的语言交流着什么。随后,他舒展了身躯,昂起脖子,对着月亮发出了长而凄厉的声音。


后方受伤的小鼹鼠们开始不安的扭动起来,负责照顾它们的鼹鼠姑娘发出了惊呼:“怎……怎么回事?为什么伤口开始流出黑色的血?”

夜雨声烦眉头皱了起来,这大概就是卡恩所说的邪恶的魔法吧。

他回过头,看到一位伤员的伤口里,黑色的血量流个不停,很快就把包扎伤口的纱布浸透了,在皮肤上蔓延成扭曲的花纹。

他心下一惊,却突然感到脚踝上传来一阵疼痛。


脚下原本已经成为尸体的豺狼们,开始晃悠悠的挣扎着站起来,眼里不再有焦点,却是更加凶悍的样子。

死灵操纵!

这种大陆上已经很多年不见的魔法,此刻正在夜雨声烦的眼前再现。

他倒提剑柄,将冰雨狠狠地扎进咬住自己脚踝的那只豺狼的心脏,被击中心脏的死灵再次失去了活力,松开了自己的牙齿。

但是更多站起来的豺狼们开始用它们那没有焦点的眼神看向夜雨声烦,并且慢慢地聚集起来。


“剑圣大人!”鼹鼠少女们看着夜雨声烦脚踝上那开始变黑的伤口发出了担忧的呼声。

夜雨声烦并没有回头,他只是朝后面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紧。随后双手握住了冰雨的剑柄,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豺狼首领依然尖厉的呼啸,以及死灵们那杂乱的脚步声,鼻端飘过的是混合着死亡气息的血液味道。

自从夜雨声烦获得了剑圣这一称号开始,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如此酣畅淋漓的战斗了。

紧了紧手中的冰雨,夜雨声烦对自己说:“来吧。”

    

天边一朵乌云悄悄地飘过,遮住了那不甚明亮的月牙,霜叶林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

死灵们绿森森的眼睛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显得更加恐怖,夜雨声烦出声提醒小鼹鼠们:“注意抱团,把伤员们围在中间,还能战斗的拿起武器,呈防御阵型。”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关头,巨大的震动从地底传来,咔呲咔呲的响声像是巨大的机械齿轮正在转动,却因为沉睡太久,部件老旧生锈缺少润滑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是什么?是什么?”小鼹鼠们的声音开始嘈杂又慌乱起来,死灵豺狼的脚步也因为这巨大的动静而缓慢了下来。

夜雨声烦反而平静下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手中的冰雨那细长而锋利的剑身上映出他格外冷静的脸。这一切不过是战斗前的序曲,而他将亲手写下这篇章的主旋律。

所以,他不能慌,也不会慌。


地面开始无规律地震动,死灵豺狼们被这震动掀翻在地,但是很快又爬起来继续前进,它们不知疲惫,眼里只有猎物。

一条裂缝开始出现在双方交战的地面上,并且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夜雨声烦换成右手握着冰雨,左手护着小鼹鼠们一步步后退。

很快,这只庞然大物就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骨龙,巨大的骨龙,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身躯庞大,大概有半棵山毛榉那么高,在场的人们都不得不仰望它。

骨龙动了动它的下颌骨,朝着夜雨声烦发出咔擦咔擦的响声,似乎像是在打招呼。

不过很遗憾,剑圣大人并没有修习过这种黑暗系的语言。

他用保持着警戒的目光向骨龙的方向看去,骨龙偏了偏自己那硕大的脑袋,有些不解的样子。

别看它这边表现得如此悠闲,巨大的骨节组成的尾巴却是在身后不停的扫来扫去,把试图靠近的豺狼们成片击倒。 

随即它跺了跺脚,更多的骷髅战士从它脚边冒出,迎向了死灵豺狼。他们并不惧怕对方那淬了尸毒的牙齿和爪子,因为他们毫无血肉,甚至这点成了他们的有利之处。他们用自己的手臂,把豺狼们的上颌刺刺穿、撑开,让那双毒牙再也合不拢。


战局开始无声地向小鼹鼠们倾斜。

虽然不知道骨龙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庞大身躯的家伙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帮手。

他们开始像夜雨声烦最开始做的那样,用武器将那些被骷髅战士拦阻的豺狼们的心脏狠狠地刺穿。


豺狼首领终于停下了呼啸声,它似乎也感受了战局的不可再逆转,绿色的眼珠转了几转,开始悄悄地向后撤退,按照他最开始给自己预留的撤退路线。

不过夜雨声烦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在小鼹鼠们为胜利欢呼的时候,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位罪魁祸首。

在对方甫一表现出撤退的意愿的时候,剑圣大人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他的背后,冰雨在对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悍然出手,像一道冷酷的闪电。

豺狼首领咽喉被洞穿,随即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死灵豺狼们开始变得缓慢,失去了首领和施法人,让它们身体里的力量快速地流逝,很快再次变为地上的尸体。

战斗结束的时候,小鼹鼠们发出了欢呼声,有几个胆大的,甚至爬上了骨龙的脊背。好在庞大的骨龙并不生气,看起来反而有些高兴。


夜雨声烦擦干沾在冰雨上的血液,坐在一棵倒下的山毛榉上看着小鼹鼠们欢喜的庆祝,脚上的伤口这时候才感觉出一丝丝的疼痛来。

卡恩带着小药箱跑过来,为他包扎伤口,顺便感谢他。

“谢谢剑圣大人出手相助,霜叶林有您真是太好了。真想不到剑圣大人还会召唤骨龙。”

“并不是我召唤的。”夜雨声烦轻声说道。

“咦,不是剑圣大人召唤的吗?可是骨龙身上明明有很熟悉的味道呢。”卡恩吃惊的说道。


夜雨声烦猛地站了起来,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有一种隐隐的预感。

现在卡恩的话更是提醒了他。

“我先走了,有事到小木屋找我。”这次剑圣大人跑得比风还快,卡恩看着自己手里还沾血的纱布,摇了摇头。 


Vol 11

“索克萨尔,你在家吗?”

 

寂静的小木屋里并没有人回答剑圣大人,这仿佛从侧面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早该知道,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骨龙和骷髅战士,都跟自己的这位小精灵客人有关系,就好像当初突如其来造访自己家客厅的那些骷髅战士一样。


剑圣大人直扑两人的卧室,他期望小精灵还保持着自己离开时候的姿势,只是睡着了没听到自己的呼唤。

但是很遗憾,这一次幸运女神并没有站在剑圣大人这边。

卧室里充斥着施法的痕迹,那残留下的魔法波动,是夜雨声烦这一生中体会过的最触目惊心的一次。


小精灵并不在床上安详的睡眠,整个小木屋都失去了他的踪迹。

夜雨声烦蹲下身体,从卧室的窗台边捡起了一个丝织的袋子,和一片翠色的羽毛。

他不会忘记,这些都是自己亲手交给索克萨尔的东西,那是带有剑圣标志的空间袋,还有他们一起从鹦鹉那儿获得的可以短距离传送的羽毛。

 

小木屋里魔法波动的痕迹正在散去,夜雨声烦不知道索克萨尔去了哪里,就好像一阵青烟消散在空气里一样,他完全寻找不到索克萨尔的踪迹。

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对于小精灵的了解是不是太少了些,以至于面对这样的局面自己竟然完全无从下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所有多余的想法都是不必要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梳理思绪,找出索克萨尔到底去了哪里,而不是任由那些想象的画面占据脑海。


他给自己放了两个钟头的假,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这期间,他泡了个澡,睡了一觉,吃了些东西。等他终于觉得自己的精神恢复了一些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弗兰克写了一封加急信,并且拜托渡渡鸟先生一定要第一时间送到弗兰克的蛋糕店里。

渡渡鸟先生从未见过剑圣大人如此郑重的托付,于是它扑扑翅膀就迅速地飞走了。事后它想起来自己未曾使用一贯的问候语,还觉得有点不圆满。


在等待弗兰克到来的时候,夜雨声烦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遇见这只猫咪的情景。

那是他还是个淘气的小孩子的时候,跟随杰奎琳夫人前往夏布利小镇采购生活用品,杰奎琳夫人跟裁缝店的裁缝讨论着魔法学校孩子们新一季的校服样式,胆大心细的夜雨声烦趁机偷偷跑出来,刚刚在马车上,他就注意到这座小镇中央那非常漂亮的喷泉广场了,现在正好借这个机会溜达溜达。


小小的夜雨声烦很快就被夏布利小镇的繁华给迷住了,迷人的酒香里,售卖波斯地毯的小店老板,一位打着酒嗝的大叔和他隔壁的大婶谈论着今年葡萄的收成,憧憬着更多的美酒被酿造出来。几个小孩在不远处拿树枝玩着击剑游戏。

这是夜雨声烦最喜欢的游戏,不过魔法学校已经没人肯陪他玩这个游戏了,因为没人喜欢玩自己老是输的游戏。

夜雨声烦凑到那几个小孩子面前,问他们自己是否可以跟他们一起玩耍,几个小孩子不屑地看了看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金发小子,最终高傲地同意了夜雨声烦的请求。


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个外来的小子毫不留情地把他们击败了,这让他们觉得自己丢了面子,下意识地把夜雨声烦当成了敌人,开始围殴起他来。

夜雨声烦虽然对剑术有独到的理解,但那时候的他毕竟还不是日后的剑圣,在几个男孩子的围殴下,也只能选择跑路,在这个并不熟悉的夏布利小镇的大街小巷上奔跑,直到狼狈的他闯进了弗兰克的蛋糕店,并且和这只猫咪成为了好朋友。

    

现在,他要让弗兰克见识他更加狼狈的一面了。

也许弗兰克说得对,他是变蠢了,在遇见索克萨尔之后。

自从渡渡鸟把小精灵从遥远的王都带到他身边之后,他们几乎没有分离过。

夜雨声烦渐渐适应了小木屋里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哪怕索克萨尔曾经无心地召唤出骷髅大军把他的家里搞得一塌糊涂,他也依然觉得小精灵特别的可爱。

他会召唤出巨大的骷髅,并且和它嘀嘀咕咕的一起做饭,用和自己一样高的长柄勺搅拌两人份的咖喱;会在夜雨声烦讲故事讲累了的时候递上一杯早就泡好的苦草水,笑眯眯地说:“夜雨哥哥喝这个,对嗓子好”;也会在夜雨声烦亲吻他额头的时候,小小声地说:“夜雨哥哥晚安”;还会在夜里抱着夜雨声烦的胳膊,睡得一脸香甜。

每一个黎明,他们都在同一张餐桌上分享食物;每一个黄昏,他们都在同一张床铺上安眠。


夜雨声烦从来没想过索克萨尔会离开自己,至少没想过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自己。

他想象中的离别,应该是在很久很久之后,Soul来信要接回自己的弟弟,而自己依依不舍地和小精灵告别,和他许下以后一定去王都看他的约定。或者自己那时候就能看见一个成年的索克萨尔,像小时候一样可爱,又多了一些成年精灵的迷人风度。


夜雨声烦抱着自己的胳膊蹲下身子,他不敢去想什么如果。

不,没有什么如果,索克萨尔一定在哪里等着自己去找他。

剑圣大人迷茫又坚定地想着。


弗兰克带着它的宠物鹦鹉用传送魔法出现在小木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夜雨声烦。

“夜雨,你没事吧?”弗兰克抖抖毛,“你说索克萨尔不见了,怎么回事?”

夜雨声烦把自己跟豺狼们战斗的情形复述了一边,又把现在的情况跟弗兰克说了说,顺便还把空间袋和羽毛也拿给弗兰克过目。

猫咪看了这些之后倒是冷静得多,大概是旁观者清的角度,不过他这次并没有嘲笑夜雨声烦,只是表示自己要去卧室看看。


弗兰克在卧室里四处嗅着,它是一只感官灵敏的猫咪,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微弱的魔法波动痕迹对它来说已经足够,上次和索克萨尔的握手让它对这只小精灵的味道格外的熟悉。

夜雨声烦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弗兰克,希望它给自己一些建议,猫咪终于忍不住开口:“夜雨你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我会觉得很有压力,我只是一只慵懒的猫,不要太抱期望。”

随即它看到自己朋友脸上的神色黯淡了下去,又觉得不忍心。

“好吧,我已经有结论了。”弗兰克从窗台上跳下来,“根据你的证词,我判断这是一次魔力消耗过大出现的随机传送,证据是这个。”它晃了晃夜雨声烦给他看的羽毛,原本三根羽毛现在只剩下了一根。

“不过至于小精灵被传送到了哪里,我就没办法肯定地告诉你了,在收到你的信件之后,我已经在夏布利小镇找了一圈了,相信应该不会在夏布利。剩下的区域,我想你比我熟悉。”


Vol 12


弗兰克的话无疑给夜雨声烦带来了很大的启发。

他很快就明白了猫咪话里的意思,索克萨尔一定是被传送到了霜叶林的某一个角落。

他冷静地带入小精灵的角度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到第二个答案,这让他有些开心。虽然他还不能肯定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但是起码有了一个方向,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头苍蝇的状况。

夜雨声烦很快打起精神来,开始踏上了寻找小精灵的道路。

    

他能够想到的小精灵被随机传送的地点,一定是自己曾经带他走过的地方,或者是自己的身边,毕竟自己是他在霜叶林这片区域最亲近的人。

索克萨尔魔力透支被无意识传送的时候,自己正在鼹鼠们的领地上战斗,当时并没有发现小精灵被传送过来,因此不可能是那边。

那么剩下的区域也不多了,这么想着的剑圣大人踏上了寻找之路。


他的第一站是魔法学校。

一进门就被热情的孩子们围住了,为首的正是杰克和他的法师系小伙伴,他们兴奋地把合作的作品拿给夜雨声烦看,并且表示是在剑圣大人的指点下才做出了如此棒的作品。

夜雨声烦不得不花了点时间跟孩子们说话,然后才来到了罗杰的办公室。

几个月不见,罗杰看起来又老了一点,花白的头发和胡子从旁佐证了这一点。夜雨声烦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本老相簿。

“夜雨,你来了。这次有是什么事吗?”

“罗杰,今天有在霜叶林见过我的小客人吗?”

“你说那只小精灵吗?上次见面应该是散步的时候遇见你们。发生了什么吗?”罗杰拿出清凉油在自己的鼻子底下抹了抹。

“呃,他可能走丢了。”


夜雨声烦花了点时间来跟罗杰解释索克萨尔可能被随机传送到霜叶林的某个角落这件事,他需要更多人的帮助,何况罗杰对他来说,本来也是亲密得像家人一样。

罗杰的角度和猫咪完全不同,他听完夜雨声烦的话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试图从精灵一族的特性分析入手,给夜雨声烦一些建议。

前来送午餐的杰奎琳女士很快也加入了他们的讨论,她建议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妨占卜试试。

    

霜叶林并没有专门占卜的女巫,杰奎琳女士不得不客串了这一角色。

“被自然眷顾的一族,如果走投无路的时候,不妨从最初开始。”夜雨声烦将她的结果念出声来。  

“孩子,相信我,相信命运的安排,说不定有奇迹发生。”杰奎琳这样说道,很快给了夜雨声烦一个地点。

    

剑圣大人正走在通往霜叶林正中那口泉眼的路上。

黄鹂鸟们照例用歌声为他送行,他的耳中却完全没有听到这样的歌声。

他只觉得每走一步,自己的心跳就加重一分。

如果真的有奇迹,自己是不是会在那里见到索克萨尔;如果见到了索克萨尔,自己是不是要把这分别的几个小时里的心情告诉他;这样的心情,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而言,是不是太沉重。夜雨声烦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像蹦豆子一样不停往外冒,压根关不住。


这一切都在见到索克萨尔的瞬间戛然而止。

小精灵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放开自己掬水喝的双手,回头看了一眼:“夜雨哥哥,你终于来啦。”

夜雨声烦上前几步,半跪在他的面前,用双手轻轻拂开他的头发,然后闭上眼睛,将嘴唇贴向了自己最熟悉的那片光洁的额头。

“索克萨尔。”他的语气十分郑重,仿佛这句话是这世上最神圣的誓言,“我等你长大。”

 

对面的小精灵并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地推开了他。

夜雨声烦感到有点沮丧,他睁开了眼,索克萨尔拉了拉身上的斗篷:“谢谢你这几个月来的照顾,现在我要走了。”


有哪里不对。

夜雨声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在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之后,他十分确信在自己眼前的这个,是成年的Soul,而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小男孩索克萨尔。

当然,精灵也没有真的要离开,他站在那里,沐浴着月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夜雨声烦。

银月的照耀下,成年的精灵显得特别的动人,长发在黑色斗篷的映衬下如水银泄地,那一双精灵族独有的长耳朵轻轻地抖动着,看久了还能看出一点红晕来。


夜雨声烦的脑海里轰隆隆地滚过罗杰对他说的话。

“夜雨,看来当年学校的生物课你都在走神是吗?关于精灵族,书上可是写得很清楚呢。”

夜雨声烦接过罗杰递来的生物课本,看到最下面一行小字备注着:精灵族,在动情时分耳朵会特别敏感,甚至会出现不自觉的抖动现象。


他用了这一生最快的速度扑过去,把Soul,也就是索克萨尔圈在了他的怀抱里,然后亲上了他渴望很久的地方。

精灵的唇温比普通人要低一些,但是却甜美得不可思议。

夜雨声烦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太久的旅人,终于遇到了清冽甘美的泉水那般,完全不舍得放手,他舔过了索克萨尔每一颗牙齿,每一寸上颚,又勾着他的舌头缠绵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摸着索克萨尔的耳朵。


“变小是怎么回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术法反噬,所以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度过这段时间。”

夜雨声烦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热恋中的小伙子总是会为能给恋人带来安全感这种事情激动不已。

“那么之前都是故意的吗?召唤骷髅塞满我的家,故意给我喝苦草水,让我每天晚上给你念睡前故事。”

精灵的尖耳朵被剑客摸得一片酥麻,仿佛细小的电流不停的流过全身。

“召唤骷髅的时候,我是真的还没有恢复记忆。”言下之意,之后都是故意的了,剑客有些忿忿地在精灵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最后一个问题。”剑客听到精灵开始发出细细的喘息,他自己也开始忍不住,“叫自己哥哥有意思吗?”

精灵突然笑了起来,他抬起大腿——十二岁的斗篷根本盖不住二十岁的长腿,在月光下,那大腿白皙又炫目——用膝盖在剑客双腿之间轻轻蹭了蹭,力道大概比一根羽毛重不了多少,精灵族在控制力量上,总是有着惊人的天分。

但是剑客的呼吸瞬间就粗重了起来。


“没有叫你夜雨哥哥来得有意思。”尖耳朵的精灵在剑客耳边说的这句话,是两人这个晚上说过的最后一句完整的句子。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只有霜叶林的银月才知道了吧。 

[全职高手][黄喻]爱情公寓番外:悠长假期(全)

爱情公寓番外:悠长假期


今年还真是早冬,刚刚一月份就冻得不行,小区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掉了一地的金色落叶不说,连草皮都跟霜打过的一样,蔫耷耷的。

黄少天一边嚎叫着想当年我十一月去参加表姐的婚礼还单穿衬衫呢,一边用冻得哆嗦的手在裤兜里瞎摸,准备掏出钥匙开门。

喻文州本来走在他身后,看他这个样子,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从他右边的裤兜里帮他掏出钥匙,进屋之后又先帮他打开了取暖器。

“幸亏取暖器买得早啊。”黄少天冲进卧室裹了个毯子跑出来说道,“还是我英明神武,目光如炬,是吧?”

“是是是,你是销售部的未来之星,对产品具有独到的前瞻性。”喻文州顺着他的话头往下夸他,果不其然得到了恋人的一个吻,虽然只是轻轻地擦过嘴角的程度,但依然让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黄少天又借口天气太冷来蹭喻文州的床,他假装可怜兮兮地抱着枕头看着喻文州,嘴里说着和前一天绝不重复的理由。

喻文州看着他笑,不说话也不拒绝,心里其实软得不行。

原以为挑明了之后,两人之间多少会因为关系的转变出现些不适应,没想到相处下来毫无变化,仿佛很早之前就开始恋爱了一般,那种自然而然的契合感,在某种程度上进一步加深了两人的感情。


黄少天钻进他的被窝里,整个被窝的空间顿时拥挤而热烈起来,不由自主的两人就亲到了一起,对方的唇齿里分明透着一股甜味,吸引人不断去品尝,舌尖舔过齿列,有时是两舌交绕在一起缠绵,有时是两舌互相刮刷舔舐,难分难舍地纠缠到一起,却又永远觉得还不够,恨不得能一直黏在一起,探索下去。

都是气血方刚的年轻人,两人分开的时候,呼吸都有些不稳,该有反应的地方也都诚实地起了反应。

黄少天轻车熟路地摸上喻文州,不但嘴里念叨着让我帮你吧让我帮你吧,眼神里也分明写着不要拒绝我几个大字。

喻文州不慌不忙地把自己的手移过去,也摸着黄少天的那里,那意味也很清晰,不是互相帮助吗?

黄少天舔了舔嘴唇,手下抢先撸动了起来。

他沿着喻文州的那根慢慢地撸动,然后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铃口,感到那物在自己手里抖动着变大了一圈,才又顺着滑下去到根部,顺带连囊袋也一起照顾起来。

敏感部位被爱人握在手里,喻文州头部后仰,嘴唇微张,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枕头。

黄少天见到他享受的表情,半是得意半是恨恨地扑上去咬住了喻文州的嘴唇,把自己的舌头伸进喻文州的嘴里,顺便动了动腰把自己的那根往喻文州手里蹭了蹭。

两人侧躺着,唇密密地贴在一起,情动起来恨不得全身都贴合在一起,手里面不住撸动着对方的那物,青筋突起,透明的汁水流个不停,沿着对方的手指流下,把两人的腰腹之间弄得一片黏腻透湿。

明明两人肌肤已经贴得那么近,却还是感觉到了不满足,在这种时候黄少天总是恨不得能把喻文州整个吞吃入腹,而喻文州也总是希望能和他贴得紧些,再紧些。

精神上的永不满足,带来生理上的情欲高涨,很快两人就都射到了对方手上。


等两人清理完毕,黄少天又缠上来搂住喻文州的腰:“哎最近真的好冷,我感觉四肢都被冻住了,完全不想动,再这么冷下去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喻文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建议道:“要不我们去海边玩一下?”

“好哇。”两个人贴得很近,气息都呼在对方脸上,“去那个马尔代夫怎么样?我小时候看过那个麦兜,里面台词我记得可清楚了。蓝天白云,椰林树影,水清沙白,坐落于印度洋的世外桃源……”黄少天来了兴致,背起了麦兜的台词。

“原来是麦兜啊,我还以为少天看了大街上的什么广告呢?”喻文州在他怀里笑。


黄少天摸了摸鼻子,他不得不承认其实跟大街上的广告也有那么一丝丝的关系,最近的旅行社不知道抽什么风,可能也跟今年的早冬天气有关系。

走在这个城市里,满街都是旅行社投放的大牌广告,全是南国风情的画面,碧海银沙,椰林蓝天,配上轻纱长裙的美女,上书几个大字:爱她就带她去马尔代夫。

当然,最直接的原因还是当初那个阴差阳错的会议室的名字,让黄少天一直对马尔代夫念念不忘。

喻文州看他有点窘迫的样子,亲了亲他的嘴唇,说起了正事儿:“少天护照办好了吗?”

“没有哎,改天一起去办?”

“上次我去人才市场开户籍证明的时候,想着早晚要用到,就顺便办掉了。”

“居然不等我一起?你这可是脱离组织,搞个人主义的行为,不行我可要严厉地批评你。”黄少天在喻文州的腰上戳了几下。

“找个周末我陪少天一起去吧,我记得周六出入境大厅也上班的。”

“这次可说好了,不许再一个人偷偷行动了啊。”腰侧是喻文州的敏感带,加上又刚刚发泄过一次,这会正是软得不行,黄少天顺手多摸了几把。

“自然不会忘记。”喻文州困意上来,打了几个哈欠,“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距离两人互相表白的时间其实也不算太长,除了表白那晚之外,两人还是互撸居多,热血方刚的年轻人,对喜欢的人的身体自然都有渴望,但考虑到繁重上班的压力,很多时候他们并没有做到最后。

黄少天把被子拉上来一点,往喻文州肩膀那边塞了塞,也跟着合上了眼睛,脑子里却不由地想起了他们疼痛和愉悦交织的第一次。


元旦那晚,黄少天扶着喝醉的喻文州走出KTV大门的时候,原本是打算打车回家的。

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喻文州斜靠在他的肩头,带着酒意的呼吸全喷到了他的脖子里和侧耳后,出租车师傅没有开灯,但他知道那里必然是一片绯红,就如同他知道喻文州此时的面色也是一片绯红。

这一切都让他心猿意马起来,这一晚过得太不真实,想想都是甜蜜的余韵在血管里流动,比如那个别人看来是玩笑,而在他们自己心里,却有着不同意义的交杯酒;还有突如其来又水到渠成的告白,在心里埋藏了许久的心事,终于得到了想要得到的回答。

全世界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至少现在的黄少天想不出来。


他一念及此,忍不住用手轻轻覆上了喻文州的眼睑,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的喻文州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慢慢眨起眼来,长长的睫毛在黄少天手心里刷来刷去,刷得他越发心痒痒的。

“醒了吗?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黄少天保持着左半身不动,只伸出右手去摸背包里的矿泉水。

“嗯。”喻文州的声音依然懒懒的,并不太清醒的样子,只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自己靠着黄少天肩膀的姿势,手不经意地沿着黄少天的大腿往上,在他的大腿根部碰了一下,然后停留在了那里。

黄少天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朝下半身涌去,那个部位明显起了变化,很快支起了小帐篷,他竭力使自己的呼吸保持着平常的样子,他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恋人在自己身边还如此无动于衷。

在发现自己喜欢喻文州,并且对方对自己也有意的时候,他也曾有那么几次放任自己想象着两人之间的情事。然而他并不希望自己和喻文州的第一次发生在醉酒之后,他希望他们能疼痛而清醒地交付第一次。


“还好吗?要不要先回家?”他听到自己问话的声音,在这后座暧昧的空气中颤抖。

喻文州又睡着了,完全没功夫回答。

“小哥。”出租车师傅说话了,“软件园还远着呢,我看你这位朋友喝得有点多,只怕撑不到那会,你还是赶紧下车找个酒店让他洗洗睡吧。”

黄少天看了看身边人的状态,心里还在犹豫,就看到喻文州一个无意识的反胃动作,他立刻跟司机说:“前面靠边停吧,麻烦了师傅。”


他扶着喻文州下了车,找了个快捷酒店开了个房间。元旦不比圣诞,房源一点也不紧张,前台小妹显然是个见多识广的,见他扶着人进来就知道是个喝醉了的。

黄少天从自己背包里摸出身份证,又在喻文州身上摸了半天,才从羽绒服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了钱包和身份证。

前台小妹三下五除二就给办好了手续,还提醒他赶紧给人洗洗,别弄脏床单。


黄少天刷好房卡,扶着喻文州进了房门,正要把人往床上放,喻文州倒先自己睁开了眼睛。

“少天,我是不是喝多了?”

黄少天绞了条毛巾给他擦了擦脸,然后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额头:“还能说出这话,看来是已经醒了,不能喝就少喝点,魏老大带的酒后劲大,下次可别喝啦。”

喻文州点点头,说我要洗洗,说完就往浴室走。黄少天看他脚步还有点虚浮,还给他检查了下地垫是不是都铺好了。

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这种情况,似乎不太妙,天时地利,都好像是要发生点什么的前兆。


黄少天百无聊赖地把酒店的电视机遥控器按了个遍,但电视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根本盖不住内心的杂念。他听着卫生间传出来的潺潺水声,脑海里克制不住地浮现出了一些旖旎的画面,想象着微热的水流从喻文州的头顶缓缓流下,经过被热气蒸得微红的耳廓,沿着颀长的脖颈,分成好几股从胸膛、背脊一一划过,再沿着小腹和大腿滑落地面。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就听到喻文州在叫他的名字:“少天,帮我递一下毛巾,我忘记带进来了。”喻文州的声音湿漉漉的,带着水汽响起在这十五平方米的房间里。

黄少天行动总是迅速的,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完全不受控制地鼓动着,如果现在有面镜子在他面前,他就能发现自己分明没喝醉,脸却比喝醉酒的人还要红。

浴室门口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叠着毛巾,旁边是喻文州的衣物,他取下毛巾,推开磨砂玻璃的浴室门,在一片水汽中把毛巾递了进去,自己却也再挪不动脚步。


一片水汽朦胧里,喻文州背对着他,身体透着被热水洗礼后的粉红色,水珠顺着他的脊柱往下滚,最终隐没在臀缝里,跟黄少天想象中对方情动的样子一模一样。

听到黄少天叫他名字,喻文州转身过来拿毛巾,整个人赤裸裸毫不设防地展示在黄少天的视线里。


黄少天觉得他今晚的酒意都在这一刻被蒸发出来了,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逃逸出来,迅速地充满了不大的浴室,并且成功地让他再醉了一次。

两人后来回忆时,都说不清楚当时是什么情况。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由自主地吻到了一起,黄少天的手在喻文州的腰侧不停地摩挲,喻文州的双臂搂着黄少天的脖子,紧得想要把对方揉到自己的身体里。

热水从两人头顶洒下来,黄少天的衣服很快就淋得透湿,紧贴的衣物更显出他的渴望,而喻文州眼里的欲望也同样强烈。


衣服很快被脱下,扔到浴室的角落。他全身紧贴着喻文州,毫无章法地蹭动,两人身高原本就相仿,此时赤裸相见,嘴唇贴着嘴唇,下身蹭着下身,情火很快把这小小的浴室点燃。


喻文州被压到浴室的瓷砖上,背后一片冰凉,身前是不停蹭着他的黄少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变成了敏感部位,被黄少天碰触到的地方都有火焰从毛孔里生长,然后被热水蒸腾出来,淋浴的水声他早就听不到了,耳边都是自己跟黄少天接吻的声音,那些忍耐不住的呻吟喘息和来不及咽下的唾液混在一起,黏黏地把自己和黄少天包裹住。


黄少天的舌头如灵蛇般探进喻文州的嘴里,在他嘴内翻滚着,探索着,品尝着,喻文州也伸出舌尖主动与他的舌头纠缠,两人交缠搅和在一起,喉间不断发出贪婪的吞咽着口水的声音,这样热烈而缠绵的亲吻,终于在两人快喘不过气的时候停止了。


黄少天喘着粗气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喻文州的额头上,两人的下半身早已经完全挺起,硬邦邦地抵在对方小腹上,上面渗出的透明液体跟对方的体液混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淫靡的光。他没有说话,只用眼睛盯着喻文州,那双盛满了爱意和情热的眼睛在不停地向他发出询问。


喻文州见他背着光,额头抵着自己不停地喘气,一声比一声粗重,已是深陷情欲之中。他自己原本也没好过到哪里去,看着黄少天这幅模样,只觉得自己全身血流又加快了几许,他推开黄少天的头,亲上了他的嘴唇,然后顺着下巴吻到他的喉结,在那里啃咬了几下,感到黄少天放在他腰侧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来吧,少天。”


黄少天早被这磨人的细碎快感折腾得不行,不过是强忍着而已,如今听了这话,左手沿腰侧而上,摸到了喻文州胸前,右手则探向了两人紧挨在一起的下身。喻文州黄豆大小般的顶端颤巍巍挺立着在空气里,看起来十分惹眼。黄少天左手轻抚着左边,右手将两人的那物握在一起,上下撸动着,嘴也没闲着,在喻文州右边的顶端上不停地亲着,先是伸出舌尖舔了一圈,然后含进了嘴里,同时手上加快了撸动的速度。


感觉到自己的敏感点被黄少天温热的口腔含着,偶尔还会被牙齿轻轻地咬住,或者被舌头裹住舔,快感从胸前的这点激发出来,加上那物也被对方握在手里挑逗,喻文州整个都软了下来,全身热得不行,背后瓷砖那冰凉的触感也不能让自己冷静几分。


感觉到手里的器官在突突地跳动,黄少天突然用牙齿扯住喻文州的乳头向往一拉,受了这样的刺激,喻文州忍不住从嘴里泻出了颤抖的呻吟:“啊……”,终于泄到了黄少天的手上。


黄少天把发泄过一次的喻文州搂在怀里,轻抚着他的背脊,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嘴上安抚的亲吻也不曾停下。

喻文州缓过气来,回应着他的亲吻,摸着黄少天还勃起着的地方:“到床上去吧少天。”

黄少天的手顺着背脊向下,在手感很好的臀部上揉捏了几把,然后扯过外面架子上干燥的毛巾给两人胡乱擦了擦。


两人面对面躺在床上,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黄少天握着喻文州的手指在嘴边亲来亲去,嘴里不停叫着喻文州的名字:“文州文州文州,我总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刚才在浴室里发生的一切确实像梦一样不真实,但是自己喜欢的人分明就躺在自己身边,身上还残留着情欲的味道,眼角的绯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被自己舔舐得湿漉漉的手指上也还有淡淡的腥味。

喻文州在被子里动了动,用大腿蹭了蹭黄少天的下体:“那少天同志,咱们这就睡觉吧。”

黄少天扑上去咬他的嘴唇,两人又湿哒哒地亲在了一起。


这一次温柔而漫长,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抚摸对方的身体,进行前戏和开拓。毕竟是第一次,在彼此的心里,都存着许多温柔的念头,到最后两人身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汗水。

黄少天抽出手指,抵着喻文州充分开拓过的后穴,感觉到那里正在一吸一吸地蠕动,仿佛一种无声的邀请,然而进入的过程并不轻松,那里天生不是为了容纳异物而生,黄少天留意着喻文州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慢慢厮磨着进入他的体内。


喻文州眉头因疼痛而微微蹙起,指节也因为用力抓着枕头而泛着白,黄少天小声问道:“难受吗?”

喻文州摇摇头,把手伸到两人结合的地方摸了摸,然后搂着黄少天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接吻:“进来吧少天。”

进入的过程说不上来是长还是短,在两人的记忆里,关于第一次的性事,只记得心理上的结合感超越了肉体的疼痛。

终于完全进入的时候,两人都不由得发出了叹息,黄少天亲吻着喻文州的嘴唇,细细密密的抚慰像春天的细雨。

等到喻文州适应之后,他才开始动起来,没有太多的技巧和章法,只是遵循本能的动作,但带来的快感却如同涨潮之夜的海水,一波波涌上来,退下去,再翻起更大的浪花,最终把黄少天和喻文州推向了顶峰。

想着元旦那晚的事儿,黄少天的眼皮也打起架来,怀里的人早已经熟睡,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抱,跟着睡了过去。


在网上查了下出入境大厅的上班时间,发现周六果然正常上班,于是两人说好了出门去办护照。可惜天气预报不太乐观,那天的气温只有3°C左右,黄少天是个不怕热只怕冷的,早上就在被窝里赖了好久,只露出两只眼睛追着喻文州穿衣的背影看。

等喻文州穿好衣服,洗漱回来推开门的时候,他又闭上眼睛装睡起来。

“起来了少天,不是说好的陪你去办护照么?再不起来就要晚了。”喻文州好笑地看着床上装睡的黄少天,刚刚背后一直看着自己的两道目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的。

感觉到身边的床铺有陷下去的感觉,黄少天睁开眼:“几点了几点了几点了?哎呀都快十点了,文州你怎么不早点叫我。”黄少天抓过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再不起来我可就先走了。”喻文州慢吞吞地走出门口,顺手把卧室门带了一步。

“哎哎,等我会,就好就好。”黄少天匆匆忙忙地套上裤子,拉开门发现喻文州坐在沙发上喝着牛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黄少天嘟嘟囔囔地进了卫生间,那里并排放着两个人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须后水,从他搬进来的第一天开始。

清新的薄荷味道弥漫在口腔里,黄少天对着镜子想,当初自己偷偷用喻文州的须后水的时候,还真没想到两人会变成今天这样的关系。

他走出卫生间,抢过喻文州嘴里的牛奶吸管,换上自己的嘴唇亲了对方一下,随即绽放出一个笑容。

“怎么了?”喻文州把外套和围巾递给他。

“没什么,突然就想亲你一下。”黄少天穿好外套,墙上的挂钟正好准点报时,“快走快走,万一来不及就麻烦了。”


软件园到市区还有一段距离,周六上午的公交车人居然挺多,虽然空调不太足,不过人挤人的倒也不冷,就是闷得慌。

两人面对面站着,黄少天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揣在裤兜里,那里放着他的手机,最近他迷上了“找你妹”这个手机游戏,这会特别想拿出来玩一下,可惜这个姿势实在不允许。

车开到一半,突然一个急刹车,整车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后倒去。眼看喻文州就要摔到自己身上,黄少天动作快,他抽出裤兜里的手,搂在喻文州腰侧,帮他稳住了身形。

两个人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亲密接触,这不经意的一搂,让两个人下了车脸上都还有些褪不下去的热度。


喻文州办过一次护照,流程都是轻车熟路的,在他的说明下黄少天只要按着步骤来走就行了。进拍照室拍照前,黄少天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又半转过身子问喻文州:“看看我这形象怎么样?还过得去吧?”

喻文州示意他低下头,给他理了理几缕头发,又让他把围巾解下来:“挺好的,去吧。”

照片拿到手,黄少天看着自己还算端正的证件照,又嘿嘿笑了几声。

喻文州用手肘撞撞他:“赶紧填表格吧,别臭美啦,少天同志。”


填好表格,接着就是采集电子指纹,几件事儿办完,不过才下午四点。

“要不咱们去哪儿逛逛去?也难得进城一趟。”黄少天提议,两人住的地方偏郊区,R公司的人都自嘲自己是乡下人来着,“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什么锅贴来着,我们去尝尝吧。”

“牛肉锅贴吧。”喻文州接过话头,“就在前面不远巷子里,我们走过去?”

“走走走,刚才午饭随便吃了点,这会听你这么一说简直口水都要下来了。”黄少天用夸张的语气说道,顺手勾着喻文州的肩膀,似乎刮在脸上的北风也没那么冻人了。


李记清真牛肉馆的门头在这条街上还挺好找的,虽然不是饭点,店里却也坐了不少人。门口的大锅里熬着牛肉汤,汤料欢快地在锅里咕噜着,香味一阵阵地送进店里,旁边一口大大的平底锅,里面整齐地放着金黄色的牛肉锅贴,上面闪着诱人的油光。

这家百年老店,还是先买饭票后拿东西的做法。喻文州让黄少天先去占座位,自己到柜台点了一碗牛肉粉丝汤,一碗牛肉馄饨,三两锅贴,想了想又加了一碗赤豆元宵,并且多要了一个勺子。


最先上来的是牛肉锅贴,摆在圆圆的盘子里,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黄少天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外脆里嫩、馅足汁多、咸中带甜。

“好吃。”黄少天吃完第一个锅贴,帮喻文州夹了一个到碗里,“这个天气凉得快,你也赶紧吃。”

喻文州把倒好醋的两个小碟子放好:“沾点醋再吃吧,毕竟是油腻的东西。”

粉丝汤和馄饨很快也上来了,黄少天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分了一半给喻文州,又从他碗里捞走了几个馄饨:“都尝尝嘛,难得来一趟。”

喻文州从牛肉汤的热气里抬起头来,侧着脸朝黄少天笑了笑,看得黄少天一阵心热。

最后上来的是赤豆元宵,纯赤豆加水熬得熟烂,再加上圆子和红糖,浓稠的一碗,看起来挺甜,吃起来却是甜而不腻,他们俩一人一勺很快就解决掉了。


黄少天满足地呼出口气,吃饱喝足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他悄悄抓起放在自己身边的喻文州的手,在他手心里挠了挠。

“怎么?”喻文州看向他,这是黄少天有话要说的小动作。

“我觉得跟着你太好了,吃穿不愁嘛,不要害羞,这是表扬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黄少天同志,我有理由怀疑你正在酝酿什么阴谋。”喻文州也吃得很满足,乐得陪着黄少天斗嘴。

“被你看穿了。”黄少天抓抓头发,“你看我护照也办啦,还有半个月就能拿到了,所以那个什么马尔代夫的事情,就全靠你了。反正共同财产都是你管的嘛。”

他最后一句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不过喻文州就坐在他的身边,自然都听明白了。

喻文州低下头,让自己脸上的笑意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两人的手,还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握在一起。


爱他,就和他去马尔代夫,而身边这个,不就刚好是自己深爱的人吗?


最终去马尔代夫的时间选在了农历新年之后,这个时间段出游的人少,刚好两人也获得了工作第一年的年假使用权。

在马尔代夫林林总总的岛屿中,喻文州最终选择了一个价位适中,知名度也不那么高的岛屿,黄少天则在淘宝比来比去,挑中了一大堆装备,什么沙滩裤、水下相机,租借的浮潜设备等等,农历新年刚结束回来上班的那几天,他几乎天天在收包裹,没少被销售一部的同事们取笑。


出发的那天两人拖着箱子一路赶到机场,换好登机牌,托运行李,登机。黄少天选了靠窗的机位,喻文州坐他旁边。

马尔代夫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飞机起飞到降落大概需要七个小时的时间,喻文州带了好几本书打发时间,一上了飞机就在那看起来,黄少天则拿了本飞机上的杂志随手翻翻。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黄少天回过神看身边的时候,喻文州早已经睡熟了,歪着脑袋,眉目还带着些许笑意。黄少天精神倒还好,他按了呼叫按钮,让空姐送来了毛毯和枕头,然后给喻文州盖上,在毛毯底下,他轻轻地把两人的手扣在了一起。


喻文州醒的时候,正是飞机下降,广播要求靠窗的乘客打开遮光板的时候。黄少天看他醒了,问他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吃点口香糖。

飞机下降途中由于气压的关系,部分人会有耳膜刺痛的现象,可以通过吞咽动作来减缓,黄少天在网上看到的时候特意留了心,专门带了口香糖。

喻文州摇摇头,凑过去和他一起看起了日出。两万英尺,正是飞机在云层中穿梭的高度,淡淡的云在上方缓慢地流动,大片的厚厚的云彩在下方如同最醇厚的棉花糖,柔软得简直想在里面打几个滚儿。


喻文州在黄少天耳边问道:“我记得少天小时候喜欢吃糖?还喜欢收集糖纸?”

“嗯。”黄少天点点头,他小时候像收集画片一样收集各种糖纸,什么大白兔金丝猴都有收集,还用盒子仔细地叠起来,不过后来,都让卢瀚文拿去送给小姑娘折着玩儿了。

黄少天语气很沉痛,那个熊孩子。

喻文州却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指:“那少天有蛀牙吗?”

“小时候有,现在早没了,我牙口可好了现在,吃嘛嘛香。”

“是嘛。”喻文州笑着在黄少天耳边低语,“等到了酒店我得慢慢检查”。

靠过道的那位大哥身上盖着毯子,还在呼噜噜地睡觉,对身边两人的亲密私语浑然无觉。


飞行高度降低到云层之下的时候,成片的蓝色瞬间扑入眼帘,纯粹而深远,绿色的小岛被海水包围着,像一颗明珠镶嵌在丝绒上,瞬间让人看了就不由得心情好了起来。

空姐开始发放入境、离境卡,黄少天拿着卡片很兴奋地说道:“我来填我来填,这个我在别人攻略上见过,保证不会填错。”

可惜他摸遍了全身上下的兜,也没能摸出一只水笔来。喻文州拿起座位底下的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一只水笔递给他。

下了飞机不过是在马尔代夫的首都马累,还要转内飞和快艇才能真正到达预定的岛屿。黄少天一路上可没少抱怨这番折腾,不过等到了岛上,看到眼前的风景,所有旅途的疲惫都瞬间消失了。


深深浅浅的碧蓝海水沿着海岸线层层铺开,和远处的天空连接在一起,海浪啪啪地打出白色的泡沫,轻抚的海风吹得椰子树叶嗖嗖作响,茅草顶的屋子错落有致。绒布般蓝色的天空上变幻着流云,触目可及的海边都是白而细软的沙,近海的海水非常清澈,呈现出一种翡翠般的蓝绿色,水下的鱼儿清晰可见。

悠闲的度假屋,翘起的双脚,偶尔的几个旅客,一张张没人坐的沙滩椅子,连吹在脸上的海风都仿佛带着愉悦的气息,看得黄少天直想丢下行李立刻下海。


Check in之后,小黑带他们走向属于他们的屋子。这里服务的人员大多数是马尔代夫本地人,在热带阳光的沐浴下,皮肤都显得十分的黝黑,前来度假的游客都亲切地叫他们小黑。

黄少天和喻文州的行程安排是传统的两天沙屋两天水屋,前两天的住宿是在沙屋里。他们沿着小路走向沙屋,小路沿途种着许多热带植物,还有很多叫不上名的各色热带鲜花,姹紫嫣红很是好看。

小黑说这里基本上都是不穿鞋的,建议他们脱鞋试试,不会有杂物扎到脚。两人试了试,光着脚走路果真不错,比走在地毯上舒服得多。常年明媚的阳光从花木间丝丝洒下,在两人的脚上画出光影变幻的图案。


沙屋是稍微离海有一段距离的独栋小别墅,拥有属于自己的专属沙滩,只要你乐意,随时可以沿着数百公尺柔软细腻的白沙滩在晨曦或夕阳中漫步。黄少天想了想只有他和喻文州两人在沙滩上的场景,尤其是傍晚和清晨,心里那个美就别提了。


送走了小黑,黄少天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幢独栋小别墅参观了一遍之后,迫不及待地抱着枕头在大床上滚了两滚。来马尔代夫的大多是度蜜月的新婚夫妻,因此这里的床都非常舒服不说,还会用花瓣点缀出心形之类的增加情趣。

黄少天从软绵绵的床铺里抬起头,冲着背对着他在整理行李的喻文州说道:“文州文州别收拾了,先来躺一会吧,这床可真舒服。”

“少天累了吗?先睡一会好了,你好像在飞机上没怎么睡觉吧。”

黄少天又滚了两圈:“看你睡得那么香,我自然得清醒点,保护财产和人身安全。”说完伸手来拉喻文州的衬衣角,“陪我躺一会儿呗。”


两人面对面躺着,腰上随意地搭着被子,四周都特别安静,除了海风带来的新鲜空气之外,就只有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时高时低。来到马尔代夫之后,好像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有点另外一个时空的感觉,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彼此。

喻文州思绪不知道飘向了何方,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黄少天已经抓着他的胳膊睡着了,果真是累了吧,他想。顺手把被子拉了拉,自己也索性闭上了眼睛。


两人这一觉睡到了天黑,黄少天为错过了落日懊悔不已。喻文州安慰他说还有好几天呢,总能见到的。

两人沿着小路一边散步,一边看着路牌来到了海上餐厅,餐厅外面的灯光吸引了许多鱼儿聚集在此处。

晚上的餐厅很安静,用餐的人说话都很小声,灯光也很昏暗,非常适合情侣的浪漫晚餐。

马尔代夫饮食带有典型的热带风光特色,地道的马尔代夫食物也总离不开大海。黄少天和喻文州在餐厅里用了一顿当地特色的晚餐,包括加有刺激性芳香调味品的鱼、咖喱鱼及鱼汤,以及新鲜的热带水果。

那种刺激性芳香调味品很奇怪,两人之前都没见过,黄少天缠着小黑连比带划地询问了半天,也没能理解到底是什么香料。新鲜的水果倒是很不错,得天独厚的阳光和土壤,让这里的水果都清甜多汁。

两人用完晚餐走出餐厅,夜晚的马尔代夫格外宁静。在岛上,除了餐厅偶尔能见到几个人,大多数时间都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连酒吧里都没什么人。这个季节本来游客就不多,大部分都在属于自己的那片海边露天享受海风、星空、美酒、咖啡和音乐,体会到心灵的自由和灵魂的放松。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算是把岛上能玩的都玩了一遍。

第二天大清早黄少天就拖着喻文州起来,在沙滩上看了一回日出。

起初云水之间只有海平面一条模糊的界面,金色的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把连天的海水都染成了金色的海浪,那与天相接的地方成了一片金色,等到太阳完全跃出海平面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挺开心。

接着就是踏浪,沙屋背后的海滩非常漂亮,海浪一浪一浪地扑过来,涌起白色的浪花,温柔地亲吻着沙滩,然后退去,留下细白平整的沙滩。

黄少天早脱了鞋踏浪去了,他穿了个大花底子的沙滩裤,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配上他那飞扬的神采,倒是跟这马尔代夫的阳光相得益彰。

喻文州挂着个单反,一直在拍风景,这么蓝的天,这么绿的水,可不是国内那雾霾天比得上的,难得来一次马尔代夫,自然要拍个够本。偶尔,趁黄少天不注意的时候,他也偷偷地拍黄少天玩水的样子。

后来他们回去之后翻看那些照片,依然会忍不住回想起他们在马尔代夫度过的每一秒时光,那些阳光灿烂的白日,海风轻拂的夜晚,湿润甜美的清晨,以及虹彩漫天的黄昏。


马尔代夫的沙滩上,浪退去的时候,会露出许多珊瑚和贝壳。马尔代夫严禁出口任何种类的珊瑚,游客不可擅自收集沙滩或海中的贝壳,购买贝壳需要前往当地受承认的商店。这让黄少天很是郁闷了一会儿,不过随即又被寄居蟹吸引了目光。

被浪冲上来的贝壳里,有些翻开来还能发现藏在里面的小小的寄居蟹,黄少天一时玩心大起,连翻了好几个贝壳,把里面的寄居蟹挑到自己手心里,献宝一样地跑过去拿给喻文州看,又拉喻文州过来玩。

喻文州也不像他玩得那么疯,他只站在海滩上,等一波波的海浪打过来。有时候海浪汹涌,带走脚底的流沙的时候,还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还有浮潜,也是特别开心的事情。

浮潜要选在风平浪静的清晨,才能看到最美的景象。两人在小黑的指导下,穿上了租来的脚蹼、面镜和呼吸管,又花了一个小时学习如何在水下呼吸。

真正下水的时候,两人都被水下的景象震撼住了。

色彩斑斓的各色热带鱼,在珊瑚丛中自由自在地摆着尾游来游去,阳光从海面上折射下来,在水底投出粼粼波光,还有艳丽的贝壳和慢悠悠晃荡着的大海龟,就从自己的脚底下经过。

那种大自然造物的神奇而带来的惊叹感,两人也是这次亲身经历过之后才有体会。


在马尔代夫的后面两天,两人按照计划,从沙屋搬到了水屋。

水屋的魅力主要来自于其近乎原始的建造方式,每间屋子都是独立的斜顶木屋的样式,原生态的茅草顶,直接建在海面上,屋子距离海岸大约10米左右,凭借一座座木桥连接到岸边。入住水屋后,不仅能近距离饱览海洋中的热带鱼、鲜艳夺目的珊瑚礁以及远眺绵延的白沙滩、婆娑美丽的椰树,还能听到清亮的海鸟鸣叫。绝大多数的水屋带有扶梯,随时随地都可以下水感受热带海洋的温暖。在露台上随意的看看书饮饮茶,沉醉于深蓝浅蓝的纯净世界中,感受重归自然的安静,也是前来马尔代夫的游客们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搬到水屋的第一晚,黄少天拉着喻文州并排着在躺椅上看星星,两张躺椅中间的小几上放着酒店送的香槟。

安静的夜晚,手边就是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比这更幸福呢。黄少天得意地想,伸长了手去够喻文州的手,然后把他的手指抓在手里,一前一后地摇晃着:“我想起来了,我是不是还欠你一句话?”

喻文州啜了一口香槟,微笑侧过头看着他:“什么话?”

黄少天凑过去抵着他的额头:“我应该没说过那句话,你等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个郑重的表情:“喻文州,我喜欢你,不不不,我爱你。”


他停下来等着对方的回答,虽然明知道不会有第二个答案,心里却还是出现了一丝丝的忐忑。时间被人为的期待拉长,好像没过多久,又好像过了很久,他还是没听到喻文州的回答。

黄少天有些不满地抬头,就看见喻文州的眼睛里写满了笑意。

喻文州见他等急了,才缓缓开口:“少天,我也爱你。”


明明跟平常的声音没什么区别,但在这漫天星光的笼罩下,情绪被发酵得大不一样。

黄少天闭上了眼睛,凑上去亲吻喻文州的嘴唇。

这次的吻里含了多少的情意,两人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周身都被对方的情意暖暖地包围着,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因对方而舒展。


黄少天单膝跪在躺椅上,放开了喻文州的嘴唇,转而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啃噬和舔吻,直到那片敏感的皮肤变成红色,然后顺着脖子的曲线一路向下,双手摸索着去解喻文州衬衫的扣子。

他每解开一颗扣子,就在原来的位置轻吻一下,一直吻到了小腹,才返回去将喻文州胸前的红豆含在嘴里吮吸挑逗。


喻文州从没觉得自己如此敏感过,夜晚清凉的海风吹过他赤裸的上半身,带来的却是挥之不去的燥热感。胸前被黄少天含着的那一点更是敏感得不行,被对方湿热的舌头轻轻舔舐,就有细微的电流不停地擦出,游走在四肢百骸,让他不得不用双手环抱住黄少天的脖子。


感觉到喻文州搂住了自己的脖子,黄少天停下嘴上的动作,双手在喻文州的腰际缓慢而又情色地摩挲,那里是喻文州另一个敏感带:“怎么了,冷吗?”

“没有。”喻文州微微仰着脖子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显然已经动了情,“到床上去吧。”

黄少天得了令,半搂半抱地拥着喻文州光滑的后背走向房间中央那张蜜月大床房,一路上两人也没闲着,从露台到床上这短短的几步路,撒满了他们的衣物,衬衫、背心、短裤、内裤。

而在大床上紧紧拥吻的两个人根本顾不得这么多,现在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黄少天把喻文州压在柔软的大床上深深地吻着,这次的吻一点也不温柔,反倒是两人情欲都被激发了出来,谁也不愿意先放开,两根舌头势均力敌地纠缠了许久,来不及咽下去的唾液从两人的唇角滑落,濡湿了枕头。

“今天好像很敏感嘛。”黄少天放开喻文州,轻啄他的眼角,腾出手去拿床头柜上放着的润滑剂,“那我们直接来?”

喻文州双手向下,抓住黄少天勃起的地方用手心磨了磨,感觉到那根东西在自己手里猛然一跳:“好像等不及的人是少天嘛?”


“你完蛋了,喻文州同志!”黄少天假装一本正经地警告他,示意他翻过身去。两人的情事总是温柔体贴的,今天这样都没有发泄过的情况,还是采用背后位比较好。

喻文州却表示不用,他伸出双手把黄少天的头拉下来吻了一下:“我想看着少天。”

“好吧,听你的。”这种时候,坚持也没有任何意义。

黄少天把沾满润滑剂的手伸向了喻文州的下面,后者配合地打开双腿,露出那个曾经容纳过自己许多次的所在。

黄少天的手指抵住小洞所在,轻抚着四周的褶皱,嘴唇亲了喻文州一下:“我进去了。”


由于润滑剂的关系,进入并不太困难,敏感的入口很快收缩,火热的内壁一张一缩含着自己手指的感觉,让黄少天脑海里不由得浮现起了与这火热内壁抵死缠绵的情景,连带着呼吸也加重了几分。

手指浅浅动作了几下,感受到内壁的逐渐放松,随即又插入了第二根手指,喻文州闭着双眼,双唇抿在一起,面上和脖子上都是一片潮红,有些难捺地在枕头上胡乱蹭着。

黄少天看了这景象,差点把持不住,连忙送进去第三根手指,并且找到自己熟悉的那个点,轻拢慢捻的挑逗起来。

前列腺被刺激的快感让喻文州双手搂得更紧,嘴里轻呼出声:“嗯……少天……你慢点儿……”

黄少天下身一阵阵发疼,手上哪里慢得下来,又抽送了几下,感觉到里面已经足够湿润,抽出自己的手指,换成勃发抵住了那处。


湿热的肠壁被一寸寸撑开,又热情地贴上来,紧紧包裹住深嵌在里面的东西。

黄少天深埋在喻文州体内等他适应,粗硬的耻毛抵着臀部小幅摩擦,耳边喻文州的轻喘却如同最好的催化剂一样,迅速流过自己的四肢百骸,两人肌肤相接的地方更是烫得不行,如同从源头点了一把火,像是要活生生地把理智都烧光。

知道黄少天忍得辛苦,喻文州把双腿抬起来勾住黄少天的腰,眼角带着一点濡湿的潮红:“动吧,少天。”


粗大的那物开始一前一后地进出,有时候是对准敏感点狠戳,有时候是抵着敏感点碾磨,黄少天托住喻文州的臀部,把它分得更开,让那物的每一次抽送都能侵入到最深的地方,火热的肠壁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饱胀的头部被不断地挤压着,快感从尾椎直冲头顶。


喻文州开始还能用脚勾住黄少天的腰,很快在一下又一下的顶弄中软了下来,灭顶的快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朝他袭来,他的小穴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了,透明的肠液和润滑剂混在一起,被快速而有力地来回抽插带出体外,沾湿了大片床单和两人结合的地方,连耻毛上都闪着光。他前方未经任何抚慰的器官也抵着黄少天的小腹摩擦,不断地吐出清液。


黄少天觉得今天的喻文州比任何一次都更热情和美味,自己勃起的每一根血管的亢奋的脉动都得到了对方柔软内壁热情的回应,让他根本停不下来,恨不得每一下都顶到他最敏感的一点,饱胀的囊袋随着动作拍打着臀部,发出啪啪的声响。他伸出双手去抚慰喻文州前方的翘起,很快双手就被透明液体沾满,随即配合着自己后方进攻的节奏律动起来。


“少天,少天……轻一点……”喻文州快受不了这前后的双重快感,搂着黄少天无意识地低喊,“嗯……少天……”

喻文州双手环抱住他的背部,脑袋在他肩上蹭来蹭去,发出一声又一声动情的喘息,短而平整的指甲在他背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在此时的黄少天耳中,只怕再没有比情事中爱人的呼唤更加动听的声音了,他不可自抑地抱住喻文州,用双手和嘴唇抚摸他全身每一寸肌肤,下身也抵住那最敏感的一点不住地研磨,直到喻文州眼角被逼出泪水,在他的怀中低叫着射出液体,他才在随即到来的痉挛中将自己交付了出去。


高潮过后的两人看了看被弄得一片狼藉的房间,就算是第一次也没这么狼狈过,但却莫名地觉得酣畅淋漓。


喻文州全身都没有力气,懒懒地躺在床上,黄少天吻了吻他的额头:“现在清理吗?”

“陪我躺一会儿呗。”

听到自己几天前的台词从对方嘴里说出来,黄少天自己都有点想笑,看了看房间里还没有被使用过的按摩浴缸,又觉得有点可惜。

笑归笑,还是躺了回去,双手沿着爱人的背脊缓慢地摩挲,无声地抚慰和温情。


过了好一会,喻文州缓过气来,黄少天又忍不住亲了亲他:“这算不算我们最美妙的一次旅程?”

“不是下一次吗?”喻文州看着他笑,眼里的情意满得像要溢出来。


和相爱的人在一起,不论走到哪里都是如此美妙。

若能彼此手牵手,从年轻走到年迈,还有什么比这更浪漫的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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